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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陵 麒麟才子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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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才子梅长苏那一年在风光无限中进京,立刻惊动了东宫太子和西宫誉王。这是因为琅琊山一年一度出一个公子榜,不小心连着好几年把他江左梅郎排到了第一位,并且声称只要梅长苏永远年轻他永远是榜首。于是不知怎么就开始流传这样一个谶语:琅琊榜首,江左林郎,得之可得天下。
东宫太子是个非常高傲的人,听了这个谶语后也开始坐不住,学习礼贤下士,三顾茅庐。但梅长苏家里的门实在做的太低了,以至于身材高大的太子经常不经意撞在上面,对此太子感到非常不满意,经常说要赠送给苏先生一座豪宅,而且离京城最有名的妓院妙音坊很近。梅长苏笑而不允,他说他经常感觉自己的身体囚禁不住灵魂,所以有赖于低矮的门屋。太子听了之后邪狭一笑,继续开始和梅长苏漫谈秦淮艳姬,金陵名士。这时候他们有意无意地聊到了誉王萧景桓,太子敏锐地发现梅长苏似乎对这个人非常感兴趣,他心里咯噔一下。
誉王这两年在京城很会造势,京城人都说他贤明已经超过了我哥哥祁王萧景禹,其实相差甚远。
哦,那太子殿下是怎么看待祁王的
苏先生是怎么看祁王的,太子回以一笑
这时候梅长苏开始悔恨自己说话太过直白,没有脱离粗疏的武人风气,应该回去好好读一读战国策和孙子兵法以及史书典籍,修改自己的语气。
深夜,铜镜。
梅长苏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随意一个表情牵动都像是低眉浅笑,异常薄的细胞组织包着突出的颧骨,就算是造化也不能重新在一样的骨骼上化出这样两张完全不同的脸,温热的泪水滑下来。
如今他全身寒凉,唯有泪水是温热的。
当年在梅岭他依靠着那些虫子活下来的,当饥饿无比剧烈地收缩他的胃部时,他开始抓来虫子果腹,刚开始未免觉得单调乏味,可是时间久了他也开始变出一些花样,爆炒虫肉,清蒸虫肉,水煮虫皮,油焖虫肉,甚至还抓了点自己身上的肉伴味,他只在唐传奇里见到过人肉包子味美异常的故事,没想到果真奇香无比,不得不感慨传奇小说与人间本就同源。神秘的事情是他被梅岭大火灼烧的露出大半面骨的脸上开始有新的肌肤生长,紧接着四肢也在重新生长,并且原来的肌肤也迅速退掉,他成长为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他是梅岭外冰冻的湖水倒影中发现这一点的,在此之前他未踏出梅岭一步,他难以置信地在湖里看到一个陌生人的倒影,他惊骇无比地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湖里倒影着,是一张全然陌生的,他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诡谲莫测的脸,是鬼神为他捏成的脸
那张陌生人的脸在透过湖水平静的波澜望着他
梅岭的冰湖爆发了一阵类似动物的嚎叫声,那是梅长苏在嚎啕大哭。
他已经和过去割裂了,现在的他,已经从生理上是另外一个人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死去,他的双亲和胞弟已经彻底死去,他的战友也在阴谋之战中全部死去,只有他还苟延残喘,并且不知道活着干吗。
那次悲惨的哭声在梅岭山间一直激荡,止住哭声的不是生存的意义,而是迫近的死亡,他的哭声招来了一群饿狼。
黑暗中,狼的眼睛非常明亮。
他想这下总可以死了。他和这群孤独生物对视,山间有一些飒飒的风裹挟着黑暗和清冷,以及死亡。
然而那群狼却高傲地转身走了。
连群狼也不食义士之肉,梅长苏悲蹈长哭。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新生的肉散发怪异难闻的味道,这些狼是血统高贵的狼,就像某种鸟类非梧桐不栖,他们也非好肉不吃。
梅长苏愈发觉得自己必须要活下去,这是上天使他获得新生,为了复仇。他一定要活下去,为了七万赤焰军的忠魂,一定要还这帮义士清白。
他走出梅岭,十三年开江左盟一派,名满天下。
然而那一带还流传着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故事,据说赤焰叛军全军覆没后的一百天梅岭就回荡着这样的歌声,悲伤凄绝,慷慨激昂。其实那是赤足的梅长苏走出梅岭时长歌当哭,楚声国殇: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金陵的天气比梅岭还要湿冷,梅长苏觉得他一年一度的寒疾要并发成一年两度了,于是终日围着火炉,裹着锦帽貂裘闭门不出,这是金陵最有名裁缝量身打造的衣服,然而质地和江南一带天壤之别,梅长苏后悔没将遗落在江左的那件大衣带来,这时候誉王雪中送炭为他准备了三种款式的贵族大衣,梅长苏在江左清贫度日,终年裹着同款大衣再一次见到这绚丽夺目的高级货感到非常高兴。他想起从前他还是金陵城里林府公子时那阵风光,也时常穿着这样拉风的大衣和靖王萧景琰走在路上吹口哨,引得无数女子顾盼。
决定依附誉王的梅长苏开始雄心勃勃地为誉王规划宏图大业,然而誉王却不大搭理他,这让梅长苏闷闷不乐,原来誉王只是为了给皇帝一个礼贤下士的印象,而并不相信谶语,他认为从古至今所有的谶语都是历史中争权者蓄意制造出来的。这个看法比太子更有远见。
梅长苏无奈之下开始考虑他的好朋友萧景琰,但这不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选择,萧景琰只喜欢打架,并且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是一个合适的帝王人选。但是太子和当年的梅岭一战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更加不能选择。梅长苏决定要么干脆选择暗杀,可是暗杀这件事虽然相对好办到,但却不是一个上上策,不仅不能为七万忠魂平冤昭雪,而且可能会因为暗杀卷起朝局动荡,他国觊觎。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梅长苏决定还是选择萧景琰更为妥当。
掖幽庭里的仆役大概都长得一副模样,呆头呆脑营养不良,就和他傻瓜弟弟梅短苏一样。这时梅长苏呼啸而过地想起了他的傻瓜弟弟,总是对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梅岭之战出征前梅短苏就一直在沿途大哭大闹,令主帅梅石楠大为光火:
你再哭试试看,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短苏说,我已经后悔了,父亲,你后悔吗
这彻底激怒了梅石楠,他用上次的战利品燮国长鞭打到短苏身上:你再说一句,你就觉得你还是在娘胎的好
是的,梅短苏之所以是个傻瓜,是因为梅石楠在制造他的时候没有动脑子。所以说人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要动脑子,梅长苏这样想,太阳的光照到短苏流出来的涎水上,反射出很热的光。长苏驾着马对梅石楠说
父帅,短苏第一次出征你别吓他,我回去告诉我娘。娘是最护着短苏的,他又不能懂事父帅你打他有什么用呢
梅石楠脸上呈现了颇为懊悔的神色,这些年我越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打他有什么用呢。梅石楠看着远方落日,低声叹道:日与长安谁远,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长苏,我仿佛打不动仗了,这次打仗之后,我想和金陵朝廷告老还乡,我们回老家长安去吧,你去看看我们家从前开的医馆,我们累世行医,我也本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大夫,如今却做起了杀人营生。
傻瓜梅短苏听到这句话后仿佛得了鹦鹉得了好句,一直兴奋地喊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举目见日,不见秦淮
举目见日,不见坟丘
那时梅石楠大惊失色地回头,看着短苏欢乐无邪的笑容,为何出此不吉之语,那时他摊开勒着缰绳的手,看到自己手上若隐若现的血迹,这上面有男人的血,有女人的血,有孤子死后老母一生等待,有少父阵亡后妻儿终身无依,有无辜百姓,有逆臣贼子。历史对错是难以判断的,他这一生都是被历史神秘莫测的走向裹挟,忠诚是他唯一的心理安慰。他似乎隐隐约约知道,自金陵启程长征,城门一闭,梁帝以血祭旗,他与这七万将士已经彻底被关在历史门外。
那天执笔写史书的司马小吏抬头看了看窗户缝隙的金陵天空,他悠闲地站起来,长叹一声说,金陵真是个好地方啊。看着发黄的纸张上刚刚留下的墨迹《梁帝十五年》,他忽然想起了几千年前老司马当年写完《史记》后去逛了三天三夜的妓院而猝死的往事,老司马为了写《史记》忍辱负重,把家伙都上交国家,终于大功告成后去观摩了各式各样的□□,老司马死前说道,妓院是人类最伟大的地方,然后就闭眼死了。只有真正写史书的人才知道,这种书写和唱戏的写剧本的构小说的其实没多少本质的差别,都掺杂了无数对历史的想象和虚构,或许我们所熟知信赖的朝代和历史,其实是创作家老司马和后人开的一个玩笑,其实从未存在过。
司马小吏觉得老司马余生必然时常懊悔,为了写了一部半真半假的《史记》失去了□□的机会,因为只有□□才能窥见最原始的美,才能回忆起出生前,混沌时人对原初之美的观望,叹服。而后写作《史记》文章诗词,不过是对□□的模仿,终究与人间的真谛隔着两三层。
司马小吏那天写完《梁帝十五年》时,正是金陵风雨起伏之日。赤焰军主将林燮为了大梁国立下汗马功劳,终究被梁帝忌惮。正值敌军犯境,赤焰军以一当十,在梅岭击退敌军,不料此时驸马爷谢玉和重臣夏江设计陷害,趁机大加进攻,全歼赤焰军,无一生还,包括主将林帅和其子林殊。就地当时梅岭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红了半片天空。司马小吏本着家训:不虚美,不隐恶,如实写下真相后,突然想起了老司马的往事,深恐梁帝效仿武帝,也拿走他的家伙,为了不重蹈覆辙,他慌乱地翻开史书,突然间听到院外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定是梁帝派人来查他了。他匆匆撕下了新稿《梁帝十五年》丢进火炉,这时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接近,像死刑前敲木桌的声音一般。
梁帝多疑,我虽然撕了《梁帝十五年》他看了我在他年中记录的赤焰军,必定要疑心我同情赤焰军。这已经不是老司马的年代,互文和闪现累积的技巧已经不能滥用。
司马小吏那天就飞快地撕下自己含辛茹苦的手稿,他利用自己一目十行的职业技巧,只要看到这几个字眼就迅速撕下
赤焰林燮林殊 卫峥 徐达蒙田何宇.........
除了这些人名字,剩下的都是些上不了历史剧本的小兵小将,本来万无一失,只恨赤焰军太过活泼,在某一年几乎天天出现在史书上,司马小吏看着自己二十年含辛茹苦的手稿,含泪撕下,声声泣血后来越撕越狠心,越撕到后面越疑心遗漏,为了保住家伙,索性看到赤字就撕,火炉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伸出一条条火舌,灰烬在眨眼睛。
大人,大人。
当司马小吏终于撕完后,才听到门外一直有急促的敲门声,梁帝的人果然来了,幸好我已处理干净,司马小吏搓着手心的汗说,进来吧。
黄色的鞋子迈过门槛,阴影随着脚步变换位置,鞋子上面是一个恭着腰的小贩,背后的阳光昏暗使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但依稀可见他堆笑道
大人,您上次要的洛阳上好宣纸已经进货了,您上次说京城纸质差,写字透墨,我这不专门跑了一趟洛阳给您进了新货,哎呀,您还真别说,洛阳造还真好,您瞧瞧这质地,我保证您用了顺手顺心,再写出一本《史记》,只求您看在小的辛苦跑一趟........能多给点打赏.........咦大人,您您怎么可劲往外走呀.....大人您不做这买卖成,好歹说句话啊.....大人,您这是怎么哭了,小的唐突了,小的该死,求您饶了小的.......大人您说什么
裂了啊哈哈,都完了,我的史书全完了,历史完了
大人,您写的不还在桌上吗,迷惑不解的金陵纸贩子迷茫地看着大哭大笑的司马大人,只见司马大人一手指着火炉,一手指着桌子上的史书,突然间司马大人抄起史书砸到了他的头上。
混账,你见过编年体史书裂了时间的吗,全毁了,连不起来了,连不起来了,时间裂了,时间的缝隙啊,补不回来了,万劫不复啊啊哈
司马大人大哭大笑地走出了房门,高喊着走了。
跪在地上的洛阳纸贩子在黄昏瞬息变幻的光线里,迷惘地看着断裂的史书被风吹着,无谓地翻动页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