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秤砣

10、10 想一想

　　肿瘤科在十一楼，苏留白看着电梯上的数字跳跃，叮的一声响，电梯门缓缓打开，他刚要牵着孩子的手向前走，立即被站在面前的身影惊在原地。
　　她脸色红润，该是恢复不错，这念头瞬间掠过，她摘下项链的场景便浮现眼前。
　　苏留白噏动着唇，握住孩子的手不觉用力，苏念乐不由“啊”了一声，霎时令他警醒，本想当做陌生人擦肩而过，她却偏偏堵住去路。
　　管平安垂眼打量那个孩子，他长的与苏留白十分相像，但那双眼却完全继承于外婆的忧郁和聪慧。
　　这是她的孩子。她完全不用印证。
　　“我不同意他去捐骨髓。”她平静地说。
　　苏留白没有过多的惊乱，镇定地说：“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言下之意，他已经决定了。
　　“要是我不肯呢。”管平安坚持说道。
　　苏留白皱了皱眉，说：“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
　　苏留白目光一闪， “那也就是没有反对的理由。”
　　管平安无奈，“你怎么才能放弃这件事情”
　　苏留白沉下脸，神情严肃，“这是一条人命!”
　　“是么” ，管平安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可她该死！”
　　她说出的话语像此时的目光一样冷酷，苏念乐不由退后几步，苏留白抓紧儿子的手，问：“没人应该死!”
　　管平安看见苏念乐有些害怕的神情，缓和了语气，“我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这算什么理由!
　　“我说了，这是一条人命，不管你和她有什么纠葛，这件事我既然已经答应，就不能反悔。”说着，就要离开。
　　“我是他母亲，你要带他去做什么事我都有拒绝的权利。”管平安再一次拦住他们，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问：“你真的要拒绝我？”
　　苏留白眉心拧紧，猛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她，语气尖锐：“我以为你早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管平安沉默，她看到那孩子探究隐忍的表情，一时有些不忍。
　　苏留白继续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都在给你的儿子做一个错误的示范。平安，你这样配做一个母亲吗？”
　　管平安沉默半晌，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他，音调放平，“留白，要怎么样你才能答应不带他去？”
　　苏留白眼底一阵凄楚， “如果不是跟叶家有关，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你？”
　　“是!”
　　她沉默时的眼神清冷如冰，如果不是也曾见过温润如水，或许自己也能轻易放开手。
　　透过两人之间飞速逝去的光阴，曾经年少的岁月浮现眼前，眼睁睁看她与别人出双入去，公然违背校训，逃出课堂在个男孩打球的时候递上毛巾或是一瓶水，随处都是笑容，整日都是欢乐。
　　他开始异常沉默，异常奋进。
　　他和那两个总是到考试前认真片刻，就能换来让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成绩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成绩都是泪和汗水积攒而成的。
　　认识程明后，大跌老师们眼镜的是管平安成绩日进千里，成了学校典范。
　　苏留白有种念头，如果成绩榜上管平安排名第一，中间没有他的名字，他就会完完全全在她眼中消失。
　　这个想法让他恐惧，可尽管他拼死读书，可在她眼中自己的身影确实正在慢慢消失。
　　苏留白想要替代兄长的世界太接近成人，而成人世界里她只晓得那些怨毒的语言。
　　想一想失去她的时光吧。如果从未拥有，那么想一想见不到她的日子吧。
　　黑不是黑，白不是白。神魂颠倒。
　　“……跟我结婚。”苏留白瞬间听到自己的心跳。
　　意料之中，却又超乎想象。管平安内心叹息，苏留白舍弃信仰的选择，她却只能辜负。
　　时间过了许久，管平安直视他越加坚定目光，声音干涩地说：“我不能嫁给你，但这半年我会作为你的女人陪在你身边，在精神和身体上对你忠诚，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苏留白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问：“那我算什么？”
　　管平安陷入深沉漫长的沉默中。
　　沉默过后，他竟然答应了。
　　他将为此背弃自己的原则，他将为此沉沦痛苦。所有一切，他都承受。
　　两人同样复杂的心情和窘境，被由于物体坠地的发出的声音打断，苏留白转头看去，白羽苍白含泪的模样进入视线，身边站着满脸怒气的张旭杰，他们身后，是所有外科同仁，因为听说苏念乐将捐献骨髓的消息前来探望，没想到听见这样一段交易，此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张旭杰质问：“你知不道自己正谋杀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女孩？”
　　苏留白垂下眼睑，“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这样做？”
　　“是。”
　　白羽嘴角抽动几下，不知是哭是笑，最后终于难以承受，转身离去。
　　张旭杰冷着脸瞪着管平安，“你们会糟报应的。”又怒视苏留白，“如果你真的做了这种事，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弟。”
　　说完，追白羽而去。
　　王蓉在身后“哎”了一声，却没有叫回任何人。
　　场面一时尴尬，众人面面相觑，自觉没什么话语权，打个招呼默默走了。
　　苏留白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发苦。
　　“苏医生原来在这，司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早来了，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呢，咱们进去说吧。”
　　来人正是叶致远，原来他看早就过了预定的时间，所以急着给司机打了电话，却被告知人已上楼，关心则乱，面对上亿的生意他能做到熟视无睹，面对拯救女儿生命的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他等不了。
　　说完，叶致远突然看见站在他身旁的管平安，疑惑的目光一闪而过，他笑着伸出手去，“管总怎么也在这里？幸会。”
　　管平安回握住他的手，笑容璀璨，“幸会，叶董。”
　　叶致远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又向苏留白说：“苏医生，咱们进去吧。”
　　看着叶致远脸上希冀的神情，苏留白脸色难看地摇头，“抱歉叶先生，我不能去了。”
　　“什么？” 叶致远错愕地愣在原地，一时无法判断眼前的情形。
　　“我说不能带念乐去了。”苏留白重复。
　　然而到底是见惯风起云涌的人物，叶致远很快稳定情绪，凝视苏留白一会儿，却将视线转向言笑熠熠的管平安，“不知叶某哪里得罪了管小姐？”
　　管平安翘着唇角，目光落在随后跟出来的文华身上，明明五十几岁的年纪，衣食无忧又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年轻有美丽。
　　然而她越是美丽动人，管平安心中阴暗灰冷的恨意就越无限扩大。
　　“我与叶董素昧相识，谈何得罪一说，我不过是担心儿子的身体健康罢了。”
　　她说“儿子”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话一出口文华的脸色立即变得惨白，亏被叶细雨扶住才没跌倒在地上，叶细雨感到母亲身体微微颤抖，担忧地问：“妈，你怎么了？”
　　文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管平安泛着笑意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费力地钻出来。
　　“他竟然是你的儿子！你是来报复我的，是不是？！”
　　管平安眼眸微微眯起，语气平和纯良，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让你女儿生病，这都是天意。”
　　管平安眼中冷漠的嘲讽深深刺痛了文华的心脏，她哀嚎一声晕厥过去。
　　叶致远忙帮着女儿扶住妻子，将她抱起，回头冷冷对管平安说：“等我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去拜访小姐。”
　　管平安忽然张扬地笑了出来，声音变得恍惚，“我等着您!”
　　情境如此，明眼人都看的出其中必有隐情，叶细雨想要质问，却被叶致远呵斥离开，电梯前只剩下两人，加上一个始终沉默的苏念乐。
　　管平安看着叶致远离去的身影沉默了半晌，忽然蹲在苏念乐的面前，捏捏他略显稚嫩的脸，“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
　　苏念乐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看着管平安满面笑容，也摸上她的脸，说：“坏女人笑起来是很开心的，但你为什么不快乐……”
　　管平安哑然。
　　车里管平安手握方向盘看着窗外说道： “明天你和孩子搬到我那里。”
　　“还是你搬到我那儿。”苏留白直接说。
　　管平安皱眉，她知道苏留白一直还居住的破旧的小区，“我那里比较宽敞。”
　　“可那不是你家。”
　　管平安握紧方向盘劝说，“我可以另找房子。”
　　苏留白坚定地摇头，“就我那儿。”
　　两人都固执而纠结。一路上，他没有问她关与叶致远的纠葛，回到家中，礼貌地对她道谢，就牵着苏念乐回家
　　苏念乐频频回头向她张望，一双明亮的眼仿佛在问：你会来吧？”
　　管平安心一软，对他挥挥手，大声喊：“明天见。”
　　回身打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看见那扇熟悉的令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窗，于是不由自主地，她向那个方向挪动脚步。
　　你说人最眷恋的是不是少年时最无虑的时光。
　　什么都不懂，懂了也不理。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