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2.12 立 ...
-
立夏刚刚过了三天,草原上就蒸腾出温热的潮气,带着青草腐根沤烂了的气味,有时候好闻,有时候难闻。
牧枕云把那把黄花梨胡床很是讲究地搁在山石边上,挡着风,也挡着草腥味。
虽说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慢慢晃着手里的折扇,隽秀的眉毛微微蹙着,心烦意乱。
封北漠与他一同坐着,仔细看了线报,估摸着只需按计划行事便可,就叫他放宽心,且先忙自己的事去,不想却被他把扇子一合,落在手心里一声响亮,目光里的忧心立刻让他把肚子里的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怎的?”封北漠最怕有什么意外情况。
牧枕云:“我来的目的,不是闲着没事干,也不是躲朝中那些闲散人员的聒噪。我来是因为,倘若蔺将军救回来,第一个瞧见了你,他怕是要杀了你的。”
封北漠心中一颤,他立即想起这辈子最不可能忘记的那个人,那张脸。
在十多年前的雪夜里,冲着他和蔺淮羿露出一个可怖的笑来,他眼角那条划过颧骨的伤疤,以及他手里捏着的那支乘龙箭,都随时在封北漠的眼前浮现,他甚至能记起箭的尾羽上鲜血的形状。
年少的蔺淮羿浑身发抖地跪在荒芜的雪地里,四周静悄悄的,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而两个少年却惊慌失措地相拥着颤抖,还要假装着坚强。
他们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头一次与“杀人”有了分外亲密的关系。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蔺淮羿毫不犹豫地摘下墙上的长弓,一支乘龙箭破空呼啸而去,几乎是同时间,封北漠的盾飞也出手。
叫人恍惚不能分辨,他们是何时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
然而失败了。
那人不知哪儿学来的功法,竟然也同明教一般,隐去了身形,在皑皑白雪的山林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话不用说出口,他们在心里达成了一致的想法:只要再见到他,一定杀了他。
可他却再没有见过那个人,那张可怕的脸,就此在封北漠的世界里消失了。后来苍云大乱,人心惶惶,他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忘了这件事,却也没有一次契机见过那个人。
再后来,他听说了蔺家营出了事,蔺淮羿下落不明。
再一直到现在,经过好友的查探,他才晓得蔺淮羿被诓骗的源头,就是那个早就该死掉的人。
那个被他们失手逃生的探子。
封北漠知道会被蔺淮羿恨上,他选择了接受,却一根筋的不知该如何接受,大抵上便是要杀要剐任凭处置,但即便如此,被心爱的人恨也是痛苦的。
“杀便杀吧。”封北漠看向牧枕云,目光里看不到一丝胆怯。
牧枕云无奈地摇摇头:“你们这群人,当真是活在梦里。你这要杀便杀的觉悟是好的,但是难道要杀便杀就是你所期望的结果?”
封北漠摇头。
“既然如此,就该清醒清醒,想想如何带着他走出这困境。”牧枕云遣退了左右,和他细说,“你知道当年蔺淮羿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封北漠一想到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蔺淮羿承受着他无法设想的痛苦,心中就一阵刺痛:“你说。”
“蔺淮羿在长安城求诉无门的时候,安禄山已经带着那半只玉佩上殿告御状去了,蔺淮羿险些被抓上殿,是他们蔺家营的一个百夫长把他救下来的,碰巧是他早几个旬批下来的假,才没引起怀疑,他是自个儿偷偷上街去寻得蔺淮羿,”牧枕云摇摇头,想起这位勇士,感慨于现今也没几个人有如此忠义之心,“百夫长带他出了城,藏在马车偷偷装的隔间里,带他去了他自己的家乡,叫他藏一阵子躲躲风声,可巧他与蔺将军是同乡,便被人做文章怀疑到他身上,毕竟一天出城的人也多,告假回乡的兵也不少……又或者,是安禄山的人早有准备,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封北漠听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件惨案,忽然背后发凉:“所以,这是蔺淮羿无法接受的另一个事实?”
牧枕云点头,心中酸苦,叹了口气:“他把蔺淮羿藏在山上,倒是没人见过,没招惹来什么人,听说是和安禄山交好的几个人,列出种种说服了皇上,把那日出城的所有蔺家营的人都抓来拷打。兵大哥自然不会招供,却被人搜出了马车改造的机关,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于是严刑拷打,最后活活把人打死了。”
“所以……淮平……”封北漠心底一阵恶寒,他看着眼前的好友一脸冷漠的样子,怎样也说不出后半句。
牧枕云摸着手中的折扇,把呼吸缓下来,许久才放松了咬到僵硬的下巴,冷冷地接了句“被屠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静止了,封北漠慢慢垂下眼睛,眼前嫩绿的草地看上去都仿若是鲜血的颜色。他无法去想象那时面对这残忍的状况的爱人,不敢想,无论怎样去想,都像是亵渎了那些无辜的人们。
而不敢想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知道,单纯善良的蔺淮羿,一定也会把这些人命和他家乡的覆灭,归咎于自身。
即使他现在不再单纯善良,即使他学会了某些所谓的权术和心机,他也仍旧不会放过他自己。就从蔺将军与穆夫人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恨上了自己。
恨到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恨到放弃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