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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10 一 ...

  •   一个适合睡懒觉暖春午后在草原上实属难得,因为常常会有飞虫打扰,叫人无法舒适安歇。

      好在蔺淮羿好歹也是名门出身,起居总点了归有些讲究的,点了特制的熏香,帐子里顿时安安静静,还稍微有些好闻。药草都是自家种的,这让其他人闭上了想要嘀咕几句“妈的娘炮”的嘴。

      浅水塘子边的野草丛里有罕见的蝴蝶,扑棱着硕大而华丽的翅膀,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让他稍微忘了肩上的重量。

      封北漠睡得十分坦然,双臂却紧紧地搂着心上人,甚至脑袋也枕过来,蔺淮羿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笑。

      太阳晒得人越发得慵懒,越是安静,越是引人沉醉,世界仿佛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泻在这一刻,『幸福』二字清晰可见,它就如此安静驯服地枕在肩上,握在手心。

      蔺淮羿望着太阳,就这么痴痴地笑着,完全沉浸在臆想中,随即便被狱卒一巴掌把脑袋扇下去:“也不怕瞎了?”

      卧底的近卫大哥冷眼瞅着这状况,戏倒是演得十成足,拿脚踢了踢蔺淮羿的腿:“皇上,这小子怕是疯了吧。”

      安禄山真似一座臃肿的肉山,盘踞在帐前特制的超大羊毛毯上,用肥肿的手指时不时抹去眼角流出的脓水,散发着冲天的臭气,将手里那半只玉佩随手一丢,嘶哑着诡异的声线:“哈哈!送上门来给老子取乐!叫庆绪继续出兵!他们李家早晚是个死!妈的!”

      安禄山的内侍李猪儿立刻搭上腔:“好嘞,奴才这就叫人传旨。”

      近卫兵:“这小子怎么处置?”

      安禄山抬起手,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扔那不管他,等大军开拔了扔山里喂狼。”

      近卫兵声音恭谨地回了一声“是”,实际上却站得歪歪斜斜,后脚跟左脚挠右脚,将手里的鞭子卷了卷,转身挥手示意几位同僚将蔺淮羿抬到偏僻之处,又将自己预备下的酒拿出来给他们分了。打发完毕,掏出先前准备好的饭菜盒子,颇为艰难地算是给蔺淮羿喂了些。

      他凑近看了看这小将军,眼神呆滞,面无表情,一副三魂七魄全都跑散了的样子,发愁地嘀咕了一句“妈的狗瞎子”,拿出碳石准备写封密信给牧枕云。

      蔺淮羿被俘的时候,狱卒和近卫兵大哥是按原计划透露了各种微妙的信息“不小心”被安禄山听到,毕竟“狗瞎子”已经瞎了,有玉佩也没个卵用,半只玉佩在安禄山手里,不过是给蔺淮羿看,用来作证可信度的道具。

      然而守卫没有想象到的是,“狗瞎子”比预想中更加没有人性。

      被俘的蔺淮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来的,他来之前就知道,真相是无法形容的残酷,残酷到让曾经并不很成熟的自己惧怕到忘却,甚至放弃自己存在的意义,放弃掉全部的记忆来保护自己。

      在经历了层层拷问,虽然被狱卒放水却也伤痕累累之后,他终于见到了安禄山,和想象中相差甚远,此人并没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反倒能从他臃肿的身材,肥硕的头颅,散发着恶臭的四肢,以及缠着纱布还不停地从眼角流出带着异味的脓水看出他所谓的『圣武大燕国』已经是奄奄一息,气数将尽。

      这让蔺淮羿不由得默默思虑了一把:若是此时私事拖沓太久,功劳全被别人抢了去,待平定了战乱天策也捞不到多少好处……

      然而这狗瞎子带着他那一身令人作呕的恶臭开口了:“哈哈!蔺淮羿?我记得你!”

      这一张嘴,顿时又是一股恶臭迎面扑来,蔺淮羿被熏得连眼睛都感受到一股辣味,空气都被臭气挤走了一般,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货根本不用什么百万大军,这货就是行走的杀人机器』以及『万一我还没听完故事就被熏死了怎么办,十年前的劳资究竟是怎么活着出草原的』,这么想着,蔺淮羿略感惆怅。

      狗瞎子伸出肥硕的手指,在一只皮革囊里摸索着,然而他还是瞎,摸索许久也无果,最后还是他的侍从掏出了那半只玉佩。

      与蔺淮羿手里那半只仍旧晶莹剔透的玉佩不同,狗瞎子手里这半只,颜色蜡黄,上面还沾着不知什么秽物,打眼一瞧竟像是个海货,逼得蔺淮羿直骂娘。

      狗瞎子用他那仿佛从毛孔里往外渗着污秽气息的手拿着那半只玉佩,乐得手舞足蹈,虽无法真正手足舞蹈起来,也仍是十分尽兴:“你知道我十年前为什么放了你吗?那是因为我特别想知道,像你这种人,要怎么活下来。”

      『你这种人』的字眼如一根利刺,狠狠扎进蔺淮羿心里。在孤独而无望,饱受他人非议的三年,他放弃了做一个普通老百姓,从头做起,从一个小兵做到无忌营少将。那时他仍旧无知,不懂得皇上已经不需要天策府,他甚至放弃了自幼习得马背上的作战,去做一个最普通的戍卫军步兵。

      他得到的『你这种人』的评价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一辈子也听不完,虽然他也不屑去听。

      而此时,他再次站在真相的面前,他已经不需要再去回头看看这根刺所带来的伤痕,因为只是一根刺而已。

      『是啊,我这种人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能再次来到你面前,下次再见,大概就是手刃你这废物的时候了。』蔺淮羿轻蔑地在心里冷笑,盘腿坐起来,稍稍放松了紧绷着受了伤的后背,随口敷衍地附和:“哦,所以呢?”

      狗瞎子全然不知眼前的听众成分含量实际上有多让他跳脚,捏着那玉佩,费了老大力气往前凑,他一往前,恶臭气息也随之漫延过来,蔺淮羿皱着眉头往后蹭。

      狗瞎子咧开嘴,蔺淮羿捂上了口鼻。

      狗瞎子:“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把它给我的吗?啊?哈哈哈!”

      蔺淮羿愣了,散发着恶臭的手指捏着那半只玉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虽然有污秽之物黏在上面,但是那形状和隐约可见的阴刻,以及穿在玉佩尾部褪了色也沾上了秽物的红穗,都表明着它的出处。

      确实是那剩下的半只,不会有错。

      可是,为何会是蔺淮羿自己交给这狗瞎子的?

      『真相大多时候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当你找到真相的时候,总会有人被它逼到无路可逃』,这话是临走前牧枕云所说,而那个『总有人』的代称,在此时蔺淮羿的心里已经和他自己对座无误。

      被逼到无路可逃的结果,那个承受不起的结果,可以参照十年前在草原上游荡的少年,他抛弃了自己所有的记忆,甚至抛弃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活下去?

      “怎么不说话了?不记得了吗?哈哈……难道你又全部都忘记了?”恶鬼的声音从地府传来,“我可不介意再讲一次,这种事可真是够我痛快个把月的了哈哈哈哈……”

      想知道。

      也想活下去。

      无端的恐惧拦住了通往美好未来的路,蔺淮羿忽然发现,从他决定要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最无忧无虑的那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但是没有人拦住他,封北漠没有,牧枕云也没有。

      “你说,”蔺淮羿攥紧手中那半只保存完好,晶莹剔透的玉佩,咬着牙,把所有的恐惧锁在喉咙里,“你说啊!”

      对面的恶鬼笑了,脸被挤成诡异而丑恶的形状,“你还记得那年,淮平之灾吗?”

      “记得。”

      不记得了,是走访旧籍寻得县老爷,好声好气又送了些银钱才查得的县志。淮平,是蔺淮羿的祖籍,他家靠着淮水,所以他的名字里有个“淮”字。

      那年皇上听信后宫谗言,意图攻打南召,然而南召连年受灾,并无侵扰我境意图与行为,蔺将心有不忍,加之奚人近来多有烦扰,于是进言北上转攻奚人。

      谁知一个普通的进言,竟惹得龙颜大怒,蔺将素来忠心耿耿,却被安禄山说成是佣兵自重不受皇命,遂被除将职,打入天牢,连日严刑拷打未得出什么供词,却直接被下令不日问斩。

      蔺家乱成了一锅粥,清贫小院唯有几个随从,却天天被清点翻弄,不得安生。蔺夫人巾帼之勇,誓与其夫共生死,又悄悄联系了苍云,想将蔺淮羿送走,谁知蔺淮羿那时顽皮得很,心里又很有主意……

      “所以你就翻墙爬院,戏弄护卫,还他妈会轻功,哈哈哈,然后你就闯了华清宫。”恶鬼甚是开心,一边说着一边还拍了拍膝盖,“可惜那皇帝佬不在,所以你那天见到的……”

      是安禄山。

      他背着手,站在巍峨宫殿的朱门前,臃肿的身材配上昂贵华丽的衣裳,剃得奇怪的头发,还戴着奇怪的帽子,整个人像个小丑一样。

      他身边站着个文官老臣,年迈的脊背佝偻着,苦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拗出些“蔺无枫没什么本事碍着你,就放他一马吧”的话来,而小丑全然无视了他,只远远的把视线投到墙这边,忽然笑了。

      蔺淮羿尚且年少的十八岁,懵懂无知的脑袋里忽然萌生出一股不知来由的愤怒,他翻下墙直冲着安禄山跑去,拔出腰间匕首,却立刻被安禄山的侍卫擒住,动弹不得。

      安禄山看着他挣扎怒吼的模样,竟然悠然自得地揣着手笑起来,这场面吓得一旁的老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结结巴巴地“这这这……”

      “狗东西!”从蔺淮羿贫瘠的脑海里,先是跳出来这么一句。

      然而安禄山却指着擒住蔺淮羿的那人:“小子,你先瞧瞧,还认不认得此人?”

      蔺淮羿拧着脖子扭头怒视,准备再骂个“狗东西”,却不料,看到了他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最不愿再见到的一个人。

      上一个年关大雪,人间盛世灯火万家的幸福喜悦的节日里,蔺淮羿鼓足勇气,终于得到了他最珍贵的爱人。在大雪遍野的上林苑,狩猎用的林中小屋里,他和封北漠坦诚交付了彼此,然而……

      “你记得吗?你是用什么条件,跟我交换了这半只玉佩?”狗瞎子比十年前拥有的或许更多,他也比十年前或许活得更落魄。

      十年的岁月间,蔺淮羿从失忆后的茫然活成了敢作敢为的铁血汉子,那是他以为的,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坦诚去面对过去。

      却没想到,那竟然也只是他单纯的“以为”而已。

      他回想起了他最珍贵的爱人,他找回了人世间最纯净的感情,他找回了年少无知时在跑马场上嬉笑玩闹的自己,也找回了在那个单纯的自己身边一直默默陪伴的恋人。

      可是他还是没能回想起来,在那个约定终生,决意相守的美好的雪夜,还尚存着一个,将一切美好毁于一旦的不速之客。

      十年前还没瞎的安禄山,看着一脸震惊到崩溃的蔺淮羿,眼睛瞄到他腰间那一对玉佩时,计上心头:“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禀报圣上,你爹会不会被再判个与叛军玄甲营私通叛国的罪名呢?虽然平时这事不算什么,不过你爹刚巧要死不死的……”

      蔺淮羿:“狗东西我操你妈!”

      安禄山一巴掌扇到他脸上,这一巴掌带着尽兴的快意,直扇得蔺淮羿耳朵嗡嗡作响,安禄山揪起他的衣襟,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血迹:“你还别说,我就是瞧你爹不顺眼很久了,你说,你爹要是知道,最后给他一锤定音送他去死的是自己的儿子,他会是个什么心情?”他指着那个侍卫,“人证,物证都在,你小子弓法真好,对得起你那个后羿的‘羿’字,不过你忘了吧,你自己的箭,都带着款的,傻小子。”

      “……求你……”鼻血混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脑袋一片混乱理不出个逻辑的蔺淮羿,蠕嗫着嘴唇,小声地求他。

      仿佛是没有欣赏够蔺淮羿的悲伤,安禄山又凑近了一步:“或者你说,你爹要是临死前知道,你他妈是个给他丢人的断袖,你再猜猜他是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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