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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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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紫金镂空熏炉搁在桌案上,椒兰与麝香的气味从熏炉的孔中淡淡飘出。雷海青与张幡绰各坐桌案一边,互不理睬地僵持了好一阵。
??“不要拿社稷来压我。”雷海青突然冷冷道。
??“如果我不会帮你呢?”张幡绰一步不让。
??“我宁可亲手了断峨儿的性命,也绝不会把她送到安王府去。”
??“多少人等着抓你的把柄,你是想在这最后一步时功亏一篑吗?”
??“我已经失去了恩师,峨儿的父亲也算是我的恩人,我凭什么必须要牺牲他们来换取安定?”
??“那些将士们也有妻儿,你的意思是他们白白送命给乱臣贼子就是活该吗?”
??“身为大丈夫就应死于战场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一个弱女子在前面铺衬!”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幡绰,”雷海青缓缓开口,“要么,你替我把她送得远远的。要么,只能我带她一起走了。”
??“你……”张幡绰被气得脸色铁青,没想到向来英武果断的雷海青竟变得如此糊涂,他咬牙道,“好,好,我送她走!反正千古罪人的骂名是你一人承担,与我又有何干!”
??是夜,她被镇北将军秘密送出长安城。临行前,雷海青笑着说要她先到城外候着,待他办完朝中事务就会来找她,他一定会带她去看草原,听牧人唱悠扬的歌。
??可是她不信,冥冥之中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哭着跪在他脚下恳求,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烧着,嘶哑着喊出两年多来的第一句话。
??“海…青……不要…不要让我走!”
??雷海青的心凄然碎成一片一片,他知道她与自己息息相通,即使不说也瞒不了她。他再不忍心看她泪眼婆娑,心一横,决然冲张幡绰挥手。在挣扎与哭喊中,她被强行拉上马车。
??没有了要挟与牵挂,两日后,他仍旧一袭靛青色长衫,怀着赴死般的心情一步步走向那被喜庆笼罩着的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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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上宾客满满,一袭青衫的礼部尚书雷海青,亲自带来了皇帝手下的众梨园乐工,要在寿宴之上为山呼万岁的安王奏乐。
??落座不久,龙袍加身的安王坐在上面笑呵呵对他道:“你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生生就把我长乐公主的魂儿勾去了。再等等吧!待我登基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你们成亲!”
??他笑着应允了一声,静静等待一击必杀时刻的到来。
??直到筵席进行了一半时,安王都没有提起峨儿的事,这倒令雷海青有些意外。不过如此这般更好,倒让他少了一份担心。
??“望你成亲之后能收敛些,爱你的女子可是太多了呀。你送来给我的那个叫峨儿的琵琶女,我还没碰到她她就自尽了,这女子太死心塌地了其实也不好!也不好!”安王在上头无奈地摆着手。
??还微笑中的雷海青一闻此言,先是身体一僵,接着整个思绪都嘶喊着轰然倒塌。繁华似锦的寿宴霎那间变为黑白二色,梨园乐工们喜庆的乐曲也渐行渐远……他的呼吸沉重凝缓,手指的骨节握得咔咔作响。信誓旦旦的张幡绰竟然出卖了他!在他毫不知情时把峨儿送入虎口!
??愣了许久,悲愤排山倒海而来,泪水虽已涌上,他却还是轻笑着:“今日高兴,我来奏一曲《破阵乐》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侍女将琵琶送到他手上,雷海青戴好玳瑁甲,左手按,拢然坚定,右手起,拨运如雷。心中重重杀机隐藏于乐曲之中,旁人只当是鲜明投入,抚掌称快还来不及,谁还去洞悉其中的真伪。
??曲罢,安王乐得合不拢嘴。高声对雷海青说:“不愧是当今第一琵琶圣手,果真名不虚传!待我登基之日还请雷大人携这些梨园弟子为我齐奏天子之乐,有你亲自打点,场面之宏伟可想而知啊!”
??众人频频点头称是。
??大殿中央的雷海青拎着琵琶从位子上冷冷起身,盯住安王的眼睛用徐缓而沉着的声音道:“你也配!”
??整个大殿的说笑声稀稀落落沉下去,安王先是一愣,继而阴恻着脸说:“你说什么?”
??雷海青用鼻子哼出一个冷笑,将手中琵琶举起狠掷于地上。琵琶应声劈成几块,琴头碎裂,丝弦崩断。殿门外突然闯进大批身穿甲胄的将士,刀戈弓箭齐齐对准了一屋的叛臣。
??“这是做什么?”安王大惊。
??“乱臣贼子还过什么寿,给我统统拿下!”兵部尚书亲帅大军将安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雷海青!”安王被层层长矛逼入死角,目光穿过人墙冲那平静俊朗的男人怒吼。这个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为他出谋划策的男人,如今神情淡漠地竟令他陌生万分。
??他听不到安王的叫嚣,看不清人们的表情,闻不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汗水与尘土的污浊气味。他在一片灰暗中寂寞转身,踩着萧索的步伐,默默离开这个令他失去一生挚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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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宛驹套着木板车慢慢向北行驶。
??青衫男子躺在轻微颠簸的马车上望着蓝天,手里拿着一只镶石榴宝石的皮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里面的桃花醉。他在身旁放着一把镐,如果自己死在途中,谁遇到了便把他就地埋了吧。
??他像个疯子一般,笑了,又哭了。
??他没有了峨儿,他曾说过,一定要死在她后面。
??现在应验了,她死了,他还健全地活着。
??真是可笑啊……雷海青,你何以认为她若死在你前面,你就一定可以承受?
??马车继续颠簸着,他嘴角含着一抹混沌的笑意沉沉睡去。
??恍惚中,一只小手轻轻地搔他挺直的鼻梁,他缓缓睁开微醺的眼睛,一张精致的小脸逆着阳光映入他眼帘,清亮的大眼睛笑得弯如月牙,红唇皓齿旁还有一只浅浅的梨漩。
??他的酒立即清醒了大半,几乎是一跃而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峡谷的一线天外,穿堂风从山谷中吹出,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和他一起坐在马车上的女子,不是峨儿又是哪个?
??“你……”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摸索着她的身体,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女孩娇俏地笑着,一动不动地随他确认。
??“你是……”
??“我是裴峨儿啊。”女孩吐字缓慢,口齿有些含糊,但声音却脆甜。
??“你不是扬言要杀了我吗?现在动手吧!”张幡绰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脸“料你也不敢”的表情,“你以为西域的假死毒药是浪得虚名么?”
??女孩用力点头,笑眯眯地钻进僵得石头一般的男人怀里。良久,雷海青的手臂才缓缓将她环住,力道越来越紧,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中一般。
??怀里的人温暖乖巧,是他的峨儿没错!他望向好友的眼睛,万般情绪蜂拥而上,却又一齐堵在胸口,半晌后,才化为两个字:“谢了。”
??张幡绰随意一笑,鞭子落在黑色高头大马身上:“快走吧。”
??马车隆隆而去,虽有些不舍,但也许真的没有什么,能幸运过与心爱之人隐居天涯了。
??张幡绰站在原地,发出一声羡慕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