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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鸟一样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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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巧不成话。
——明·冯梦龙 《醒世恒言》
世上总是充满巧合。顾铭想。
要是那天没有下雨,
要是那天没有临时起意去酒吧喝一杯,
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去洗手间,
要是那个时候能坚决一点赶紧走。
可是生活哪里会有要是呢
每一件巧合的发生,究其原因,不是命运,而是性格。
顾铭归根到底是个善良的男人。
那是顾铭回北京没多久的一个晚上。从写字楼中走出来,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十月的雨水和秋风已经变得刺骨,顾铭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撑起伞向前走。
和他一起出来的是一群衣着同样单薄却精致的男男女女,提着秋季最新系列的手包,纵然在冷风里走着,神情依旧庄重得一丝不苟。他们是被城市成为精英的一群人,领着足以满足肆意妄为的薪水,谈论人大多数人不了解的金融走向。他们被写字楼包裹着也裹挟着,生活在大多数人接触不到的天地里。
这是顾铭回国的第二个月。北京的高级白领似乎和伦敦的别无二致,适度的交际礼节下透露的是冷漠疏离,心里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他的心里忽的有些厌烦。
或许是因为雨吧。即使四年的伦敦生活里已经经历过无数阴雨连绵的日子,顾铭对于下雨天仍然难以适应,甚至有些厌恶。
他走进了“缪斯”,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吧。
顾铭并不是一个喜欢泡吧的人,但有时不得不承认,高强度工作下的神经,确实能够在喧嚣与酒精里得到放松。果不其然,小酌两杯之后,他的心情变奇异的好转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打算去趟洗手间之后回家。
洗手间是酒吧里最乱的地方。舞池里贴着身子□□焚身的男男女女,头发高高梳起穿着欧式长裙的外国女郎,醉醺醺的高级鸡,维持秩序的黑人保安...香水味、酒精味、黑人的体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向外走的时候,砰的一声,顾铭被人撞上了。
这个撞击来势汹汹,来人似乎已经醉到七荤八素,完全分不清方向的向前横冲直撞。
周围同样一片混乱,顾铭不想再这里多待,便出于礼节说了句“抱歉”,想要赶快出去。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死不撒手,反而身体剧烈抖动开始抽泣起来。
纵然顾铭是相当淡定的一个人,这次也被吓到了。他低下头,想拉开身子看看来人是不是不舒服,可那人却抱的相当紧,不好动弹。
这是个“矮冬瓜”,最多一米六的个头,只到他的胸口。头发披散着有些乱,身体纤细,力气却奇大无比。
“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啊?”醉鬼小声的抽泣变成了大哭大闹,死活不撒手。
直到这时,顾铭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己摊上麻烦了。他被缠的莫名其妙,冷声说道:“你认错人了”,大力挣脱了女孩的手,急匆匆的想要脱身。
女孩却迅速再次从后面抱住他,死活拖着不放了,放声大哭,“就是你!你别跟我装!你又把我扔下了!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啊——”
周围的人不知是看不下去,还是被女孩的哭声扰的心烦意乱,纷纷发声:
“负点责任吧!把女朋友一个人扔到这儿像话吗?”
“快点带她走吧!别在这扰民了!”
“我不认识她。”
顾铭声音还是冷静的,早知道不来酒吧了,他心里想着,眼神里浮现一丝恼意。
“不认识她她能哭成这样?”
众人嚷嚷的声音更大了,指着哭得快背过气的女孩子说,
“今天我们在这看着,你必须把你女朋友负责带回去。”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开始录像。
顾铭的头更疼了,眼下似乎确实找不到稳妥的方法,再说如果把醉到不省人事的女孩放到这里,他自己也会于心不安。他索性把女孩抱起,离开了酒吧。
“看吧,我就说绝对是他女朋友。这男的看起来就花心,估计是把女的甩了...”
听到背后的议论声,顾铭轻轻叹了口气。
人啊。
雨还在下,伞被落在了酒吧,两人都被打湿了,显得格外狼狈。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掏出手机叫车。
等待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怀抱中的女孩。
她的身体很轻很轻,抱起来并不沉重。脸上的妆容已经全部花了,全部晕染在一起,反倒把泪痕映衬的很清晰。她的眼角还夹杂着泪,依旧死命握着他的胳膊,抽噎的哭着。
这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或许她平时并不这样。
顾铭心中升起一阵心疼。
他本想给女孩子家人打个电话,却发现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她穿着亮片背心和短裤,半个胸口都裸露在外面。没有包,连手机都不知道被扔在何处。要是刚刚真的把她扔在那里,顾铭甚至不敢想象之后会怎么样。
他把她带回了家。两人都湿透,她是浑浊的,他是清冽的。
这是一个典型单身男子的家。它位于东部的一所高档小区里,一室一厅,极宽敞的客厅面积无声诉说着主人在寸土寸金的北京里低调的奢侈。它像顾铭这个人,低调的、温柔的、也是宽阔的。
进门的时候他想了想该怎么办。他所受过的教育与训练让他在这种时候仍然能够试图进行清醒、理性的思考。醉酒的年轻男女共处一室会发生的事情总是缺乏想象力的,但他不想这样。在金融行业里,交易带来的诱惑比年轻女性更让人欲望蓬勃,很多人陷进去了,在欲望的泥潭里挣扎,他还没有,他还年轻,但更懂得克制。
女孩子醉到几乎站立不稳,依旧喃喃说着傻话。他把她扶到洗漱间,给她擦了擦脸,吹了吹头发。他把她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上自己的干衣服,整个过程中他并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裸体我在欧洲见的多了,海滩上到处都有上半身裸露的女郎晒太阳,现在我只是不想弄脏床,他心里想着,但你确实太瘦了。
把女孩放到床上之后,他打算去客厅睡,却发现走不了——女孩自始至终紧紧握着他的左手,稍微想要拔出来,她就像受了伤的小动物,发出一阵呜咽。
顾铭的思绪忽然跑的很远。
他想到十多年前,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鸟。这只鸟是他在在窗台上捡到的。那天他给植物浇水的时候,才发现花盆背阴处躺着一只鸟。那只鸟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偷偷把它救了回来,急冲冲的去宠物医院,想让鸟儿快点好。
“这只鸟受了很重的伤,活不长了。”医生却这样告诉他。
他不信,家里伺候着等待着,盼望鸟儿能快点好起来。“你有这么漂亮的羽毛,一定要重新飞起来啊。”
两天之后,鸟儿死了。他大哭了一场。他是个很少哭的男孩子,他只和鸟儿认识了两天,可他却哭得很伤心。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死亡,体会自己的无力。他憎恨自己的无力。
这个女孩子让他联想起那只鸟。
他靠着床躺了下来,让她继续握着他的手。
慢慢的、慢慢的、他睡着了。
第二天六点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女孩竟然躺在他怀里。
这个发现让他吓了一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发现两人衣冠尚为整齐,轻轻呼了一口气。应该只是睡着躺下了。
女孩子被他惊醒,迷迷糊糊之中愣了两秒,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眼睛黑漆漆的望着他,嘴唇颤抖,“我们...做了?”
“没有。”
“谢...谢谢!”她说着便感觉又要落泪了,站起身冲出房间。在顾铭反而有些发愣的两分钟里,女孩迅速换好了衣服,啪的一声关上门,离开了。
可是,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要怎么回去呢?
顾铭还是坐在床上愣愣的想着,完全没意识到他根本没必要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