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丹心 晓星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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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星尘醒来时，天边金乌正振翅回巢。
意识回笼，视线清晰，弱水河中倒映出他仓皇失措的表情。
“子琛！子琛……你在哪里？子琛……”
是他！自己绝不会认错，那样的声音，那样的气息，就是他。
他是如何寻到自己的？如何将眼睛换给自己的？他现在……如何了？
弱水河畔回荡着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却无人作答。
晓星尘紧捏着手上的披风，纤长指尖渐渐泛白。
即使再如何回想，也只记得那一片极冰冷的雪色衣角并雪花。这天上，有谁着那样寒凉的白衣？
他……不愿见自己？如此……是想不相欠么？
该如何寻到他？
命格星君！
晓星尘眼前一亮，抱着怀中披风，直奔星君殿。
彼时蟠桃会已近尾声，星君即使坐在筵席上，依旧不忘恪尽职守，努力写着命格。
凡人命运自有天道冥冥中生成，而命格星君，负责的正是所有非凡人的命运，向来是要安排得千回百转可歌可泣肝肠寸断才可罢休的。
晓星尘在星君殿得到命格行踪，匆匆赶至瑶池，一把拉住命格星君。
命格星君正写得入迷，见向来温和的沉星神君一脸杀气，全无平日的温和有礼，当即手忙脚乱将簿子藏进怀中紧紧护着。
“沉……沉星神君，你冷静一点。虽说我给你排了命格，但走向是你们自己的际遇，你可莫要冲动，你打我不要紧，但是这命格可是很难写的啊！若是损毁小仙这把骨头可要不保了哟！”
晓星尘默默喘匀了气，面上勉强藏住焦虑，挤出一抹温和笑容，“星君，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儿？”
命格苦着脸，支吾道：“哪个他？你那仇人？哈哈……神君放心，善恶有报，他还在轮回呢，以后大抵和你们见不上面的。”
“命格星君……”
命格终于似是发现了不妥，恍然大悟道：“他把眼睛还你了？果然还挺爽快的。”
晓星尘眼神一黯，浑身气息又低迷了三分。抓着命格的手，都不自觉收紧。
命格见状，不由得头痛。
娘喂！是谁不好，偏偏要是女娲娘娘座下的独苗小弟子，这打也打不过，上奏天帝更是不可，要命的是自个从前还欠过人情，反正也历劫回来了，透露一下……似乎也无甚关系？
反正他与宋岚已见过面了。
“这样吧，沉星神君，我同你写一笔字，你若眼下就想看见他，想知道他的身份，只管去寻。不过神君可要记得，接下来的事，小仙可也无能为力了。”
晓星尘眼前一亮，只见命格提笔，于空中写出一个大字，片刻之后又于空中消失无痕。
晓星尘几乎不错眼地看着，直到字迹消失在空中。
心头忽然落下大石。
晓星尘缓缓松开命格，终是忍不住问出归位后的疑惑：“星君，神君受劫，向来是要七苦到了极处方肯罢休，为何我却觉得，自己并未历完七苦？”
命格星君闻言，意味深长看向晓星尘，缓缓道：“神君，当真如此吗？神君凡间数百年，以为少的那一苦，在何处？”
晓星尘望见命格神情，不由得怔住，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久久不能回神。
勉强稳住心神，近乎喃喃道：“怎么会？我同他虽则相知相惜，无奈别离，又怎会是…………，我一直当他是……”
说到后来，连晓星尘自己都愈发迟疑不定。
当他是……是什么？自相逢后，喜怒哀乐皆系于他，魂魄完全后更是心心念念同他重逢，即使归位亦难以忘怀，这……仅仅是因为愧疚和友情？
“神君所询之事，小仙已给出答案，至于此事，答案在神君心里，小仙先行告退。”
命格星君正了正衣物，翩然离去。
晓星尘沉浸在命格的反问中，脸色忽红忽白，回过神来，只得暂时将思绪搁到一旁。
无论如何，总要先找到子琛，找到他……而后怎么做呢？
晓星尘想到宋岚临终前的模样，心里霎时如有刀绞，便立刻就有了决断。
无论是因那一日子琛离世后自己归位之后的混沌痛苦，还是因方才命格星君意味深长的眼神。
子琛……
我定要找到你。
按着指示搜寻数日，却始终不得消息。晓星尘神情黯然，不知不觉便徘徊到瑶池。
瑶池之中丝竹之声袅袅入耳，晓星尘不自觉望向瑶池，脑中闪过一线灵光。
命格星君所书为……芳。芳，当为花，眼下四处都已寻过，唯独瑶池未去。而离瑶池最近的，当是瑶池新种的桃花林，还有文曲星君的梅花林。
梅花林！？
听闻文曲星君之前忽然觉得人间赋予梅花的傲骨极为贴切，于是种了一大片梅林欲要寻求灵感，为此还专程设置了一个阵法，也因此少有人去，分外清幽。
几乎是一瞬间，晓星尘便肯定：若是子琛，定然在梅花林中！
宋岚并不能看见眼前是何种景象，眼前只有朦胧的一片白，身周是熟悉的冷香并飘零的雪花。
距还眼那时，已有数日时光，
宋岚避开热闹去处，专寻僻静之地，以免同晓星尘无意相逢。
蟠桃会向来热闹，他又习惯了清净，呈上贺礼之后便循着无人处乱走。
倘若遇着玉帝王母，以那两人尊贵身份，偏却要向自己见礼，连带一众仙家，场面必定壮观。
宋岚向来喜好清净，便也没了宴饮心思。
没想到这天宫之中竟还有这般景象，也不知是何人如此有心，专程布了阵法养护这些梅花。
宋岚恍惚记得，还在人间时，星尘常戏言，待到老来归隐山林，植一片梅林，没想到在人间自己未等到他，九重天上竟能同他相遇。
何其有幸……
从来没有这般感念过自己是位列仙班的神君，而非饮孟婆汤轮回的凡俗。
宋岚嗅着鼻翼间的冷香，不自觉抬头，却再也看不见枝头梅花。
只是……自己这副模样，怕是不好再见他了。
虽说，如今同凡间时候变化甚大，便是相见，怕也不会相识。
晓星尘找到梅林时，看见的便是漫天飞雪之中，重重叠叠白梅间，一抹雪白的背影，三千泼墨青丝，遗世独立。
虽则白衣加身，不若从前模样，冰冷孤傲的气息，却始终如一。
晓星尘怔怔立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失了言语。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出眼眶，又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悄悄渗进泥里。
就是这个人
，虽十分伤心处断言不必再见，却为他弃了孤傲清高奔波于尘世。
即使一生为自己亲手所毁，最终竟也无半句怨言。
带着两只锁灵囊奔波数十年，遗憾而终。
晓星尘紧紧捏住手指，突兀颤声道：“子琛！”
宋岚猛的回头。
回过神来，再想若无其事，已然无济于事。
宋岚就立在那儿，一根雪色抹带覆着双目，背过耳后，缀着泼墨发丝，层层白衣精致华丽，清冷面容比之凡尘时更要出色十分，眉间一朵银白色雪花印记，冰冷气息更是摄人。
可是……绝不会错！即使容貌改变，衣着改变，他依旧还是子琛……还是那个听自己一声唤会立刻回头的人。
“子琛…………”
眼前是长久的沉默。
宋岚面色冷凝，实则不知所措。
若他还是宋岚，此时……
应当快步上前，给对方一个狠狠的拥抱，诉尽别离苦。
可他已非宋岚，眼前人……可还是他的故人？
可……能否原谅他？
对面之人再无言语，亦无动作。
宋岚双手掩在宽大衣袖下，握紧成拳，转身离去。
耳畔忽闻一阵急促脚步，下一刻，已被一个温热怀抱紧紧揽住。
“子琛……子琛……”
晓星尘紧紧揽住清岚，鼻翼间清浅梅香并雪山冷沁气息环绕，语气中带着如愿以偿的狂喜，和一丝哽咽。
宋岚僵硬着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最终回拥住身前的温热身躯。
一滴泪缓缓滑下冰雪似的脸庞，落到晓星尘颈侧。
晓星尘感觉那滴泪似是带着能灼伤身体的热度落到自己肌肤上，几乎不敢再看宋岚那张冰冷中满是无措的面容。
他的子琛……何时会露出如此神情？他本该坚定无畏，执着自信，永远都心如明镜。
良久
，晓星尘缓缓放开宋岚，指尖缓缓抚上对方罩着白纱的双目。
“子琛……，你的眼睛……，既然已恢复仙身，为何还会难以复明？”
宋岚抿唇，道：“历劫之前，便是如此。”
晓星尘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道：“下凡前我还道区区神君劫，无所畏惧，如今始知神君劫的厉害。”
彼时他已被宋岚养得极好，魂魄恢复得完整，眼睛虽看不见，神识却能感应到宋岚。
唯独与宋岚隔着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宋岚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更触摸不到他，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醒来了。
眼睁睁看着他寻访名山大川，一次复一次失望，看他傲骨铮铮铲妖除魔，小心待每一个卑微生命，看他一夜一夜枯坐着注视锁灵囊，却无法相认，无法相见。
漫长岁月里，相对却不能相知，世间再无比这更无力的事情。
始知，何为悔不当初。
日日夜夜，扪心自问，当初为何抛下他？究竟是愧疚……还是置气？
时过境迁，唯有悔恨愈浓，思念愈重。
幸好……幸好还能相逢。
“子琛……对不起……”
宋岚闻言心里一颤，摇头道：“此话，本该我说。非你之过，不必如此。当初是我失言，你……可还生气？”
晓星尘摇头，却恍然对方看不见，遂抓住对方手臂言道：“我怕你生气还来不及，又怎会生你的气？”
宋岚闻言，终于安下心来，遂也只能如多少年前一般，默默纵着对方亲近。
晓星尘拉着他的手，痴痴看着对方略带着些无奈的脸。
终是忍不住轻声道：“子琛……我回来了……”
我们终于，能再相见了。
宋岚定定立住，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晓星尘的背，如同安抚归家的孩童，更似安抚自己。
“欢迎回来……”
轻描淡写，一片欢欣，全然不提曾如何日夜祈祷，奔波劳碌，如何满心不甘，撒手人寰。
沉星忽然想起之前同命格星君的对话。
这一次，自己要牢牢抓住，绝不放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