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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琼觞其三 他把人最脆 ...

  •   林鸾漠然地站在他身后,缓缓放下了横斜如刀般的手掌,面容平稳而冷静,像是一尊不动的杀神。
      ——这阴损一招还是他在魔教时耳濡目染偷学而来的,虽不能至于陷人死地,却也能让其陷入一场漫长的昏厥,失去反抗的能力。

      林鸾缓缓的蹲下/身来,目光如电,努力地辨认扫量过那倒地之人的每一寸面容。又伸出手,在他的轮廓间仔细地摩过,感知着皮肉骨血间的起伏脉络。

      偷师而来的杀招,用的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林鸾只会这一式,这也是他第一次使出这一式。霜刃初试,他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紧张。先前脑中的纷杂与紊乱在这一刻奇异地凝成了一点,将他的精神集中成了高度紧绷的一条线,运转成了飞驰紧咬的齿轮,风驰电掣,畅通无阻。

      他要的不是这人的命,他只需要他的一张脸。
      ……一张可以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脸。

      林鸾悠悠地站起身来,收紧了手掌,将那张脸的构造记得烂熟于心。

      抻开袍袖,抖出一包气息腥甜的药粉,尽数洒落在那小厮的鼻翼边。被糊了一脸香粉的那人毫不知情,只如呢喃般空嚼了嚼嘴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是陷入了一场美好的梦境。
      曼陀罗调制的药引,与林鸾所吃的那方大同小异,除却可营造幻境,麻痹心神外,还多了一味可令人失去短时间记忆的功效。

      林鸾对自己的武艺敬谢不敏,真论起悬壶济世也没多大本领,但在这种调制杂药的邪门歪道上,他还是颇有信心,并且轻车熟路的。

      将作案的药囊收回袖内,林鸾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地赶回北苑居室之中。自从那日江陵道上,躲开追捕后,他已许久未曾沾染过这曾经引以为傲的易容之术。本以为可就此闭门收山,金盆洗手,却不想竟在这狗屁倒灶的地方派上了用场,不得不将这荒废已久的旧业重拾起来。

      ·

      彼时。麒麟堂内。

      气氛凝滞,如僵局不破,四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神色各不相同。

      郡主跃跃欲试,饱含期望;温敬垣略带错愕,沉默不语;老太监尴尬不堪,掩面退向一旁;温烨欲言又止,却又带了点认出故人的欣喜。

      李斐乐依旧维持着起手式的立姿,昂头道:“温掌门,别客气,也别碍手碍脚——我也算半个江湖中人,神往寒苍门武学已久,前来请教当今武林第一高手也是无可厚非。无须顾忌,请吧。”
      温敬垣从没见过这么……没有天家架势的郡主。说好听点是活泼豪爽,说难听点就是做事太没章法,不看场合。要不是还背着身赐婚的皇命,温敬垣简直要怀疑她究竟是来砸场子还是来踢馆子的了。

      但她既然把话都发到这等地步了,若不接招,实在是不给面子;但要真接招,又肯定不能使上全力——他也不知道这位的功力究竟修炼到了何等境界,自己得使上几分内力才能把控好火候,不伤到这小郡主金枝玉叶的贵体。

      温敬垣闭了闭眼,神色隐含无奈,像是被逼上梁山般,不情不愿地应下了这场战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伸出掌,一招手,颔首道:“还请郡主先行出招吧。”

      李斐乐目光振奋,雀跃地一点头,旋身而上。温敬垣往后一掠,倒提数步,暂避其锋芒。以退为进,不主动出手,打太极一样同她行云流水地拆起招来。

      温敬垣有心避让,李斐乐却是咄咄逼人,出招又快又凌厉,大开大合。温敬垣心里暗自赞许了一下,这李家教出来的龙子凤孙到底还是非同寻常,于武学一途都有些真才实学,果真名不虚传。
      你来我往间过了十来招,温敬垣已逐渐摸清了她的路数。这小郡主的基本功练得还算扎实,可惜蛮力有余,智谋不足。一身武学毫无心机,正如其人,出招都是直来直往,连个陷阱都不会埋,一眼就能让人看透掌风的去向,早早做全应招的准备。

      温敬垣固然欣赏这等坦诚的英豪,但真要打起来,却又未免有些索然无味了。这郡主的当务之急显然不是修炼武艺,而是该寻几本兵书将法读读。温敬垣不忍再徒劳地耗下去,掌间力道陡深,摁上她腕间穴位,便想终结这场单方面死缠烂打的陪练。

      正这当口,半掩的木门忽然隙开了一小缝,露出半个怯生生的侧影。那人压低了嗓子,醒了醒鼻子,似乎有些发瓮:“温掌门。”
      温敬垣出招的手伸到一半,又一掀腕,应下李斐乐一击,分心道:“什么人?”
      门外人又道:“奉茶。”

      “进来吧。”温敬垣总觉得那嗓音和先前听过的相比有些奇怪。但他的注意力并未在这一点反常上逡巡多久。收回视线,凝力于指尖,他一把擒住李斐乐的脉门,轻轻一震,点到即止。
      木门“嘎吱”一响,小厮模样的男子应声而入,抬眸的刹那,正对上二人交手的身影。从背面望去,依偎得极紧,如同交颈而立,乍一看是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他捏着木盘边沿的手猛地一抖,盘上茶盏也随之一晃,发出丁零当啷一声瓷玉相击的脆响,将杯中平静的水面撞得破散。
      这失常只维持了一瞬,那小厮稳上了手中的力道,维持住托盘摇晃的身形。低下头,站在人群聚集的三步开外,默不作声。

      温敬垣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睨了眼那推门而入之人,见是之前与他通报风声的小厮,放下了心,又把目光抛回了戛然而止的战局。

      李斐乐面上仍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一抱拳道:“甘拜下风!”
      温敬垣礼节性地低笑了一下:“和月郡主之身手,在我见过的侠士之中已算出类拔萃。若再假以时日,必定也能成武林中一颗声名煊赫之新星。”

      安公公在旁看的眼花缭乱,云里雾里,见他们终于打完了,赶紧迈着小脚上来凑热闹,顺便把话茬引回正事上:“温掌门说笑了……郡主的确向来喜欢习武,可也不能真去行走江湖啊,哪成体统。”
      又看了看李斐乐,道:“要成大器,温掌门有空多提点提点,过上两招便是了。现下首要的,还是先得把皇上吩咐的正事给办妥咯。”

      李斐乐撇了撇嘴,折过头,偷赏了他个白眼。

      温敬垣不胜其烦,只想求这鸡婆似的人赶紧别说了,委婉送客道:“婚约一事,我定不会忘。山下别庄现已安顿好,还请安公公和郡主去到其中小憩几日,到时自有答复。”

      这措辞还算得当,安公公也没有不受的道理,当下应了好。木门大开,走进一个高挑而干练的侍女,伸出一双手,行到前边引路。易容成送茶小厮的林鸾斜过眼一觑,那侍女正是先前自己见过的知春,寒苍门中左膀右臂般的心腹人物。

      那老太监颠颠地跟了上去。李斐乐走在后头,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回忆着方才的战事。走至门口,她忽然顿了身形,回头朗声一喊,笑得灿烂:“温掌门,回头有空,再来切磋啊。”
      温敬垣终于送走了这两尊难招待的大佛,感天谢地还来不及,连心情都好了不少,当下笑道:“这是自然。”

      林鸾猛然攥紧了杯盘,指节绷得发白。

      “师兄。”神隐了一路的温烨见那两人离去,忽然有些急了,上赶子似的撂了一句:“还有什么事没?没事我也下山去了,你交代我的事还没处理呢。”
      温敬垣心想他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问道:“哪有这么赶,不喝杯茶再走?”
      “可别了。”温烨叫苦不迭般一摆手,一溜烟追了出去,“我速去……呃,速去速回!”

      温敬垣被他这猴急样逗笑了,总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事到如今,这婚约之命只能以耗为上,能推诿则推诿,先把邢元教这十万火急的事头处理了再说。其余的闲杂琐事,他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去管了。

      大不了……
      温敬垣目光微暗,忽然有了个离谱荒诞,却呼之欲出的念头。

      大不了,就谎称自己先天有疾,不能人道好了。什么巩固姻亲,延续香火,开枝散叶,绵延福泽,通通别来找他。他这一辈子,恐怕也是不会和女子成亲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想法也未必会是最终解决僵局的途径,但他不想成婚的念头,却是确确凿凿,无法动摇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低低的摇起头来。脑子里蓦然浮现出那日层林中,林鸾一张红的如飞花般的面容,眼底淌着盈盈的水汽,汪在一颗刻骨铭心的朱砂痣上。分明是在朝后退却,却又退无可退,被他死死地锢在怀中,只能像那只走投无路的小兔子一样,被他掌住命脉,无助地敞开襟怀,包容他的一切贪婪,一切欲念,和一切难以启齿的遐思。

      他没有问过他一句心愿,也没有和他定下相守不离的盟约。他只是一厢情愿的,将自己狭隘而自私的占有欲加诸在了他身上,一旦握住,就再也不愿放手。一旦认定,就再也不会改变。
      他不需要他的首肯,不需要他的回应,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那就必须做到。温敬垣先前的二十二年人生里,从未想过自己会诞生出这么扭曲而猛烈的情感,更没想过自己会单方面的,决定和一个男子厮守终生。

      在他这短暂却又漫长,坎坷却又辉煌的前二十二年人生里,从没有人教过他“爱”字该怎么写。他杀人如麻,抉择果断,运筹帷幄,俯览众生,却独独不懂动心的滋味,更不懂动心后该如何剖白,如何追求。他把人最脆弱的七情六欲都拧成了一股子狠劲,包裹在一副铁血灌注的外壳之下,长满了尖锐的芒刺。等到重遇了林鸾的那一刻,这份寻觅了二十二年才茅塞顿开的感情,便如同找到了源头与去处的滔滔江水,变本加厉地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等到诸事平定,海晏河清。等到我彻底冷静下来,能接受一切好或是不好的结果,能承担所有可能或是不可能的困境,等我能给他足够安逸又腾达的生活,我就告诉他。

      温敬垣几乎是绝望地抬起了头,艰难地滚动了喉结。他朝一旁静立多时的小厮招了招手,向来神采奕奕的脸,竟现出了少有的萧索。
      “拿杯茶来。”

      那小厮木然地点了点头,单手从盘中托起一杯茶。交手的片刻,指尖飞快的在杯沿轻旋了一圈,那动作转瞬即逝,细微而精巧,被他长长的衣摆挡着,看不出一点刻意的踪影,只留下一痕无色无味的粉末,和着微热的白水,缓缓融散而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琼觞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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