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不再》灼染

3、万千心思 世间只有一

　　真君府后殿，三圣母挽着长袖，扇着蒲扇，小炉上青烟袅袅。
　　今天盛会结束，寸心和听心多喝了几杯，听心还好，勉强还可以驾云，寸心却已然醉的不省人事了。二哥黑沉着脸，一步上前，在众仙的惊呼中，将趴在小桌上犹自呢喃着还要喝酒的寸心抱起来，她急忙拉上沉香，两人一起上前扶起听心，跟在二哥身后离开。
　　一个初飞升的小仙娥惊呼：“发生了什么？真君大人抛弃了嫦娥仙子，另结新欢了？”旁边的一位青衣仙君，一边惊叹世事易变，一边敲了敲小仙娥的头：“你上天晚，不清楚前事。真君和三公主这叫做破镜重圆、旧情复燃。”
　　三圣母一个趔趄，差点在瑶池门口扭了脚。她扭头看看面色不善的听心，在看看一脸求知欲的儿子，心中哀叹，二哥你能不能动作之前给妹妹打个招呼，这是什么事啊？
　　一路回到了真君神殿，真君大人抱着寸心轻松的避过了扑上来求抚摸的犬王大人，微笑着吩咐：“哮天犬，你和三妹他们一起在这呆着，我去安置寸心。”
　　真君大人施施然抱着寸心去了神殿后院。三圣母觉得自己现在一片混乱，需要静静，微笑着表示自己去沏壶茶，大家一会儿坐下来聊聊。
　　可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端着茶水回来，却发现只有二哥一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她疑惑的放下托盘，开口询问：“二哥，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
　　杨戬抬手拿起茶盏，提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水，放在她的面前，才回她：“真君神殿房间少，没有空余，听心公主需要回东海，我就让沉香送她回去。至于哮天犬，我有事让他去办。”其实，听心刚才想带寸心一起走，他提出寸心已然醉的不省人事，无法驾云了，沉香无法送两个人。听心才不得不让寸心暂留在真君神殿，后来，听心酒醒想起此事，懊悔不已，已然晚了，这是后话。
　　三圣母暗自腹诽，真君神殿就是曾经的杨府，治理若水的时候，住下了一群人，现在二哥却说除了寸心的那间卧室，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也只有听心喝醉了，才被二哥忽悠。
　　她抬头望向了后院的一角，她和三公主曾在那里兴致勃勃的讨论怎样栽种桃树。那时，二哥依法旨去伐纣助周，偌大的杨府只剩下她和三公主两人。两人一起学做饭、逛街、聊一些女儿家的秘密，那段时间是她和寸心为数不多的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如果不是后来的种种，也许她和寸心会成为最好的闺蜜。
　　一日，初为人妇的三公主翻阅书简时，无意间见到那句“灼灼其华，宜室宜家”，便拉着她上街买树，回府后在院子一角种下一棵桃树苗。明媚的春光下，那个粉衫女子挥着铁锹，笑容灿烂的对她说：“我想做一棵杨府的桃树，宜室宜家。”
　　时光荏苒，那棵桃树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枯萎了，没有人注意，除了曾经种下它的女主人，她默默的将枯萎的桃树处理干净，再不曾在园中种下其他植物。
　　“二哥，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想法？”如果没有想清楚究竟是爱还是不爱，就不该对寸心有不当的行动，她希望寸心可以抛开前事，以后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杨戬用虎口摩挲着杯身，沉默不语。他确实不该在没有完全想清楚的情况下，做出宣誓主权的动作。可是，他下意识的关注她，关心她，想照顾她。一千年的婚姻中，对她的思虑庇护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可能永远都无法改掉了。
　　他饮下杯中半温的茶水，抬头郑重对妹妹说：“我也许确然没有理清对寸心的感情，但我已然确定我对嫦娥仙子的是尊敬和母亲的移情，并不是男女之爱。”
　　千年前，少年初见母亲口中为夫奔月、等候千年的嫦娥仙子，有惊艳，但更多的是见到年少女神的激动喜悦。
　　后来，仙子不顾天庭律法，屡次帮助他们兄妹，他更是尊敬。每每看到嫦娥仙子下凡帮助凡人，他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天界的女战神，她是不是曾经和仙子一样一身白衣，飘然下凡，帮助苦难中的世人？
　　在他眼中，仙子是母亲在仙界的好友，是长辈。故此，婚后寸心每每因仙子和他争吵，他总是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喻，那是他尊敬的长辈啊！现在想来，委实不能怪寸心。他少年逢家难，不得不担起照顾妹妹，习武救母的重担，习惯了苦难一个人吞，不会也不愿向别人表述自己的内心。每每在心中苦闷的时候，他总会望月思念自己的母亲和已逝的父兄，以解凡愁。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自然会误会，他的妹妹不是还误会他对嫦娥心有爱慕？
　　婚姻千年，他一直以为寸心不曾理解自己，不懂他的家恨，不懂他的志向抱负。然而，当他看到她一步步走进瑶池，在玉帝王母的面前，问答流畅，巧妙的将假圣旨的罪揽在自己身上，他才惊觉他也不曾了解她，她不仅仅是一个睚眦必教的妒妇，还是一位龙族公主。她并非不懂谋略，只是她不愿用在与他的相处中，情愿撞得头破血流。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玉帝不能容忍任何践踏他帝权的行为，为了以儆效尤，玉帝命令天兵天将把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是，话未说完，一柄三刃刀已经临到面前。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的撕去俯首的伪装，显示出保护她的决心，即使是三界主宰也不能在他的面前伤害她。
　　最终玉帝的命令改为将寸心被永禁西海，他才王母的暗示下收起武器，寸心对他用情至深，禁于西海，两人不再相见，总有一天她会忘了他，遇见新的人。而且，西海是她的家，她的父母兄长会照顾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有一天，自己的妹妹竟然在误会自己对仙子用情极深的时候，想撮合自己和仙子，不出所料仙子拒绝了。他又羞又恼，寸心是这样，自己的妹妹也是这样，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对仙子只有对长辈的尊敬。他一怒之下，一掌拍在了玉树上，玉树碎片掉落凡尘，他化作流光追随下凡，碎片却已然难以集齐重塑，他一个人站在西海边看着潮涨潮落，心绪万千。
　　一日朝会结束，他在凌霄殿门口无意间拾到仙子的耳环，本想直接还给仙子，却因担心惹来流言蜚语，犹豫了，结果这耳环在他手上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三妹与凡人暗结珠胎，他恨铁不成钢，他不明白三妹怎么看上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更是在心里暗暗怪仙子，她是母亲的好友，和三妹更是情同姐妹，她曾目睹杨家惨案，不知劝解妹妹，还帮着妹妹瞒着兄长，实在让他生气。
　　之后，他开始反间计划，为了使王母可以全然相信自己，他将错就错，坐实自己对仙子一往情深暗恋千年的事情。反正，仙子帮着三妹瞒他与凡人结婚生子的事情，他为三界利用一下仙子的名声，相信以仙子的大义，真相大白之际也不会怪他。
　　一朝反间，他成了众人口中的小人，为了权势，做王母的走狗，甚至不惜囚禁自己的妹妹，追杀自己的外甥。他的确是故意让大家误会自己，厌恶自己，可是当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好友鄙视的看着自己，他也会疲惫，他曾经在脆弱的时候想过倾诉，他想过对自己尊敬如长辈的仙子坦白，以求一个可以在黑暗的反间路上并行的人，可是仙子对他行为，打破了他的幻想，她不是他可以放心给与后背的人。
　　他一度灰心的以为，自己禹禹独行，可能会在某一天背负着奸佞之名，悄无声息的倒在黑暗而漫长的反间路上。可是，哪吒的一句愤愤之言，点亮了他的内心。那日，他又假意接了玉帝惩处他人的旨意，刚刚布置下去。他尚坐在案桌前沉思时，哪吒手执火尖枪，脚踩风火轮，风风火火的闯进真君神殿，怒骂道：“杨戬，想不到你竟然变成了一个谗言献媚的小人，寸心姐姐竟然还说是我们不了解你，任然相信你还说灌江口的杨二郎。呸，我哪吒今日算是看清你了，从此我们恩断义绝。”
　　哪吒怒骂之后，踩着风火轮走了，他却握着拳坐在案桌前良久。
　　原来还有一个人始终相信着自己，始终相信杨二郎不曾改变，可是这个唯一相信自己的人已然被罚永禁西海了，他不知何时才能再看见她。
　　世间只有一个敖寸心，只有她愿意在任何时候无条件的相信着杨戬，因为爱，更是因为她对他人品的信任，可是这样一个爱他的人却不能和他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只是因为她坚决的相信杨戬不爱敖寸心，这又多么可悲！
　　可是，他不知道，百年的悠悠黑暗中，寸心焚爱为火，为他燃起一缕光明，在他突破黑暗，走到光明的尽头的那时候，寸心对他的爱已然耗尽，只剩点点灰烬，风吹即散，难觅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