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大好》唯作尔

2、贰

　　只见那小公子摘下雪帽，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向双手呵着气，盈盈笑道：“将军，是我——峦卿珵！”方渠因抱着妹妹，又见他年纪尚小，怜惜他雪天里来拜访，未听清楚来人是谁便让了进来，领他进了屋，轻声道：“桌上有热茶，先喝一口暖暖罢。”便去安置方清歇息了。
　　回来时峦卿珵正在细细看屋里那一杆红缨枪。方渠道：“这是鄙妹平日使的。”峦卿珵眨眼不答。方渠问道：“公子是……？方渠似未曾见过，雪夜造访，所为何事？”峦卿珵想，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他十六七岁的少年，又平步青，是再骄傲不过的了——可谁让那是云麾将军呢？“我是峦卿珵——将军可能不认识我，是圣上下旨说要你我一同操练新军。”方渠想是那天宫里所见的那个红袍少年，道：“原来是峦副将。”峦卿珵像是忽然察觉到除夕夜未曾打招呼便前来有些唐突，敛目道：“啊，我没和将军说好，就来了。”方渠看他就像方清似的，仍是个孩子，便宽慰道：“不妨事的。吃了饺子没有……”还没说完，峦卿珵就开心道：“没有没有，将军府里的饺子想必味道不错，让末将尝尝吧！”
　　方渠便领他去了小厨房，下了饺子，方渠问道：“新军之事，本是年后再议的。峦副将怎么……”峦卿珵道：“本来是的，圣上也嘱我要过了年再与将军……只是我仰慕将军多年，”峦卿珵咬开一只饺子，“是糖的！”方渠笑道：“我贺你新年如意了。”峦卿珵一双桃花儿眼弯起来：“我今年必有好运的，将军信不信？——我方入军，将军就回来了！”方渠道：“这可算什么好事？”峦卿珵认真道：“怎么不是好事？我从垂髫便听得将军大败北夷的威风，将军卫国守土，保护一方百姓，正是男儿本色！”方渠暗自苦笑。哪个男儿不曾想过沙场饮血的风光？他年少时，也是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只是那一年，他还没有……他只觉得峦卿珵少年雄志，越发像个孩子，也亲切起来：“除夕之夜，你不在家里待着，你母亲怕是放心不下。吃完快回去罢。”峦卿珵捧着白瓷碗，看着方渠道：“母亲，已故去了。”方渠没想到如此这般，只好又接过他手中的碗，去盛了些饺子，轻声道：“快吃，一会儿我带你去放炮仗去。”峦卿珵笑起来：“将军拿我当孩子！”方渠心想，你这模样儿可不是个孩童么。也不说话，只是笑看他。忽的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峦卿珵听见了，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直站起来披上红毡，急走道：“哎，我忘了宫里下钥的时辰，我要走啦。还请将军不要告诉圣上今日之事——”忽然又回头向方渠笑道：“将军，你们家的饺子果然是很好吃的！”

　　除夕这天，晖阁宫宴，红烛高照，珠翠迤逦，飞雪飘摇。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中，江延正挨过他一年最头疼的时刻——“皇上，臣妾日日思念皇上，不思饮食，今岁消瘦了许多呢……”江延斜眼睨着眼前肥美的妃子，暗忖御膳房的的伙食果然还是太好了，偏小太监提醒道：“圣上，此是去年选上的鹤风将军府的嫡女……”江延扶额，只得敷衍道：“爱妃正是病如西子，啊，病如西子胜三分……”一旁又有妃子掩面笑道：“姐姐惯会逗皇上开心的，瞧姐姐满面红光的，可不是个病西施吗？”那鹤风将军府的眼看就要气昏过去了，小太监又低声道：“圣上，此是左相二小姐……”江延瞥了小太监一眼，心想就是玉皇大帝二小姐也不能把人家气死啊，这么个闹法算是没完！只微笑吩咐道：“两位爱妃既如此亲密，不如搬去同住，往后更相和睦了。”江延看着二位美人儿眼观鼻鼻观口的，忽然觉得可观可玩，嗤笑一声，痛饮三杯，起身回宫。

　　不料晖阁离江延寝宫景曜殿颇有些距离，半路上雪下得紧起来，鹅毛一般挥洒四方。江延方才吃了酒，此时凉风一激，更不耐轿辇颠簸，阖目问道：“附近可有什么歇息的地方么？”那小太监想想道：“回万岁，此地略偏了些，只挨着眠棠园，有一个画苑。”江延此时困意上来，也顾不得什么苑，只挥手让他去安排。一时到了眠棠园深处，果有一处画苑，虽是文所却也雕龙画凤的，颇有几分金丝笼的味道。江延看了几眼，正是夜深花睡去，几株芭蕉也正沉寂，他一人雪中游园，了无趣味，只到了苑中暖阁歇息去。

　　翌日，江延睡到日上三竿才融融醒来，因他吩咐了不许打扰，所以暖阁中并无人伺候。他披上一件鹤氅，也不束发，横一副纨绔样儿，向暖阁外走去。眠棠园本就偏了些，此刻新年，众人都自去一处寻欢作乐，更是安宁许多。江延一路走一路可惜，觉得如此一个好去处，先前竟不曾注意。将走到一进时，看见一个抹绿玉似的背影，托腮坐着，低头不知描画些什么。江延乍一见，还以为是苑中芭蕉成精了，只凝眸看着，方觉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于是朗声笑道：“见了朕也不行礼么？好大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