《相见亲不亲》入江凉

2、一对情侣一对灯 二．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江景疲惫的关掉了闹钟，把自己放平成了一个大字，立刻陷进了松软的大床里，可是意识却慢慢的清醒了起来，因为这个梦，她不得不花了点时间调整自己的思绪也告诉自己，她早就不再是青春期的女孩子了，她有了盔甲，但是不再有软肋。

　　有的故事本来就不会有什么结局，她咕咕哝哝的告诉自己。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安慰自己，自言自语来避免尴尬，仿佛这样就像是有一个非常知心的好朋友，不仅通晓自己内心里晦暗的小角落，自卑的想法，还总能恰到好处的陪伴和暖场。

　　说话的时间里，江景已经不紧不慢的完成了洗漱，这又是一系列没有什么意义的过程，虽然她已经学会了像大多数女生一样秉持着洁面，爽肤水和护肤乳的过程，好像那些毛孔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开，吸收瓶瓶罐罐里不明液体带来的养分，然后有了更为鲜嫩的光泽。然而今天的胡思乱想似乎较往日更甚了，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购买这些东西时的心情。那个时候的护肤品专柜还没有这么多繁复的花样，空调的冷气开的不够充足，柜员小姐的表情也不热情，这一天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买下那套自然堂。这一天，林桦恋爱了。涂抹乳白色液体的速度慢了下来，顿了顿，大概是昨晚的梦境在作怪，频繁的想起很久未曾出现的人。

　　凡人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所把握，真正可以用勤奋，努力，热情，一腔赤子之心改变的事情并不多，在很多事情上，我们仿佛皮影戏台上剪裁精致的影子，无论怎样给自己的生活涂脂抹粉，点缀雕琢最终都无法逃脱上帝的戏法。有的时候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醉剧情，甘之如饴，有的时候我们触碰油腻的窗纸，也只能随着剧本咿咿呀呀，一唱一叹罢了。

　　就在这个愣神的空档里，江景接到了师姐的电话。江晨在电话里要她去校门口会合，语气里的甜像蜂蜜搅拌棒上粘稠的一滴蜜，将落未落的样子。江晨比江景大三岁，她进校的时候，江晨已经步入最繁忙的大四。

　　第一次见到江晨的时候，带项目的老师这样互相介绍她们，“江景你以后跟着江晨就好了，江晨是我带的研究生”，话没说完，老师倒自己笑了笑，“小晨你每天跟着我我都快忘了你还没毕业了，保研了的话毕业的事会简单一点吗”

　　就是这样的第一次会面。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不总是正确的，它模糊又朦胧，像无风的晚上的月色，没有细节，没有证据，没有相处之后的容纳默契彼此了解，但是就是霸道而固执得框定了我们喜不喜欢一个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做朋友。这样简短的句子我们从幼儿园开始学会表达，到了成年之后我们不再用幼稚的方式诉之于口，然而它是天性，是本能。

　　江景眼中的江晨学霸属性，稳妥亲和。导师虽然交给江晨的项目并不是她手下最为棘手的，饶是如此，对于江景来说，无论是阅读文献还是实际操作都很有一番难度。好在江晨没有一点师姐的架子。很多人都会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一个引路人，江晨在江景的人生中举足轻重。项目做完的时候，她们已经私交甚好。

　　江景并不是第一次参与到江晨和程洛周的约会里去了。江晨喜欢热闹，尽管和程洛周还在热恋期，但是十次约会之中总有那么几次是要拖上江景的，毫不掩饰左拥右抱的骄傲。好的灯泡总是恰到适宜，譬如江景，她安静地笑，给热恋中的两个人拍照，戏谑地叫程洛周姐夫直到两个人都脸颊绯红。三个人自有相处之道，灯泡同学倒也自得，反倒是姐夫略有不安，私下对江晨提起江景会不会尴尬的事，时常获得一个白眼。提及的次数多了，江晨便半开玩笑的说，“那你带的那群小师弟就没有青年才俊什么的？要不你带一个来跟我们小景认识认识好了。”这句话很快被程洛周当了真。

　　江景坐在后座上的时候还有点蒙，她觉得自己不完全能反应过来今天发生了什么和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上天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呼吸不畅却又无法改良，狭小的车内空间可以无限放大哪怕气流的声音，她只好微张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好像听见了自己人生的不可控性，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一种薄脆的金属板材断裂，人生的轨道被扳向了另一边的岔道。她想如果自己能够俯瞰自己现在的情状，一定有些同情。江晨只当她是在不知情况的状态中感到窘迫。罪魁祸首是副驾上坐着的人，林桦。而这个人此刻正在和程洛周相谈甚欢。

　　如她所料，林桦并不记得她了。江景反倒松了一口气，有一个未知的谜题在此刻倒是不需要再刻意求证了。那就是，餐厅里的相遇，是否该前去相认。她苦笑了一下，又开始内心出戏的自言自语，一切都是你的想象罢了，自始至终。

　　近十年来每一个无处打发的零碎时间里她一直在想如果再一次见到林桦会在什么场景，两个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几分钟以前她像是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认识了一次林桦。

　　介绍的时候林桦怔忪了一下，江景的名字很熟悉，他探究地看了看对方的脸，然而对方毕竟是个女生，很快低下了头，大约是巧合吧，这名字倒与自己初中时代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久别重逢，毕竟很久没有见过了，如果强行对号入座，却不是没有几分相似的。但是记忆中的人……远比现在凌厉的多吧。况且对方还比自己低一级，不禁暗哂。他伸出了手。
　　“我是林桦，你好”
　　“林师兄好，江景”
　　程洛周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我靠，不是吧你们，又不是电视剧，干嘛那么正经啊，一地鸡皮疙瘩。”

　　没有人接话，气氛有一点尴尬。

　　程洛周挠挠头，苦恼的看着江晨，他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不料江晨戴着耳机，完全没有收到他的求救信号。他只好又转过头去跟自己的师弟说话。

　　江景的思维早在林桦伸手的那一刻就停下了，后面的一系列行为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但是即使是无意识得，她也在充满防备，这防备使得今天的她看起来活泼的过分，嘻嘻哈哈地跑上车，对江晨在看的动漫兴趣浓郁，江晨得遇知音，根本没注意到小学妹表现出来的异常，热情地普及剧情，她嗯嗯啊啊的点头，适时地发问，大脑还在机械地运转，江晨说的每一个字在大脑里列队，它们之中的每一个字符她都知道发音和含义，只是它们排列组合后的意义令人困惑，就像那段最艰难的时光一样，然而也是那时练成的技能拯救了她，她靠着惯性坚持了大约十分钟的对话，终于神色平静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手心里都是汗水，她把手掌摊出来，举在眼前看了一会，掌纹错综复杂，车内的空调呼呼的喷吐着冷气，谢天谢地，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想起了林桦伸手相握的瞬间看见的他虎口上的伤疤。再抬头的时候就是那一幕，副驾上的人谈笑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