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九陌追风》穆萝

3、化险为夷 第三章 打

　　打头的两个年轻人是董明月和李小亮，后面穿着统一制服的陌生人是容镇公安局的警察们，人群中还有三个当事人的家属，海生的父母，天佑的叔伯，长风的奶奶。
　　“姐，快救救我们，他们要把我们烧死”海生终于看到救命稻草，连忙向明月哭求。
　　明月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有脸哭，一天天就知道闯祸”
　　“长风啊，别害怕，问题一会儿就绝了”长风的奶奶在人群里哄孩子似地安慰他，生怕他受到惊吓
　　声音不大，却被隔壁村长听进了心里，“我说老婶子，你这话可不好随便说啊，这么大的事可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吧，你说解决，还得问问咱们伙计们答不答应啊是不”
　　“是啊！是啊！”其他两个村的人跟着应和“凭什么你说解决就解决”
　　“哪儿有那么简单！”
　　“就是！哪儿那么简单啊”
　　长风奶奶瑟瑟地看他们一眼，语塞无话。明月见状上前，拍拍老人家的肩膀，然后挡在她身前，看了看隔壁村长，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不知该怎么称呼各位，我就不说废话了”然后上前两步，“老人家只是安慰一下自己的孙子，您各位没必要跟她较真儿，问题解不解决她说了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我们大家谁都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啊？渔神庙是我们大家的，我们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您说的很对”明月嘴角扯了个微笑，“渔神庙是我们大家的，是容镇的，因此不能单让某个人说了算”
　　“照你这意思，我们大家都听你的就行了？” 隔壁村长戏谑道
　　“凭什么听一个丫头的，别以为读了大学就什么事都能管” 人群里提出质疑。
　　董明月和李悠然的哥哥李小亮是整个容镇仅有的两名大学生，在省师大读书，当年两位才子佳人双双及第，金榜题名，也是容镇的一段佳话。
　　“这个自然轮不到我”明月一板一眼，不气不馁地继续说道，“于情，各位不肯放过这三个孩子，左不过是怕渔神娘娘怪罪，是吗？”
　　“是啊，怎么了？谁不怕娘娘开罪我们，你敢说你不怕”人群里有人小声念叨
　　“好的”明月又露出笑意，“渔神在上”，她指着庙堂里身首异处的雕像，熊熊燃烧地火把如同日月高悬，整座庙堂诡异而神秘，“我相信我们大家都是绝对地、真诚地、毫无虚假地相信渔神，对吗？”她刻意把话说得坚决而洪亮，以至于话音落地，几十号人都不敢喘息，只剩下海浪拍岸，火光如舌。“对不对？！”她的话又重复一遍，旷亮深远，传进庙堂，绕梁回荡经久不息。
　　李悠然在一旁的人群里吓了个激灵，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恍若被施了屏障，寂如死海
　　“那……那是自然”有人低声咕哝
　　“自然是真心的，容镇人谁不信渔神”
　　“就是，这不是废话嘛”
　　“好！”董明月巴掌一拍，厉声赞成，又把李悠然吓了一个激灵，这个时候的明月俨然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乖巧懂事人人称赞的小姐姐了，两年前她和哥哥小亮去读大学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去火车站送行，李悠然哭得最凶，她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哥哥，而是舍不得明月姐姐，她天真的以为这一分别就是天长地久，相见无期了，再没人教她叠千纸鹤，再没人领她跳橡皮筋了，她扯着嗓子仰天大哭，火车摇着汽笛消失了她的哭声还是不止，哭得山崩水裂烟雾迷蒙，一晃两年，自己长大了，明月姐姐也长大了。
　　“好！”明月走进人群里，“特别好！我们都信渔神！我们容镇世世代代繁荣昌盛人丁兴旺全都仰仗渔神娘娘，是渔神娘娘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万世千秋，谁敢说不是？！”
　　庙里庙外和进香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讳如深潭，杳无答音。
　　“是！”李悠然忽然喊道
　　大家把眼光扔给这个深潭里的野丫头，然后迅速收走，明月姐姐看了她一眼，付之会心一笑。
　　“渔神娘娘她不光是我们的保护神，她也是我们列祖列宗的保护神，她是我们每一个容镇人共同的祖先！”
　　大家不再提出疑问，这些话谁都信服
　　“那么请问各位长辈”，明月回到人群最前，转过身来君临天下一般，“各位在担心什么？既然各位相信娘娘是我们的先祖，相信娘娘是我们容镇百姓的守护神？怎么又会认为娘娘会降罪于我们？”
　　她四下扫了一眼，无人应答，然后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各位还敢说自己是真的相信渔神娘娘吗？既然相信她，为何还认为她会因为一点小事惩罚容镇呢？”
　　人群仍旧静默，家属们慢慢抚平了急切，瘸子会计认真地听明月宣讲，面露喜色。
　　“这可不是小事”隔壁村长叹了口气，“闺女啊，这可不是小事啊”
　　“对呀”，其中有人恍然大悟，声音炽热起来，“这哪里能算小事？娘娘的金身都被折断了，这能算小事吗？！”
　　李悠然心头一紧，不知道明月姐该怎么接招
　　明月没有立刻回应，停了两秒钟，莞尔一笑，然后回头看看绑在柱子上的三个孩子，天佑依旧冷若冰霜，像他平时的样子，地不怕天不怕，仿佛置身事外，闯了大祸的不是自己一样，海生哭得成了花脸，满脸灰尘被泪水花开一道道沟渠，明月嫌弃地瞪他，低声道，“看你脏的，回家再教训你。”然后走到长风跟前蹲下来，一旁的李悠然心毫无来由地颤抖了一下，“长风……”明月摸摸他的脸，“你跟姐姐说，你们是怎么弄坏塑像的”
　　长风抿着嘴唇，良久才摇头，“不记得了”
　　“没关系，那你们为什么会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怎么会把渔神娘娘的头给折断？”
　　长风依旧抿着嘴唇，双眉紧锁，目若朗星，从李悠然的角度看过去，侧脸轮廓刚毅而流畅，在灯火的映衬下如春风剪浪，细雨缠花，他素日里干净洁白的校服上有很多绳子捆绑过的划痕，这个讨厌鬼，安静下来竟然如此的别致，李悠然心里这样想。
　　“明月姐”，他慢吞吞地开口，“我不记得我们有碰过娘娘，我们三个……”他回头看了看天佑和海生，“我们三个只是爬上去掏鸟窝的，悬梁后面有一窝喜鹊””
　　“嗯嗯嗯嗯嗯”海生极力地点头，“我作证，长风说得都是实话”
　　“喜鹊？庙里怎么会有喜鹊？”隔壁村长朝着庙堂摆手示意，两个隔壁村的人立马领命，搭梯子检查悬梁，瘸子会计见状，也朝着自己人命令，“你…你们……赶…赶紧去帮忙”，然后又进去两个人
　　明月思虑一番，然后把目光转向天佑，天佑和她对视了一眼，依旧别过脸去，无动于衷
　　“是吗天佑，你不会撒谎，你来说”
　　天佑略微抽动了一下，点点头，“没错”
　　“好的！”明月立刻转过头来，面向人群，“刚才我问几个孩子的问题，各位乡亲也都听到了吧？”
　　“那么！”她咽了下口水，“且不管几个孩子说没有碰过塑像是真是假，我们大家都不在现场，没人能找出证据，即便这塑像毁坏是三个孩子闯下的祸，晚辈在这里斗胆问各位长辈，是否愿意相信，孩子们是无心之失？”
　　“村长，的确有一窝喜鹊”悬梁上的人朝门外喊道
　　“知道了”隔壁村长不耐烦地挥手
　　“无心之失？小孩子闯祸还能说有心无心？”人群再次躁动
　　“这位长辈这样说也可以，小孩子嘛，哪里知道有心无心，他们虽然十多岁，也毕竟是小孩子对吧”明月朝着那个提出质疑的方向，“况且，这个小孩子也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她把手搭在长风的肩膀上，“大家也都知道，这个孩子的爷爷是谁！”她的语气再次严肃，声音陡然增大，“是容镇的功臣，董志国先生大家可还记得啊？！”
　　海面上极远处的几盏渔火消失了，只剩阵阵浪花随风而来。
　　“一九六七年！什么年代！各位在场的长辈大多是从那个时候风风雨雨走过来的！”
　　人群又一次陷入死寂，摇头，叹息，垂泪。
　　“当年的容镇和渔神庙！是怎么！幸免于难的！”明月一字一顿，慷慨激昂，“当年董志国先生，是怎么守住这里的！各位可还记得吗？！”
　　“唉……”老人们连连感叹，感叹时年艰难，感叹岁月流逝，恍惚间已经三十年了，当年的很多人已经长眠，剩下的暂寄人间，白雪满头。
　　“这些”，明月从长风奶奶手里接过一个宽浅的木盒，轻轻摆到地上，然后端端正正地打开，小心翼翼地捧起，高举过头顶，“这是董志国先生的所有勋章，如果没有董志国先生，就不会用今天的容镇！当初渔神庙遭临灭顶之灾的时候，各位在哪里？！”
　　再无声响。
　　一直没有作声的警察们立在原地，虔诚地致礼。
　　良久，隔壁村长才打破平静，“闺女，咱们都相信几个孩子是无心之失，但是问题总得解决吧，说一千道一万，渔神娘娘的金身受损，我们总得承担责任啊”
　　“说得是”，明月收起了勋章盒，双手捧还给长风奶奶，“我们都知道孩子们是无心之失，难道，渔神娘娘会不知道？”
　　“这……”隔壁村长双目圆睁，猛然惊醒
　　李悠然不禁一喜，这场较量似乎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如若这时候再有人出来辩驳，那么他就是从根本上否认了渔神娘娘的神性，那将是比毁坏金身还严重的滔天之罪。事实上连李悠然也料到，根本不会再有人辩驳了，容镇人世世辈辈的祈求祷告都在渔神庙里，谁家的丑事坏事罪恶都藏在渔神庙里，他们都渴求渔神娘娘听得见听得清，他们都期盼灾祸远离福禄降临，那么必然，谁也不会否认渔神娘娘对容镇的一切了若指掌。
　　“即便是什么错事，冤有头债有主，大家伙不必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更何况，渔神娘娘是我们的守护神！”
　　这样的宽慰让在场的人安心了不少，谁都害怕自己会面临惩罚面临灾祸，只是谁也不敢给谁一个保证能够逢凶化吉，这才是这场闹剧的根源所在。现在有人有理有据条条是道地分析了他们不被牵连的缘由，因此他们都乐于接受。
　　“大家也听到了”，明月抬头继续对所有人讲，“几个孩子说没有碰到娘娘的金身，而浅浅庙堂里又住进了喜鹊，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不是件好事？”
　　人们纷纷议论开来，不再皱眉敛色，而是连连点头
　　“刚才我说了这么多，是于情，那么于法呢？”明月回头望了一眼警察，“渔神庙是公共建筑，是国家的财产，几个孩子破坏了公共财产我们谁都没权利私自禁锢他们的自由，这是违法的行为！”
　　带头的警官约么二十几岁，他连忙点头赞同。
　　“无论什么错误，我们都应该依法处置，谁也不应当乱用私刑”
　　“再者说，渔神的塑像已经有多少年了在场的各位谁都说不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只不过是一座泥塑，各位长辈有没有想过，这一窝喜鹊难道不是娘娘的旨意？”
　　“嘶……”不少人从牙缝里吸了口气，“说得对，有道理……”
　　“的确是，的确是”一些老人表示赞同，“自打我小的时候，这座庙就已经很旧了”
　　“也是啊，泥塑的漆都剥落了，是该重修了”
　　“因此！”人群的赞同声在蔓延，明月几乎是喊着宣布“重塑金身，是我们容镇百姓的福祉！”
　　“是福祉……是福祉……”有几位老人哆哆嗦嗦的跪下，“风调雨顺，万世千秋，风调雨顺，万世千秋”
　　其他人互相张望，你看我，我看你，也相继跪下来，警察们避让到庙宇的两侧，微微鞠躬，村民们再一次跪伏在地，叩首行礼，“风调雨顺，万世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