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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扶桑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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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着实是个偷鸡摸狗的好天气。
从君迁树下来,趁着月色被黑云遮住的一瞬,我顺顺当当的拿走了唯一的君迁果。把它晃入袖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从蛊雕窝边溜出来,在一溜烟的跑回去。
咣的一声,正在梦乡里大会周公的桑落被背手关门的我惊得一抖。
“你这个形容怕是又去招惹什么人了吧?”桑落懒懒的从床上爬起来,把我叼到他的窝里,掩了我的气味。
窗外是蛊雕掠过时的两角黑影。
“说吧,这次又怎么了。城阳这么着急,定是你偷拿了顶重要的东西。”桑落的髯毛有点长,我扒开一个口子,急急地开口:“我说了,你莫跟未卿说呀!”
“我先听听你是犯了多大的事。”桑落变回人形,回身把我从怀里揪出来,施施然坐在太师椅上,变出块湿帕子来给我擦手。
我擦擦衣角沾上的灰,“实是小事,今早城阳要我的荷包,我觉着不大妥,找了个由头打发了他,谁知他满学里派我的不是,学里夫子病着,须这味君迁果做药引,城阳想讨好夫子的心思我都清楚,所以把它偷了来,就是想让他急一急罢了。明日我自会给夫子送去的。”
我掩一掩眼角,该死的城阳,本姑娘鬓边的绢花都掉了。
桑落一笑,眉一抬,“城阳回来了。”我一惊,便慌得又躲在桑落怀里。桑落抱着我,坐到了床上......
然后,便醒了。
三万年过去,我始终是忘不掉那个会护我在怀里的那只叫桑落的白泽,他衣上的白檀香,还有那双看着我始终含笑的眸子。
还好,我已经不再做他羽化时的那个噩梦了。他终是对我笑了一笑。哪怕是梦里,只能是梦里。
其实,作为一个九万岁的老女(上)神,我早就看开了。他走的那年桑落说让我等他,如今我也是等的不亦乐乎,望眼欲穿。但始终是没敢停下的等着。
今天天气真的不错的,几蓬白云悠悠荡荡的在日影里晃,我一笑,昴日星君这个人真是不错的。起码,布的这万里日光很是精致。这实是可以一玩的好由头。其实丹穴什么都好,就是这草木着实不太多,跟青丘一比,真正似秃的一般。前两日十三天上的九歌公主带了她青丘的小堂妹来玩那一脸嫌弃的,啧啧啧,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对比她有九尾狐血脉的九歌姐姐,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也即是那天,新上任的昴日星君来拜一拜我,对九歌妹子那是一眼钟情,本是例行公事半刻钟都用不到的事,他生生的耗了两个时辰又一刻钟方去了。临出门时,还眼巴眼巴的瞄着九歌。
我放下手中的茶,望一下天。恩,九歌踩着小云头到了。
“来迟了些,没什么人跟着你吧?”九歌眼睛瞄一瞄左右,放心的拍一拍胸。“怎么,昴日寻到你处了?”我分一杯茶给她,教她顺一顺气。“昨日父君不知怎么了,昴日前几日拜访过,昨日又唤了他去,堪堪下了两盘棋却又叫我做芡实糕做茶点,真不知是怎么了。”九歌嘴翘着,想了想又笑了,抿一口茶,“是了,还有半个月母亲回娘家,定是叫他给一场雪吧。前几日母亲跟父君绊了几句嘴,怕是有生气说什么‘若非仲夏飘雪定不谅你’之类的,何苦找他呢,自己施个法术不就好了。”我收了茶具,看着她,“许是觉得你该嫁了。”又快快招了块云踩上去,直奔扶桑神树。
背后九歌气急的直跳脚,召来的云头不稳,又堪堪的快哉倒下去。看来真是气着了。
今日,是桑落的忌日。
这些年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只是还聚不着他的半缕魂。桑落啊桑落,你倒是真走的潇洒。九歌从旁边默默赶上来,在我耳朵边哼哼唧唧的,我还是没听太清,私心想着应是刚才逗着她又不管她心里恼了,在嘀咕些派我不是的话吧。
“你也莫恼我,昨日有个好梦,今日开心些,也就跟你开了玩笑了,你若是不喜,以后我就不了便是了。”本上神朋友着实的少。不然也不会这么哄着九歌了。这些年为了留一口桑落的气息,近万年没踏出过丹穴了。本喜欢得紧的大泽也没去过几次沧海桑田的变化,更没看过扶桑神树跟金乌姐姐了。不过两万年前九歌俏生生的在我面前跟我说姐姐你眼睛很美时,我也就走出来了。毕竟,不管是谁,对我多重要,他走了我也跟着去的话,怕是他会发怒。桑落发火不是好受的。他若是回来,我还是迎着他比较好,免得他到时治我的罪。说好了,我要等着他的。
九歌行的快了些,在我旁边了又大声说着:“我方才说的你可知是什么?”“不是恼着我惹你了么?”“不是!我是说,听说二十七天上的神君府昨日夜里,七十二只彩鸟突然绕着飞,好久方回,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怔了下,不留意就滑了下,“谁知道呢。还有半日才到,你要不要吃点毛豆?”我掏出装五香粉腌的毛豆的包袱,晃了下。“来点吧。”九歌晃晃悠悠的靠过来,一伸手。哗的一下,荷包就不见了。
我又怔了下。
方才窜过去的,可是一只白泽?我看一眼旁边,九歌已经上去找那只角上挂着毛豆包袱的小白泽去了。急急追上去,九歌正挽着袖子拽着那只没化人形的小白泽训斥:“原以为父君口中说的现在仙界仙术不昌只是显摆自己这身本领的,现在看来却远不止不昌而已。你家是没有夫子了想在这里捡一位回去么?!”这只白泽其实蛮像桑落的原型,但是他身上那种奶味真真是厚的很。我用白绫覆了眼睛,袖了九歌手中的包袱,做出一副极高深极慈祥的样子:“九歌公主,放了他吧。这位小友仙龄小,便原谅了。你是哪里的?”白泽不语。我略尴尬的摸一摸袖口:“不必怕。我只是一问罢了,不是要找你的麻烦。况我是不吃白泽肉的。”“昆仑,阿桑。”我觉着这声音着实显得小,又摸摸他的头“你去吧,莫再冒失了。”
白泽阿桑应声而逝。
九歌伸手,我将手放上去。公主瞪着圆圆的眼睛,把它撑得更圆些。“可见路上还是不适合吃毛豆这类小食的。”我拿出一块桂花糕,“来,这个也不错。”九歌接了,险些喜得没化了原形。
我是第四次做桂花糕。味道是桑落最爱的,也是九歌这丫头最爱吃的。我嫌着桂花糕有些触景生情,这次做,也是当礼物送金乌姐姐的。
到东海之滨时已是黄昏。九歌不大喜欢东海,因着东海的太子曾语言轻薄过,她是极烦的。于是一场争斗,那太子可怜见的就没了再有小太子的能力。九歌甩一甩避水的衣服,对着我做出一副很是难过的样子。我:“今晚是到不了了,将就下,我在这里搭个棚子,咱们两个歇歇。”“没个什么可吃的了?”“你若是逮两只兔子来,今晚就有的吃,反正我是习惯长期辟谷了。”话音未落,九歌已去逮兔子了。
我寻一处老树深深的地界,在树下捏一个诀,以树藤撑出一方小凉棚来,寻几根老枝生了火,等着九歌拎几只野味回来。又将包袱里几块糕并着那一小瓮毛豆拿出来,在浊宙戒指里取出一些调味料来。堪堪觉着欠些什么妥当,又找了一根老竹,做成一口不大的小锅子来。这时九歌也到了,拎着一只兔子连着几只猛禽。我也就择吧择吧,一锅炖了,无事便在棚子里歇了。
扶桑是上古的神树,不知怎的,他是极爱自己原形的,轻易不用人形。只有少时那几次随桑落拜谒时,见过扶桑的人身。也算是丰神俊朗,只是没我的桑落心疼人罢了。不然跟金乌姐姐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一只小金乌呢?
怕就怕的是,扶桑这棵树不能跟金乌有孩子。
我这是想了什么些劳什子。
扶桑还是用了人形的,墨绿墨绿的长发用一根藤束了,眉边是一只金乌的图腾。一身青色长袍,笑眯眯的看了我,又瞥了九歌一眼,含笑开口:“哟,小疏,是西天菩萨的经文把你逼到我这里来了?”我讪讪一笑,“只是从那日起在家好生修炼法术了。近些时日确实闷得慌,丹穴被植少,见天里就是些雉鸡,烦得紧便想起您来了。这不,备了我这几个做得好的小菜来拜会。”我提一提手里这包袱,又摘了白绫用眼睛比划比划九歌手里端了一路的野味荤汤,“等金乌姐姐晚了下了当值,便可以好好小聚一番了。”
“恩。桑落的睡处我给你收出来了,你以后想来便随时,反正你是知道结界怎么开的。”扶桑转了个身,几不可见的叹一口气,“以后,怕是你也不会来几遭了。”
我顿了下,“来的,就是我老了要羽化了,也是要来的。这里是桑落睡的地方,总归要陪他来的。”
扶桑看我一眼,没说话。就那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说:“你清减了些,不过还圆圆的。像颗芡实果。”我取了块糕掷在他后脑勺上。
晚些时候金乌姐姐取了只神灵芝给我,说是要我给九天上的祢华尊神送去。我虽与那位上古尊神没什么交情,但看在金乌姐姐跟扶桑这么帮我的份上,也就应了。我带了九歌,踏着清冷的月色,去看桑落。
桑落走的时候没留下一丝东西给我,于是我缅怀他缅怀的很是费力。这么些年过去,他的眼眸在我脑海中都淡了。我怨他,可也最疼他。啊,说起来他还是留了什么的,我的眼睛,在那场大战里,是他保下来的。但这双眼睛着实诡异了些,平日里就用一条白绫覆着,防吓了不干事的小仙们。
九歌默默接过我解下来的白绫,捏一捏我的手,“我真的觉着,你这双眼睛实是好看的。”我看向她,看见九歌乌黑似曜石的瞳仁里,我的影子。那个眸色透明只有几点似嬴鱼的红斑的我。
这双眸子我看的着实难受,眼泪一颗一颗流下来,眸子里的红鱼也跟着一游一游的。待哭过桑落,九歌低着眼睛把白绫还了我:“着实好看,也着实有些怕人的。”
还没接过蒙眼绫子来,就听见一声悲鸣。听着有点耳熟。我看九歌一眼,亲自把栽倒在桑落衣冠冢里的小兽拔出来。原来是没有夫子的那只白泽。不过也是怪可怜的,这么一栽,他竟是昏了过去,不得不让人再感叹一遍,如今仙界确实是仙术不昌道法衰败。
九歌:“你这哭丧的技术,真是进入了无我之界。刚才就提醒你这里有别人,你哭的还是这么汹涌澎湃。”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