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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上时光 旧时光 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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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去家,偶地发现南屋水缸边种的一株桃树,结了满树的桃色花苞,幽幽清淡的样子使人觉得时光流长,天底下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就像我的小时候。
我小时是个极其省心的孩子。四五岁时亦不像别的孩子把家里捣鼓的一团糟,也不会撕扯大人的衣服,满地打滚。那会儿我从母亲那得到一点儿钱,即刻去邻家小铺买来香酥的花生糖,搬个小板凳,静静地坐在门前,看院子里呆头呆脑的小鸡争相啄食,大概我是觉得它们是通人性的,有时我竟手里摇着糖唬一唬它们,小鸡并不懂我,却会有几只掉转头来望我一望,又无趣地低头挤进鸡群。母亲见状只好声对我说:“它是小畜生,你也去撩它。”我那时不懂,却也明白母亲大概是不赞许的。
母亲对很多别人以为重要的事情很少讲究,对于吃穿却是很讲究的。用她的话:穿得齐整心情好,吃得洁净身体好。小时候家里人的衣服,尤其春夏的薄款,大多是请人定做,母亲不会缝纫,但她却很会改衣服。她有一件白底粉花的长裙,因我吵着也要一件,她烦我不住,只用剪刀,针线,花了一晚上功夫就改成了我的小裙子,后腰间,用细带系了一朵好看的蝴蝶结。而吃的大多来自家里的菜园。时令蔬果可以随时采摘。
我喜欢看母亲在田间劳作时的样子。头上戴一顶草帽,穿着浅色碎花的衣裳,棉布长裤。她在田间除草,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练地将一棵棵杂草从葱蒜茎部挑离,时常她会笑笑地将我赶走:“大人干活,小孩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听了她的话,乖巧地往后退了两退,还是盯着她看。这样过了一会儿大概她是突然想起我了,抬起头来四下里把我找寻,却发现我竟只在她身后蹲着,她眼里露笑意,向我招招手,指着细细的野草对我说:“你帮妈妈把这种杂草拔掉。”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春始夏余,桑树成荫,白晃晃的日头下,我和母亲静静地劳作着。我做事时,她只放手让我去做,不夸奖亦不责备。
长大后,我还是喜欢在自家庭院里种菜种花,满园的绿意,只有欢喜与闲静。乡里人是乐善好施的,但凡刚采摘的时令果蔬用湿润的稻草一捆,在上面系一个小巧的结,往竹篮里一放,即刻送往邻家。佛手瓜。扁豆角。野荠菜。赖葡萄。草莓。李子……这样,各季的美味野味都到了桌上来。
乡里日子漫长,农忙过后,白昼悠然,天光云影好像都到这里来。村妇喜欢聚在一起打毛线,纳鞋底,因而也少不了闲言村语。母亲,也会坐下来,手里拿着给父亲织的毛衫,但她只做只听,很少说人好坏。别人低声问她,她只管答话,却中肯。别人对她有敬重。这点我像极了她,对人世好坏真是无心更无意。
有一次,父亲不知听谁说奶奶对姑姑家哥哥不好,哥哥哭着不肯去上学,要回安徽老家去。父亲回来跟母亲一说,母亲问他你听谁人说的,父亲望了一望坐在床边洗脚的我说:“反正不是我们家小傻子,这孩子有寸当,不多嘴。”我听后,脸竟是红了,心里满是感激。
长大后,遇到再委屈再愤怒的事,也极少与人说,偶尔说给母亲听,她也只是笑笑,让我帮她把菜给捡了。我并不觉得委屈,一边捡菜,一边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人世只好像离我很遥远。原来,除了生死,并没什么大事,在槐树开满细碎白花的日子里,忙着一日三餐也可以是比小小的爱憎更有意义的事。
母亲爱花也爱听戏。记得小时候,每逢春来,街头摆满待售的鲜花。母亲牵着我的手去赶集,等买好了东西后,我们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街头去买上两盆花。我尤爱山茶花,只因它花瓣紧实,花谢时也是整朵整朵地落下,不会溃散,不拖泥带水。母亲喜欢粉色月季,我也喜欢它,月季花开时亦冷清,且一年里大多时间都在开花,昼长人静,没有什么比坐在月季花下,母亲打毛衣听戏剧,我一个小小人,或读书或躺在藤椅里看天光流转更惬意的事了。
夏日月下乘凉,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说话,小人们只好一起去追从天上落下来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母亲教我抓萤火虫时要喊:“大麦秸,小麦秸,萤火虫落下来。”果然是有用的,虽然有时只能徒劳地望着萤火虫高高地飞过草垛,飞过屋顶,一直飞到虚无。入睡时,关好蚊帐将几只萤火虫从玻璃瓶里放出来,关了灯,心里欢喜,脸上有笑意,是夜竟是静寂,并没有长梦。
乡里人几乎家家有牲口。我喜欢狗、羊,不喜欢猪、鸡鸭。狗是忠实的,慈悲的。羊是安详淡定的,它像隐者,慢悠悠地咀食青草时,会抬抬头,把远方望一望,好像看穿了山水人世。猪不清洁,贪图安逸,没事时,往旮旯里一躺一天,直到有人来喂食,乱糟糟地拱上来,呼啦啦淋一头一脸的泔水。鸡鸭“呱呱呱”又言之无物,亦不喜。
村里有户人家养了百十来只黄毛鸭,比成年的鸭子讨喜。他家的小儿子不懂事,逗鸭子玩,小鸭子满院子跑,小孩抓它又抓不到,气极,抓起一只小鸭子狠狠扔出去,小鸭“嘎”一声,也不成活,这样他也觉得好玩,直到被他家人发现,已经夭折了几十条小生命,他父亲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踢开他,那小孩滚出老远。我觉得心里颤微微。而我也犯过这样的傻事。
有一回,母亲要去跟人家搓牌,这大概是听戏之后,最大的嗜好。但她在鸡棚里养了二十来只鸡,已快长成。夏初,早晚温差大,傍晚时分要收进纸箱里。那时,父亲远在苏州,姐姐也不在家,母亲只好对我说:“你在家帮妈妈看着鸡,下午换一遍水, 等到天快晚时把它们收到箱子里。等妈妈回来给你买好吃的。”母亲大概对我很放心,我也像个小大人一样,慷慨地说:“妈妈去吧,放心放心。”
开始都好,我在屋里吃着凉凉的西瓜,鸡在棚里喝着我新添的水,这样相安无事。
后来有小孩来找我去玩,因我坐了半天也实在累。于是我把小身板一扭钻进了鸡棚,也就忘了母亲交代我的话。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鸡群惶恐不安,上蹿下跳。等我把二十来只鸡全都抓进大纸箱时,陡然发现刚才还在吵吵闹闹的鸡众竟然都安静了下来。我隐约不安,等我打开纸箱,直觉后背发汗,鸡们也全都汗流浃背,有的甚至翻起了白眼。我赶紧跑到厨房里抄起一个大水盆从水缸里舀起满满一盆水,踩着火急火燎的小碎步,“哗啦”一声倒进纸箱里,这下凉快多了!
然就是这忽热忽冷的一番折腾,翻白眼的鸡干脆都直挺挺的躺在了纸箱里。大概我真是吓懵了,竟急中生智,想到一个欲盖弥彰的好法子。我像一个小偷,慌里慌张地将枉死的鸡一只只统统扔到菜园前面的小河里。望着一摊鸡的尸体,我竟然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如释重负。回到家里时,对着剩下的几只傻了眼的落汤鸡,心里万分的害怕。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的。
母亲回来时,见我一个人蹲在门廊上,眼角仍挂着一滴小眼泪,等她明白了原委,却也没有责骂我。
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是宽容的,对外人也多能宽容,凡事总是忍让,谦和。她是以她的一笑免却了诸多苦恼。宋人有词“落花飞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母亲未知天命,做人却是称心的。有欢喜有安详。
长大后,如我还有慈悲之心,宽容之心,敦厚之心,谦和之心,即是因我有这样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