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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耗 秋风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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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走了夏雨,又是一年中秋佳节。往年俩兄妹一起吃个酱油饼就算过节了,今年,何寿宜特意把堂哥请到了曾家。何寿川与曾中麟本来就相熟,虽然有个曾中琪在,时不时冒出两句破坏气氛的话来,但是并不影响大家胡天侃地、对月酌饮的好心情。这大半年以来,何寿宜有时也会和曾中麟相携回去看何寿川,偶尔还会碰到欧阳岑,几人便在树荫重重的小院子里谈天说笑。
曾中麟要去海南看一批海产和干货,预计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做买卖的人出门谈生意是常有的事儿,但是这是婚后夫妻俩第一次较长时间的分离,多少有些离愁别绪。练字的时候,何寿宜不由自主的走神,一会想着他不在家就没人教自己写字了,一会又想着海上风云莫测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
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曾中麟放下笔,说:“你是不是累了?累了的话我们今天就先不学了,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她确实静不下心来学,便说:“好吧,今天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何寿宜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着有大半个月都见不到你,有点不舍。”
曾中麟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傻瓜,十多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做生意的人经常走南闯北,你慢慢就习惯了。”他指指窗外,“在院子里那几株木槿花开花之前我就会回来了。”
她点点头,看了看桌上写了一半还没有写完的练习纸,说:“这首醉花荫学得也差不多了,这些天我再练练,等你回来的时候写给你看。”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学得很快。”他看看腕表,也差不多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去,我带你出去吃吧,顺便看场电影。”
“真的?”何寿宜自然是开心的,但转念想到留曾中琪一个人在家吃饭她又该不高兴了,“要不要叫上阿姐?”
曾中麟说:“不用了,比起看电影她更中意去打牌。”
“那你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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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中麟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何寿宜在后院开辟了一小畦菜地,种些香麦、韭菜什么的,因为曾中麟爱吃辣,因此还种了很多小米椒。
她每天早上都要来侍弄一下菜地,然后回房间练练字、刺刺绣,曾中麟出门前教她写的那首醉花荫她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还攒了好几篇,就等到时挑一篇写得最好的给他看。她有时也会拿上一点自己做的吃食,叫上欧阳岑一起回去看何寿川。
窗外的木槿花已经开了好几枝,曾中麟出门也有十多天了。
趁着何寿川周末不用上课,何寿宜又约了欧阳岑回小院坐坐。她们津津有味地听何寿川讲一些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听到精彩处忍不住哈哈大笑。何寿川正说着,瞅到一个人影急冲冲的跑进来,便停住了话头。三人转头一看,来人是曾家一个百货店的掌柜。他气喘吁吁、面色焦急。
何寿宜上扬的嘴角收了回来,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缓缓站了起来,问:“高叔,有什么事吗?”
何寿川和欧阳岑也疑惑的看向他。他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摆摆手说:“曾夫人,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何寿宜皱皱眉,心里更加惴惴不安,她紧前两步,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高叔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就知道了。”
何寿宜转身就往外跑,心里知道家里肯定是出事了。何寿川和欧阳岑担忧的对望一眼,赶紧都跟了上去。
几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穿过街市,引起路人频频回头。但是何寿宜对此毫无所觉,只觉得往常半个小时不到就能走完的路程,如今显得特别漫长。
等终于回到曾家,只见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厅,神情肃穆的说着什么。而本应该出去玩牌的曾中琪则瘫坐在凳子上大声恸哭。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着心口,精心打扮的妆容全都花了,额前垂下来几缕头发。
何寿宜顿住了脚步,几句诸如“中麟你走了留下姐姐一个人可怎么办呀”、“小姐要节哀”的话语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听错了……”
曾中琪见她回来,立刻怒目圆睁,脚步踉跄地朝她冲了过去,上来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歇斯底里地吼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中麟以前出门都没事,一娶你进门就出事,你就是个天生的扫把星!克死你爹妈不说,现在还害死了我弟弟,你还我弟弟命来!”说着就去厮打她。
何寿宜不闪不躲,任她拳脚相加。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她头晕目眩,甚至感觉不到身上被厮打的疼痛。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犹自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但是两行热泪却是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众人见何寿宜脸上已经见红,纷纷上前拉住歇斯底里的曾中琪,刚刚赶进来的何寿川和欧阳岑俩人也连忙上前阻拦。欧阳岑试图扶起何寿宜却没有成功,只能蹲下来,用手指拭去她不断滚下来的泪珠,轻声道:“小宜,你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们在呢,啊。”
一旁,被众人七手八脚拉住的曾中琪还在嘶吼:“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我弟弟命来!”
何寿川闻言怔了怔,过了一会才定定神,朝拉着曾中琪的几人道:“你们先送你家小姐回房间休息一下吧,她现在情绪太激动了。”
“你们别拉我!我不走!我要打死这个扫把星!”曾中琪奋力挣扎,但是已经声嘶力竭,最终还是被拉回房间了。
何寿川叹了口气,看了看依旧瘫坐在地的堂妹一眼,转身向先前前来报信的高叔探听事情的始末。
高叔便把从“和顺”商号传来的消息又说了一遍,说是曾中麟乘坐的商船在南海遇到风浪,结果船翻了,等到救援打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据说一个人都没有救上来。
何寿川问:“那中麟的……尸体有没有找到?”
高叔摇摇头,说:“听说打捞了几天,许多人都没有找到,毕竟在汪洋大海里……”
何寿川闭了闭眼,哀叹道:“这叫什么事啊!世事无常,中麟这么一走,留下这个家可怎么办…”
曾家本来就人丁单薄,现在更是连唯一的男丁都没了。高叔也跟着叹道:“就是啊,还有现在几间店铺也无人打理了。”
“生意的事先放一边,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何寿川沉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料理好中麟的后事,曾小姐和小宜一时半会怕是接受不了,家里诸多事情还要劳烦你们多帮衬着点。”
高叔点头,“应该的。”
高叔召集了曾家的几个下人商讨后事。何寿宜木然的被何寿川和欧阳岑搀扶着回房。经过窗外那株木槿花的时候,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落日的余晖打在嫣红的花瓣上,殷红如血,刺眼非常。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曾家红花换白结,悲喜无常。大家伙商量着,默默的把曾中麟的丧事给办了,但是因为没找着尸体,只能拣些衣物建了个衣冠冢。
何寿宜几乎每天都去“和顺”商号打听沉船的情况和最新消息,连过往船只和周遭渔民传来的小道消息也不放过,搞得“和顺”商号的人见了她就躲。
何寿川不放心她,就拜托欧阳岑留在曾家陪她。她除了出去探听消息,其余时间基本都在房间里发呆、写字。欧阳岑不识字,不知道她写的什么,只见桌上已经摞了挺厚一叠纸。
院子里的小菜地这几天无人照料,菜叶都有些蔫了,欧阳岑就主动担起了浇水的活儿。她浇完水,顺手摘了根小黄瓜边啃边往何寿宜屋里走,却见她挎着个篮子出来。
欧阳岑紧前几步,问她:“小宜,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何寿宜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树枝,说:“起风了……”
“是啊,等会可能会下雨。”欧阳岑看篮子里装的都是纸折的小船,奇怪的问:“你折这么多纸船干什么?”
何寿宜没有说话,用手轻轻压着篮子里的纸船,以防被风吹走,然后径直向院外走去。
“哎,你去哪里?”欧阳岑用手背抹抹嘴,把一截没有吃完的青瓜放到了一个簸箕上,一边追上去一边喊道:“小宜你等等我!”
欧阳岑一路沉默的跟着何寿宜来到了湖西河。夏季雨水充沛,湖西河水高涨奔腾,哗哗的流向远方。
何寿宜盯着河水看了会,说:“欧阳,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着中麟哥的时候吗?”
欧阳岑过去拉了拉她的手,说:“小宜,你要想开点。”
何寿宜把篮子放在岸边,又从篮子里拿了纸船出来,一个个放到湍急的河面上,看着随波逐流的纸船出了会神,慢慢说道:“虽然我不相信麟哥真的就这样离开我了,但是……我想告诉他,他教我的几首歌词我都会写了……”
写满歌词的纸船放到河中,有的被河水冲向下游不见了踪影,有的被河水拍散了摊开在河面上,纸上的字迹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像极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从湖西河回到曾家,踏入前厅,就见曾中琪端坐在中堂,其他人沉默地立在一边,桌上放了大大小小几个包裹,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俩人停住了脚步,不知道他们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