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雪》更夜天然黑

2、长兄 庆和十五年

　　庆和十五年，二月廿一，大吉。
　　岭城郡守刘卫携夫人赵氏在郡守府邸举办了大宴。
　　参加宴席者无一不是岭城有头有脸之人，不乏全城军官豪绅。
　　宴席上，刘卫对外称，前两日外出巡防时路遇弃婴，上天垂怜，婴儿死里逃生，因与此子一见如故，遂收为次女，取名刘雪安，从此定视如己出。
　　为防多事之人造弄是非，刘卫并未说出女婴真实身世，而在座又皆是豪爽之人，觥筹间呈上贺礼，席间道贺恭喜之声不绝，无人多嘴细问此女身世，只道刘郡守好福气，自此儿女双全。
　　在奶娘怀中好奇张望宴席众客的女娃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之轮从这一刻开始，如命中注定一般向着一个既定方向滚滚而去。

　　陈非云作为刘卫亲兵，今日也卸甲在宴席众宽坐着，近两日练兵辛苦，好容易放松一天，自己要多贪些酒水喝，指不定十天半月后，就要打一场硬仗。
　　昨日探子来报，说是怒哈部下起了内讧，几个头领间争吵得厉害，有重新分裂之态，可以趁势一举歼之。刘郡守吩咐探子继续暗中观察，时刻注意怒哈那方动向，一边加紧着操练，寻找着最佳的时机。若能趁乱打一场胜仗，搓了那方元气，岭城边境便可再多安定一阵子。想来刘郡守急着给女娃立下身份，也是怕再过几日便要忙得顾不来这事儿了。
　　说起这女娃刘雪安，自己把她从她母亲怀里抱出来时可是吓了好大一跳，这么漂亮的孩子，被雪覆盖着，无声无息。本以为早已死了，没想到竟顽强活下来了。那样的天气里，怕是成年男子也是难熬这寒冷，这女娃，真是像被老天眷顾着似的。若真是苍天垂怜，但愿这奶娃娃能给边军们带来好消息。
　　岭城自建城以来，一直在最艰难的处境下顽强生存，若此次劫数也能安然度过便好了。
　　陈非云喝了些酒，将宴席中点心抓了些许藏于衣袖中，城墙上还有好些兄弟在值岗没法入席，自己在这吃独食怎么也有点说不过去，也给他们带些，让兄弟们都尝尝这江南美味。
　　边想着，他便悄悄起了身，拎了壶新酒独自一人离了宴席向城墙方向走去。
　　近日天气不错，雪渐渐化了，晚上天色也晴得很。岭城两面靠山，西面地势却又异常平坦开阔，夜间天空中的繁星看得很是清楚。
　　陈非云上了城墙，却见兄弟们正围坐着说说笑笑，正纳闷着谁人比他更早来一步，定睛一瞧，才发现他们中间那多出的一人竟是刘家小少爷。
　　刘卫长子，也是独子刘羽珏，正抱着坛酒盘坐在砖石之上。他眉宇间可见夜深露水，袖口袍边已有磨损痕迹，想是这件衣服已穿了好些时日。衣着虽零乱，但仍挡不住其掩于其中的英武气势，且这两年外出拜师，看来是有所学成，看上去比之前更沉稳三分，竟叫人一时转不开眼去。
　　“小少爷回来啦！”陈非云自小在军营长大，小时与刘羽珏老是背着刘卫一起溜出去玩耍，加之刘羽珏性情爽朗，总是与他以兄弟相称，所以两人关系甚是亲厚，但陈非云嘴上却极有分寸，该有的称呼一次都没喊错过。
　　“非云，来来来，来喝酒！好容易不下雪，这鬼天气，害我马儿都冻死了三匹，不然还能早些回来！”刘羽珏看见自己发小，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拖过陈非云，将他一起拉坐在了青石砖上，也不管这被夜晚寒气侵袭的石砖有多么刺骨。
　　陈非云倒是不介意屁股上的凉意，笑嘻嘻问道：“怎的回来不告诉大人一声，府里可都盼着呢！”
　　“瞧见在办宴席呢，我这一身破烂，爹爹看了怕是又要唠叨，想着兄弟们好久没见了，怪想的，就自个儿爬上来看看，马儿还在府外面系着呢。”
　　“可知今日之宴是为谁而办？”陈非云喝了口酒，用手肘推了推坐在一边的刘羽珏。
　　刘羽珏斜睨他一眼，故意调侃道：“总不会非云你讨了媳妇儿吧？”
　　陈非云闻言口中酒差点没吐出来，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小少爷可别拿我寻开心，这是给你妹子办的酒呢！”
　　“妹……妹子？”刘羽珏一惊，看着陈非云嘴巴都合不上了，“娘亲生了个妹妹？”
　　“不是，此事说来话长……”陈非云见小少爷这一脸惊讶，忍住了笑，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
　　刘羽珏这才明白，原来这“妹子”是从路边捡来的。
　　“岭城每日冻死病死的婴儿那么多，无父无母无人喂养的更是前者两三倍不止，爹爹怎么想起捡个奶娃娃就随便认了女儿？”
　　“岭城天灾人祸不断，婴儿命丧路边也并非罕见，但我总觉得这个孩子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当初跑了好些路将她送至戚叔手中，她竟还留存一丝气息缘故，如此小便为自己挣得一条生命，上天留她存活总有道理。”
　　“你这神神道道的，我可不信老天，若老天开眼，便不会眼见我岭城这许多子民受这百年来的祸事。”刘羽珏嘲笑了好友一番，又兀自喝起了酒，“总是与我无太大干系，我常年在外，爹爹又处在那个位置，府中添一人也好，娘亲可以不孤单。这样想来，倒的确是件喜事。”
　　“此次回来，停留多久？”
　　“师父得到消息说岭城今日有兵戈之乱，便催我回来，待解决了城中之事便走了。”
　　陈非云闻言一愣，早就听说小少爷的师父是位高人，没想到连这千里之外之事也能预测，果然名不虚传，但也真正是可怕至极。
　　两人于城上就羌人之事又聊了好久，直至府内宾客散去才一前一后从城墙上下来。
　　刘卫和赵氏见长子回府，自是欣喜万分，嘘寒问暖一番后带着刘羽珏去了刘雪安住处。
　　小小的婴儿已入睡多时，小脸白皙圆润，大而有神的眼睛现乖巧闭着，看着甚是可爱。饶是刘羽珏一开始对这奶娃无啥好感，看到这软软的一个小生命恬静的睡姿，心里一隅也不禁温暖了起来。
　　从刘雪安房中退出时，刘卫对刘羽珏说道：“羽珏，你且记住，雪安与你虽无血缘之亲，但今后务必待她如亲生妹妹。”
　　“是。”刘羽珏恭敬点头。
　　随后，父子两人于书房议事，至下半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深夜，万家酣睡，而离岭城不远的羌族领地上，却发生了一件事，而正是这件事，使得岭城提前迎来了新一年的兵戈之乱。

作者有话说

　　无大纲，写到哪儿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