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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初秋三更天,穿城而过的大小河流为江宁更添几许薄凉,夜色织成最好的衾被,整座城睡得静谧安详。

      除了城南佑安丘上的虞家别苑。

      本应被白色覆盖的灵堂,此刻却因冲天的火光烧红了漆黑的夜空。灼人的火焰仿若活物,四处游走,带起呛人浓烟,也让火场中狼狈不堪的瘦削女子哭干了眼泪。

      虞莜看着身旁奋力护着的、虞呈的尸首,万念俱灰。父亲遭人戕害,家业被继母所夺,连真心相待的竹马都退婚毁约。可悲的是,她竟还信他深夜约见自己有要事相商,现在被困火场都无人来救。

      她这一世,可怜又可笑,她好恨,也好悔。

      须臾后虞莜终支撑不住闭上了眼,不甘地咽了气。但倘若再晚片刻,虞莜便可看见仿若漫天晚霞的火场中竟忽然闯入一高大男子,即便蒙面,也可从露出的眉眼一窥其逼人的英气与冷毅。

      烧焦的房梁咔擦一声坠坠落下,男子抬腿朝半空横扫,房梁瞬间被其踹向旁侧的柱子,梁柱相撞火星四溅,终是落于地上,折成数段。

      而男子的衣物,未受分毫折损。

      看着披头散发、满脸皆是污渍、连衣袖都被燎得破烂不堪的虞莜,男子伸出手探了探鼻息,本是微微颤抖的手,在知晓眼前人的状况后,僵硬了半晌。

      男子两道剑眉皱得死紧,眼眶发红的盯着眼前人。火场危机四伏,却都不及这男子眼神一成凶恶,可男子抱起这蜷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儿的动作又是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倾注了其所有的温柔。

      男子几步便消失在了火海中。

      …………

      “晚秋,夫人唤大小姐去前厅。”

      “李嬷嬷,小姐刚服药歇下,能不能缓些再去?”

      “可是这钱家人……”

      虞莜在一阵争吵声中睁开了眼,看着水蓝色的床幔,虞莜一下子坐起身,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呦,你看你这丫头净瞎说,大小姐这不是已经醒了吗?”

      话音刚落,床幔便被粗鲁地掀开,抬头一看入眼便是一位白面黄牙老妇人,铺面而来的脂粉味差点让虞莜咳出来声。

      “小姐,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再请郭大夫来瞧瞧?”看见虞莜皱了眉,晚秋赶紧上前挤开了李嬷嬷,给虞莜披上深衣。

      看着眼前这绿衣姑娘熟悉的面容,虞莜一阵恍惚,她不是在火场吗?怎么回到自己房间了?

      “小姐?”晚秋见虞莜呆愣住,不放心地又唤了一声。

      而被挤到一旁的李嬷嬷却暗自嗤笑一声,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襦裙就放到虞莜面前道,“钱少爷在前厅等候多时了,还请大小姐快些梳洗,毕竟是未来的夫君,可怠慢不得。”

      明明是个婆子,这一番话却说得如此放肆。虞莜拦住想争辩的晚秋,朝着李嬷嬷一笑,柔声道,“劳烦李嬷嬷在门外候着。”

      见虞莜答应,李嬷嬷这才喜笑颜开地扭走,晚秋即刻跟上落了锁,又回到虞莜身边担忧地看着她。虞莜见状握住了晚秋的手,轻声问道:“晚秋,钱家人来作甚?”

      “回小姐,来商量亲事。”

      “我和钱晟?”

      “嗯。”

      一番问话,让虞莜心里沉沉浮浮,她记事从未出过错,灵堂火场尚且历历在目,在晚秋说之前,她也凭记忆知道钱晟今日来是商量亲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她是如话本里的人一样,重活了一世?

      沉默半晌,虞莜松开了晚秋的手,便命晚秋快些帮她梳洗。晚秋虽心有疑虑,可眼下也耽搁不得,赶紧手脚伶俐做事。

      而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容,虞莜只觉恍若隔世。

      走进前厅,虞莜便已理清思绪,她应是重生回到了一月之前,那时父亲病重,秋闱刚刚放榜,温宣高中解元,说要她……

      怎么又想起那个书生,虞莜你犯贱还没犯够吗!

      思及此处,虞莜面色如霜,看得前厅一众人心下莫名一惊。注意到众人的视线,虞莜须臾便收起了冷脸、微微浅笑。这一笑偏又好似方才的寒意皆是假象,眼前只留下丝丝暖意。

      人面桃花相映红,有心人眼里必然留有此番光景。

      至少前厅内一年轻男子便有了这样的旖旎念想,连带嘴角也跟着虞莜微微翘起。

      宣朝女帝开国,后虽男子继位,但历代设置女官,民风甚是开放,男女间也不若他国般禁忌颇多。

      一一打过招呼,虞莜才悠悠落坐,朝对面的高大男子微微颔首,不出意外听见了瓷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少爷见着虞小姐无事太过欣喜,失礼,失礼了。”钱顺六偏头瞪了眼男子,话语里的嫌弃连外人都听得真切。

      “钱管家言重了,莜儿体弱多病,日后还望钱家多多照拂。”虞夫人连忙说道,谄媚的样子让钱顺六对虞家更是瞧不上。

      父亲患上奇症,每日只能靠昂贵汤药续命,不过两月虞家便已虚空,偏偏继母好赌,等瞒着的赌债追上门时,虞夫人当场便拿虞莜抵了债。

      这债主是当朝南方首富、钱家,她要嫁的人,则是对面的男子,江宁 出了名的怂财主、多次前来虞府提亲的钱晟。

      这些变故让上世的她措手不及,无依无靠只能任人鱼肉,最后竟在父亲丧期无名无分被送进了钱家。

      虽然钱晟对她百依百顺,两人成亲,别说圆房,连牵手她不愿,他便不勉强,且无半句怨言。

      他说,对她,连等待都是甘之如饴。

      可这世,她的路该如何走,只能由她定。

      虞莜起身走到了钱晟面前,看着竟被她的靠近吓得站了起来的钱晟,虞莜却没再像上一世那般嫌弃,毕竟上一世这个怂财主是真心待她。

      但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

      “钱少爷可有烫伤?”虞莜拿出丝帕,一双水灵杏眼满是担忧地看向钱晟,直接忽视了在场其他人。

      “没,没,没事。”看着虞莜手中绣花丝帕,钱晟连连摇头,惊喜虞莜竟主动和他说话,可也惊吓过头一下子结巴了起来,“多谢,多,多谢虞姑娘。”

      而这话说完,钱晟的手还在抬起放下的犹豫中,偏开目光,纠结着要不要伸手去拿这个手帕。情急之下,额头竟冒了汗。

      虞莜忍不住轻笑出声,将丝帕放在钱晟手旁的桌上,柔声询问道,“父亲曾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便可,在这桩婚事定下之前,我能否与你父亲见上一面?”

      此言一出,虞夫人便冷了脸,虞莜这话是说她做不了主吗?当下狠狠一拍桌子,厉声道,“虞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爷病着,除了我还能有谁给你做主?”

      “身为虞家下任家主,我自十二岁便学着打理虞家大小事务,父亲罹患怪症,担心我尚且年幼,才扶你做妻室以助我一臂之力。我为尽心服侍父亲才将虞家暂交由你打理,可现下看来我是错信了。

      看在我母亲是你嫡姐的份上我唤你一声姨母,但别忘了你是妻是妾不过是我在父亲面前的一句话。而且早在有意与温家结亲时,父亲便当众许诺过,我的婚事当由我定,姨母你这般僭越,可曾考虑过父亲的颜面?”

      比之虞夫人的呵斥,虞莜只是轻笑着说出了此番话,可在气势上孰胜孰负,钱顺六也抚上了他的八字胡。

      以掩笑意。

      “虞莜,你……”

      “夫人,老爷唤你回房,说此事交由大小姐处理。”

      虞夫人被气得起身抬手便想给虞莜一个耳光,还未走近就被小跑进前厅虞管家拦住,

      “虞斯,你怎么还没走?!”

      “夫人,老爷唤你回房。”

      虞管家第二次打断了虞夫人的话,虞夫人却只能气愤离开,虞斯是祖上虞将军的副将,连虞老爷都要尊称一声斯叔,她这个刚从妾变为妻的夫人想要和虞斯抗衡,还不到时候。

      等,她要等到虞呈咽气,再把这群叼奴全部遣散,把虞家牢牢握在手里。

      “让钱少爷、钱管家见笑了,我这个姨母太过骄纵。”

      “敢问虞小姐为何称虞夫人为姨母?”

      “虞莜向来只唤一人母亲,父亲也无异议。”

      虞夫人一脚刚踏出前厅,便听闻虞莜如此轻蔑说道,手里的帕子顿时被撕扯出了裂痕。

      虞斯看在眼里,心里也吃了一惊,他本是清晨动身为老爷求药,听闻虞莜得了热症便耽误了会儿,幸而走得不远大小姐又及时派人来唤,他这才赶上。

      万万没想到,夫人竟会将大小姐嫁去钱家,这不是要逼死大小姐吗!怨不得大小姐对夫人这般不客气。

      这边钱顺六刚想接着虞莜的话说下去,却听闻眼前这他向来看不上的“江南才女”话锋一转。

      “所以人活一世,眼力很是重要。要是连主子都认不清,那还不如养条狗来的方便。钱少爷,你说是吗?”

      虞莜这话是说给谁听的钱顺六自然心里通透,可钱晟忽然被虞莜问话,心里一阵惊喜,未及思忖便开了口,“虞姑娘所言甚是!”

      这一次总算没结巴了,钱晟开心地又补上一句,“我家养的几只狗都很聪明伶俐,虞姑娘要是喜欢,便送给虞姑娘吧。”

      “多谢钱公子美意,虞府也曾养狗,不过不够忠心,曾向主人狂吠,后被父亲赏了下人做成火锅,虞莜不想再为此事烦心。”

      “这样啊,那是我多言了。”

      钱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回了椅子,钱顺六看着这一直垂着头不敢直视虞莜的钱晟,心里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叨扰多时,虞小姐想见我家老爷之事顺六定会向老爷转达,今日便先告辞了。”

      “虞莜身体不适,恕不远送。”

      “虞小姐客气。”

      遣人送走钱家二人,虞莜再坐下时只觉头晕目眩,一摸额头,果然热症未退,反而更加严重。撑着疲软地身子去看了虞呈,又和大夫再三确认了虞呈的状况,虞莜才让晚秋扶自己回房歇下。

      以往因温宣不喜女子练武,即便虞家剑法需人传承虞莜也只是熟记剑招,并未勤加练习,反而督促庶妹虞晓日日苦练。现下想来,她也该练练,至少得让这副先天不足的身子不那么羸弱。

      这一歇再醒来便到了傍晚,虞斯候在屏风之外听了虞莜的吩咐即刻领命离开,看着窗外的绚烂的红霞,虞莜下意识握紧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肉中都不知痛。

      “小姐,该喝药了。”晚秋将药端到床边,甚至担忧地望着自家小姐。她自幼被卖入虞府就跟着小姐,说句逾越的话,她早就把虞莜当做了亲人。

      今日小姐醒来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小姐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得她嘴角都生了泡。

      虞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没让虞莜邹眉,看着满脸忧虑的晚秋,到底心生不忍。

      可她这番经历又该如何开口?

      “晚秋,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无须挂心。”放下碗,虞莜轻轻抱住了晚秋,“明日起,你便去照顾老爷,我怀疑父亲的病和姨母有关。”
note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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