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美人吟》慕冬蝉

9、第九章 祸起

　　乌篷船顺着江水飘，越来越靠近江水上那一道飘忽的人影。

　　那水上的人影灵气缭绕，空气呈现奇异扭曲，好像是海市蜃楼，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苏蝉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人，隔着距离就感受到寒意。

　　苏蝉看了发怵，又看向叶知秋，只见叶知秋墨发随风飞扬，对她温婉一笑，这笑容给了她守护的感觉。

　　就在此时，空气里忽然传来了神秘的悸动。

　　耳畔隐约听到百鬼的哭声，苏蝉一惊，只觉心跳加快，鬼魂缭绕在身周，顿时就毛骨悚然。

　　“殿下，捂住耳朵。”叶知秋忽然道。

　　听叶知秋这么一说，苏蝉赶紧捂住耳朵，诡异的感觉才消失。

　　很快，乌篷船距离那道影子不过数十丈，可诡异的是，苏蝉依旧看不清欧阳司巫的脸，他的脸上似乎笼着一层面纱，唯一可以通过欧阳司巫身材确定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受到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碧绿的江水开始在欧阳司巫脚下沸腾，好像无数贪婪的舌头。

　　叶知秋始终神色如常。

　　苏蝉心却提了起来，怀里抱着小银狐。以她的性子，遇到了危险就想跑，逞英雄不适合她，不过苏蝉却是不知道，一旦陷入了布置好的巫阵中，唯有破了巫阵才能离开，要不然一切会永远重复。

　　乌篷船在欧阳司巫前停下。

　　鬼泣声音渐渐消失，苏蝉才敢松开耳朵。

　　这时苏蝉凝眸细看，总算看清了欧阳司巫，果真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且长得特别俊俏，但脸色十分苍白，黑眼圈极重，似乎从未有过睡眠，有一种诡异的美感。苏蝉从来没见过这么邪异的人。

　　苏蝉嘴巴长得大大的，惊奇道：“这是你们说的欧阳司巫？”

　　扶空道人手里拿着青竹杖，皱着眉头：“这只是欧阳司巫灵体附着的巫觋娃娃，不是欧阳司巫本体。以灵附体，称作凭灵之术，眼前这巫觋娃娃还不知是欧阳司巫从哪弄来的尸体。”

　　“不是本人？”苏蝉咽了咽口水。

　　“嘿嘿，我听说，还没人见过欧阳司巫本人，这巫觋娃娃虽是附着灵的尸体，不过一身诡异的巫术却全继承下来。”扶空道人瞥了苏蝉一眼，怪笑道，“我说小丫头，你不是看着巫觋娃娃俊，看上一具尸体了？”

　　“你别乱说！”苏蝉才不喜欢比她小的小屁孩，更对尸体没什么兴趣。

　　江心迷雾蔓延过来，巫觋娃娃依旧纹丝不动，就像是乱葬岗上悬挂的尸体，血腥又神秘。

　　叶知秋唇边带笑，冷眼看着巫觋娃娃，轻声道：“欧阳司巫来到南越，也不知会我一声，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扶空道人豪气十足，也冷笑道：“有意思，老道还是第一次见巫觋娃娃，我倒要看看巫觋娃娃有什么本事，来拦截我乘坐的船！”

　　这两人面对欧阳司巫，都是气势非凡，一如风雨里不动的泰山，苏蝉第一次遇到巫觋娃娃，本十分害怕，但身旁两人毫无畏惧，受此影响，紧张感缓解不少。

　　前方漂浮的巫觋娃娃忽然睁开眼。

　　他只是一睁眼，江水又沸腾起来，红光从江水透出来，好似血色染红了碧江，四周充满恐怖的气机。

　　巫觋娃娃一头黑发垂到水面，轻微地呼吸着，眸子冷如万年未解冻的寒雪，莫名给人一种刺痛感。他道：“你就是知秋公子？一叶落便知天下秋？”

　　叶知秋笑道：“在大名鼎鼎的欧阳司巫面前却是不敢当。”

　　巫觋娃娃面无表情：“紫微星乱，祸起桃源，所以本巫来到此地，寻找桃源。叶知秋，既然你号称知天下秋，那一定知道桃源在何处了？”

　　“紫微，是星空里的帝王，江藏雪可是代表着紫微星。”叶知秋微笑道，“欧阳司巫，你这是要找事啊，不怕江藏雪？”

　　“江藏雪算什么？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云天国濒临亡国之日，不出十年。”

　　叶知秋听了摇头直笑：“大司巫，江藏雪不是你能对付的，别找桃源了，听我一席话，就算云天国未来有亡国之祸，现在也是中原霸主，你招惹不起。”

　　“可笑。”巫觋娃娃眸子越发冰冷，“叶知秋，你如此胆小，连江藏雪一根毫毛也比不上，和那纨绔夏语冰一样，有名无实。”

　　苏蝉听着两人谈话，隐约捕捉到什么。

　　欧阳司巫在寻找桃源，江藏雪似乎也在寻找桃源，所有人都在寻找桃源。

　　而此时，巫觋娃娃注意到了苏蝉，他并不知苏蝉就是桃源走出的鲛人，但视线落在苏蝉的时候，逗留了片刻。

　　苏蝉和寻常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如水乡的女孩一样，有乌黑的秀发，美得温婉，唯独那一双清透的眸子隐隐泛着幽碧色，显示了苏蝉的特殊。

　　就是这特殊的瞳色，让巫觋娃娃忽然好像抓住了什么，毫无表情的脸上迸发出狂喜之色，兴奋得发抖。

　　叶知秋见状眉头一皱。

　　这时苏蝉凝眸望去，只看到巫觋娃娃远远望来，对她露出残忍的笑。下一刻就见巫觋娃娃踏着水，从不远处好像幽魂飘来。

　　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冲得乌篷船左摇右晃。

　　叶知秋站在船前，不知从哪里来到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嘴里喊着：“扶空道长，请出手！”

　　扶空道人没有等叶知秋开口，就率先出手。只听他轻喝一声“画地为牢”，手里的青竹杖绽放绚烂光芒，江水就复归于平静，好像这片空间的物体被禁锢住了。

　　金光刹那间笼罩乌篷船四周，风完全吹不进来，巫觋娃娃也无法靠近乌篷船，甚至连动弹都很困难。

　　叶知秋来到苏蝉面前，说道：“殿下请放心，扶空道长道法高深，对付巫觋娃娃这类牛鬼蛇神最为擅长。”

　　苏蝉侧头看着扶空道人，小嘴微张。

　　她没想到扶空道人看似不靠谱，身上本事却大着，人不可以貌相说得太对了。

　　“哎呀呀。”扶空道人得意非常，怪笑道，“老道当年在巴蜀之地，可是从未遇到敌手，区区巫觋娃娃，也敢在老道面前放肆！你这妖孽，看老道我不收了你！”

　　巫觋娃娃脸色阴寒，在扶空道人画地为地的法术下，他动弹不得，勉强转动胳膊，立即传来咯吱的声响，连七窍都在流血，但巫觋娃娃似乎不觉得疼痛。

　　见到此幕，扶空道人眉头也皱起来。

　　正要施法镇压巫觋娃娃，扶空道人却忽然一惊，看到了沸腾的江水中出现红影 ，他顿时如临深渊，嚎叫了起来：“他娘的，是蛇！”

　　苏蝉四下望去，也看到江面凭空出现了许多红色蛇影，密密麻麻，骇人以极，看了就头皮发麻。

　　她从小就怕蛇，不由心砰砰直跳，轻咬嘴唇，盼着扶空道人施法来对付这些蛇，转眸却忽见扶空道人也老脸煞白，再没有上一刻威风的模样。

　　叶知秋抚着额头：“完了，扶空道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蛇。”

　　苏蝉一看，果真见扶空道人一脸惊恐，大概是小时候被蛇咬出了阴影，刚刚难得创造的世外高人风范，瞬间就无影无踪，功亏一篑。

　　眼看蛇渐渐爬上乌篷船，扶空道人撑不住了，如履薄冰，双脚战战兢兢，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个巫觋娃娃，果然是厉害！”

　　苏蝉：“……”

　　叶知秋：“……”

　　扶空道人的画地为牢禁锢力量有限，很快失去效果。

　　巫觋娃娃眉心光芒大方，渐渐恢复了行动，抬起手，蛇爬上他的双足，最后缠绕巫觋娃娃的手。他身体低低颤抖起来，声音带着杀意：“你们都走不了。”

　　叶知秋叹了口气：“道长，请帮我带殿下到徐州城，这里还是交给我了。”

　　扶空道人在这里心惊胆战，听叶知秋这么说，立刻扯着苏蝉的胳膊，飞也似的跳离乌篷船，临走的时候，脚还在发抖，苏蝉古怪地瞧着扶空道人，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苏蝉在扶空道人的带领落在了江边。

　　小银狐乖巧，在苏蝉怀里动也不动。苏蝉就抱着小银狐，目光穿过江水，落在了江中乌篷船上，有些替叶知秋担心，不过想到叶知秋是四公子，有了一些信心。

　　江水中央，叶知秋和巫觋娃娃对峙，灵气汹涌澎湃，让江水泛起一阵又一阵波澜。

　　叶知秋墨发飞舞，如旋风飞起，手持宝剑，一剑斩出，所过之处电闪雷鸣，蛇血纷飞。

　　巫觋娃娃不敢接叶知秋的剑招，不停闪避，指引蛇进攻，一时之间斗得难解难分。

　　而此时，岸边蛇影又冒了出来，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扶空道人吓了一跳，手又哆嗦起来，双脚发软，对着苏蝉道：“我带你先走，这里还是交给相国。”

　　“这样走不仗义！”苏蝉担心叶知秋。

　　扶空道人才懒得管，他对蛇这种冰冷软体玩意有心理阴影，收起青竹杖，一路带着苏蝉翻山越岭，风驰电掣，好似清风，终于甩开了蛇影。

　　一路过来，苏蝉不记得翻过几座山，从这里连江水都看不到，短短片刻时间，扶空道人就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距离，如此本领，苏蝉也没听说过几人拥有，这时她才渐渐意识到扶空道人绝不是寻常人物，就是有个毛病。

　　怕蛇。

　　并且是特别的怕蛇。

　　……

　　不知逃了多久，苏蝉忍不住了：“老道长，知秋公子不会有事吧？”

　　“没事。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杀得了他，你安心。”

　　扶空道人摇头，并不担心。

　　在山脚下，两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却见在山顶，一排带着斗笠的剑士，身穿氐羌特有的衣裳，此刻他们面无表情望过来，空气蔓延一股冷意。

　　“老道长啊，这又是什么人？”

　　苏蝉小声问。

　　“氐羌剑士，不要看他们，我们走。”

　　扶空道人弄不清什么情况，怎么紫微星变这么多人知晓。越地来了这么多强敌，这些带着斗笠的氐羌剑士，是氐羌族首领无弋氏最精锐的部队，个个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杀手。

　　之前在江边遇到的是南楚的司巫，现在又遇见氐羌的剑士，之后还不知道遇到多少外来客。这些外来客，身后都是有强大背景，在紫微星变时候，同一时刻来寻找桃源，毫无疑问是要对付江藏雪。

　　按理说，江藏雪不该有这么多敌人。

　　只是江藏雪代表紫微星降世，紫微星是帝王之星，所有星中最强大的一颗星，拥有改写四海的力量，自然而然所有君王都对江藏雪很仇视。更别说江藏雪的云天国已经强到令人恐惧。

　　扶空道人不想理这么多，打定主意，快些离开南越国这一是非之地。

　　扶空道人骂骂咧咧：“见鬼了，不会连无弋那怪物都来找桃源了吧？这老家伙可是剑术通神，几乎无敌于天下。”

　　苏蝉也被吓住了，心里装了一肚子的疑惑，忍不住问：“老道长，为什么他们都要找桃源？”

　　扶空道人烦得很：“哪那么多问题，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桃源被找到，或许对鲛人而言是灾难，就像是数百年前的屠杀，但他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

　　氐羌剑士就在不远处，扶空道人不愿久留，叫上苏蝉快步走开。

　　这时已是晚霞时分，层峦叠嶂笼罩在霞光中，扶空道长看不到氐羌剑士人影，才安心下来，对身后苏蝉道：“小女娃，你记得，以后离叶相国远些，对你比较好。”

　　苏蝉微微仰头，霞光映着她的脸，奇怪道：“老道长，你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他远些？”

　　扶空道人眯着眼，摇了摇头，复又怪笑道：“老道看你本性纯良，和叶相国走得很近，好言提醒你，叶相国与你并不合适，在一起问题很大。”

　　“问题很大？”苏蝉若有所思，忍不住问，“什么问题？”

　　“不知道，就是老男人的感觉。”

　　苏蝉：“……”

　　扶空道人砸吧砸吧嘴：“老道和你说，别看叶相国温文尔雅，待谁都很好，其实这都是表面，叶相国恰恰是最难相处的，寻常人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你这小姑娘，虽然鬼精灵，但一看就没见过什么男人，很容易被骗，以为他对你好是喜欢你。”

　　“我才不会被骗！”

　　苏蝉鼓了鼓嘴，却想起什么，笑意嫣然，美得不可方物。

　　扶空道人一看苏蝉不专心，神思缥缈，就知道这小姑娘肯定没听进去。他微微叹息，心想：“小姑娘虽然古灵精怪，但见识还是太少。我总觉叶相国人权力心极重，别伤了这姑娘的心才好。”

　　扶空道人孑然一生，平生没什么牵挂，也就有贪嘴这个坏毛病。他闲暇时候会做些好事，他觉得苏蝉性格可爱，在路上想多指点苏蝉一二。

　　扶空道人就扭头又对苏蝉道：“小娃娃，和你说说叶相国的事情，你要不要听？”

　　苏蝉很感兴趣，笑眯眯地点头。

　　扶空道人边走边说，语气淡淡地道：“叶相国从小无父无母，小时候混在街上以乞讨为生，不过他很好学，时常趴在学堂旁，偷偷听教书先生上课。那老先生也是好人，没有因为叶相国是小乞丐而驱赶他，反而见他好学，将他收为学生，免费供他生活。谁曾想到，名动天下的四公子叶知秋，会是这样的出身。”

　　苏蝉听着很认真。

　　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叶知秋小时候还有这样悲惨的遭遇。想到叶知秋年纪那么小，就那么好学，不像她小时尽想着玩，她不觉有些痴迷。

　　扶空道人叹了口气，又说道：“后来却发生一件惨事。在叶相国十五岁，一伙从北方来的几十个逃兵烧杀抢掠，杀害了老先生。那过后，叶相国就忽然消失了，数年后，不知他从哪里修成一身本领，提着几十个的头颅回到徐州城。当初杀老先生只有一人，但是旁观的几十个人一个都没有跑掉，全死在叶相国手里。”

　　“这都不算什么，杀人偿命罢了，杀了仇家也就算了。只是几十个逃兵里有女子，那女子当初怀着即将出生的孩子，叶相国依旧毫不留情地杀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断齿之仇必性命偿还，他重情义是不必说了，但铁石心肠起来也着实是狠毒。他是我见过最聪明，但却也是最捉摸不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