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秤砣

12、12 叶致远深深

　　叶致远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想以此来缓解心中难言的痛楚，但这毫无作用，他需要静一静来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来接受忽然出现一个女儿或即将失去另一个女儿带来的事实。
　　他这时真的觉得自己老了，走路都变得歪歪扭扭，停挺直的脊梁好像再也伸不直地弯曲下去。世界忽然一下变得模糊起来，他将手抚上胸口，那里死去活来地疼，艰难地走出了几步，竟再也坚持不住，忽然眼前一黑，便眼前一暗。
　　再醒来时，四周是雪白的墙壁，各种仪器声钻进耳中，耳二女儿细雨与男友程英关切地看着他，他问：“你妈呢？”
　　叶细雨面有难色，“她说没脸见你，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叶致远没有回答，只说：“程英也来啦。”
　　程英立即关切地上前，“伯父，您怎么样了，感觉还好么。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叶致远笑着摇摇头，扇动干裂的唇对女儿说：“细雨，你先出去，爸想和程英单独聊聊。”
　　叶细雨问道：“你有什么事，连我也瞒着？”
　　“乖，听爸爸的话。”叶致远说。
　　程英这时帮腔，碰碰她的手，“伯父想找我谈谈，你就先出去走走吧。”
　　叶细雨担忧地擎着眉，三步一回头地走出病房。
　　单独和程英在一起时，叶致远开门见山，“阿英，这几年我一直当你是半个儿子看待，现在，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情，一定要秘密地，决不能让她们母女知道。”
　　程英微微一怔，不明白叶致远怎么突然如此神秘，等他说清缘由，程英思忖半晌，点头答应了。
　　找了各种理由推脱叶细雨的询问，程英直到回到事务所时脑子还是懵的，他对着电脑混混沌沌地打出一份文件，端详了半天，迟疑了半天，终于来到惠丰建设。
　　他对前台小姐说明来意,管平安痛快地见了他。
　　自公文包中掏出刚打印好的那沓雪白的文件纸放在她面前，管平安鼻梁上的镜片闪过一道厉芒，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缓缓笑道：“没想到我与叶家的缘分，竟是从程律师开始。”
　　程英知道她记起了自己，就如自己在医院中，站在叶细雨的身旁，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她。
　　“叶先生委托我将这份文件交给你，只要管小姐签字，叶先生名下所有资产与持有的股票，就都是管小姐的了。”
　　管平安靠在椅背上，将手交叉放在腹部，微微一笑，“那可是不小的数目呀。难道你是瞒着女朋友来的么？”
　　程英直视她的眼睛，只觉异常明亮，“这是叶先生个人的想法，我相信叶夫人和叶小姐会同意的。”
　　“那我可不敢签。要是哪天她们一大家子跑到我这大吵大闹，我可真就成了倾吞人家产的狐狸精啦。”
　　程英知道，自从接手惠丰，她在外名声毁大于誉，最大众的一种说法，是钟明强晚节不保，恋上一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女人，甚至把家产拱手想让……
　　“不会的，虽然我不知道管小姐和叶家的矛盾，但叶夫人是很温柔大方的人，不会做出管小姐担心的事情。”程英很肯定地说 。
　　“温柔，大方……”管平安重复这几个字，目光油然冰冷，“叶致远还说什么？让我同意我的儿子给叶微澜移植骨髓？”
　　“叶先生没有这么说。”
　　“他不说，却拿所有身家来买叶微澜的命？”管平安冷冷一笑，“拿回去吧，我不签的，你告诉他，我就算饿死，也不受叶家一分钱。”
　　“管小姐。”程英试图劝说，“不论叶先生有什么错，可他现在毕竟年事已高，如今人还躺在医院里，你能不能……”
　　“我能不能忘记杀母之仇，救救他的女儿？”管平安忽然将文件人砸到地上，狠厉地打断他的话，“我不能。我没那么温柔，没那么大方!”
　　“可据我所知，您的母亲是因为车祸出的事？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程英面色一红，继而困惑地说道。
　　管平安这时却淡淡地笑了，仿佛之前那个眉目寒霜的女人只是幻觉。
　　“看来她还在侥幸，她以为保持沉默，曾经的事情就会没有人知道？”管平安冷笑着看程英，“我就是要当她们走出这个阴影的时候，给她们最震撼的一击，叶微澜得了白血病，嘿，老天都在帮我，不管你回去向谁汇报，把我的话都告诉给他，叶家欠我妈一条命，我要讨回来。”
　　程英再次觉得头痛欲裂，他又试图劝说，管平安却不肯听他废话了。
　　程英走驼着背出惠丰建设的时候，脑海里叶致远叹息的目光，文华脆弱的深神情，管平安冷漠的嘲讽相继出现，他觉得自己在这些人之间周旋徘徊，逐渐走进一个黑洞，黑洞里面，是叶家尘封的连主人都不知晓的真实。
　　他又去了医院，叶致远听了他的话皱着起眉，若有所思。他刚走到门外，迎面见到叶细雨质疑的目光，虽然也许叶致远没有让他保守什么秘密，但他本能地略过了财产赠予的事情。
　　叶细雨好看的黛眉也轻轻皱起，她直觉母亲再掩盖一些事，可这事却被管平安知晓，引来她蓄意报复，可事实究竟是什么呢？
　　叶细雨回家找文华，文华却好像听见了世上最残酷的话语，腿一软，跌进柔软的沙发之中，久久不能动弹。
　　叶细雨慌张地揽着她，可不管怎么问，她却好像灵魂出窍般痴傻。
　　时间过了许久，她缓缓回神，僵直脖颈看着叶细雨，“妈得去北京一趟，你要看着你爸，别告诉他我去哪儿。”
　　叶细雨愣愣地看她匆匆收拾几件衣物，坐着汽车出发了。
　　几天过后，叶致远出院，他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心情沉重不堪。
　　“按您的嘱咐，妹妹那儿只说捐献者得晚几天才能到，她没多问，只是我看的出，她很失望。”
　　叶细雨低下头，语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失落。
　　文华身影悄然出现，几日的疲惫被精致妆容遮掩，优雅而温柔地握住叶致远的手，“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就没去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叶致远凝视她一瞬，眼神无限伸展，“不要紧。”说完，轻轻挣脱她的手，自己走向书房。
　　文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妈。”叶细雨出言安慰：“爸他会想明白的。”
　　但愿如此，文华牵强地笑了笑。
　　管平安期间去了一次苏留白的家，不大的空间收拾的十分整齐，他做了一桌子饭菜，她只吃了几口。他问是不是不合口，管平安摇头，说不饿。
　　苏念乐端坐在桌前，拿筷子的手很小，却也有板有眼。管平安几乎不眨眼地看着他，他有时抬头冲她一笑，大多时候淡然平静。她在他身上看出自己和苏留白的影子，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吃完饭，苏念乐回房间写作业，他的房间便是当年苏留白的那间。
　　“他这个年纪，太懂事了。”管平安说。
　　“环境会磨砺人的品性，我已经尽力了”苏留白说。
　　管平安-沉默片刻，问：“你妈呢？”
　　苏留白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嘴角微苦。
　　“她在新房子住。”
　　那年夏天，苏留白以为她听见了那些女人的话会受伤，于是牵着她的手经过她们。他以为自己带给她力量，她却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后果。
　　果然，他妈随后找到管乐，狠狠打了她一个巴掌，且毫不收敛自己的声调，说出一些令人难受却早已习惯的话。
　　“我工作后，在别处贷款买了房子，分开也好，亲情有时也不见得都是温馨和睦。”
　　“她……不喜欢孙子？”管平安敏感的神经一跳，
　　苏留白夹起一块肉到她碗里，淡淡地说：“她也不喜欢儿子。”
　　管平安来回扒拉碗里的肉，“那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苏留白有些讶异地看她，“难道你没有派人查么？”
　　管平安她摇头，他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打算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管平安没有吭声。
　　从一开始，苏留白就没有责怪过她的不负责任，他用平淡的语气简单地说了他这些年的经历，管平安默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叹了口气，“粘上我，你也不会幸福的。”
　　苏留白轻轻笑着，“真到那天，我会告诉你 。”
　　之后管平安接到叶致远送到公司的请柬，邀她到叶宅吃饭。管平安回说: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