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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瞬百般宜 书堂里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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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堂里先生讲:“以一敌十者,败;以一敌百者,生。春深,是为何解?”
帘外春意深深,苔痕湛绿,莺啼不绝。
被唤春深者,不过豆蔻年华,墨色长发以白玉钗子在脑后挽了个髻,一双眼玲珑剔透。
少女一手撑着下巴,巴掌大的脸上本索然无味,转眼间便挑出个笑意:“先生呀,”她声音绵甜,却刻意拖出懒散的长音,“这春光易逝,实在不该就此辜负,依学生看来,不如一道出去,湛湛长空,鲜衣怒马,一日赏尽长安花。”
明明是白烂话,倒被她说得甚是认真。坐于其后的唐季拍桌大笑起来:“哎呦我的小幺诶,那依你看来,哪个时节适合做学问啊?”
春深也不回头,很是熟稔地反过手去从人桌上捞了颗花生米,一个抬头干脆利落地扔进嘴里,嚼碎了慢条斯理地跟人讲道理:“小师兄,这你就不懂了,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待到秋来冬又至,收拾书包好过年。”说着还颇遗憾地叹了口气,“四时风景都好,可见是上天不让我做学问。”
讲台前白胡子的林先生已经被这不成器的学生气的要摔书,路奚安连忙上去哄人。待把先生扶出门阁,才回过来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
唐季捂着脑门一脸委屈:“路师兄,你做事要讲道理,小幺目无尊长挑衅先生,你打我做什么?”
靠墙边坐着一直低头看书不说话的萧年,此刻才扭过脸来,对人露出一个十分虚伪的笑容:“小季,学堂里从来小幺架好木柴,你煽风点火,惹恼了林先生,自然要你二人一起领罚,正巧院长昨日说起后院杂草繁密,你们两个今日下了学就去把草拔了吧。”
这次唐季还未开口,倒是一脸困意浓重的春深先站了起来,先是分别对萧年和路奚安行了一个礼,再一脸严肃地面朝向唐季:“小师兄,你说多巧,我今日……不便。”
历来不便这个词放在春深身上,有多种用法,偏她是个女子,实在又无法反驳。
唐季瞠目结舌:“小幺,你这祸水东引一招用的很是娴熟啊?”
春深对人露出一个十分体谅的笑容,还顺带着拍了拍他肩膀:“兵者,诡道也。”
说完就走,毫不留恋地留下唐季受那两个师兄的蹂躏。
萧年将桌上的竹简一卷,一边感慨地摇了摇头:“小幺脑子惯来不算好使,只是坑师兄倒是一坑一个准儿。”
路奚安算是这学堂里难得的正经人,却也跟着插人一刀:“是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惹恼了林先生,总要推一个人出去的。不过小幺这功课,”他说着略顿了一顿,微仰起头来心里默默一算,“五门功课,依眼下情形看来,大约一门也过不了。”
千里书院,因前院长清溪先生闻名于世,其通纵横捭阖之术,精刚柔并济之势,出世即为帝师,后建千里书院,寡于招徒,数年下来,也不过弟子七人。
传闻这弟子七人皆天赋异禀,有经天纬地之才。
本来这说辞算不上夸张,却败在了这最小一名弟子身上。
每年来千里书院报名的学生,不说上千,总有八百,只书院收徒条件苛刻,既要这人有某一特长极其出众,又要合得现任院长纪长生眼缘,如萧年、路奚安之辈皆是五岁即可成诗的少年天才,只春深一人,算是以一己之身,破了书院历来的规矩。
春深被带来书院时也不过是个娇憨顽童年纪,头发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般白嫩,看上去倒如年画上娃娃似的讨喜的很。
牵着她的少妇身材窈窕,揭下面纱之后才露出那惊人的容貌。
饶是纪长生这种觉得自己已经超脱了三界五行早已不理红尘的老头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百宜夫人。”
无论笑与啼,一瞬百般宜。
庄言之妻,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十六岁时遇丹青大手宋辞,宋辞赞其曰:“魏国十分颜色,三分在春,七分尽归此女。”
纪长生惊讶过后,不忘礼貌拒绝人:“我千里书院,只收神童。贵府千金……似乎并未有哪方面十分出众。”
百宜夫人出声如清溪溅石,与容貌相合,倒真不愧是传说中能一笑便使英雄变狗熊的人物:“这是我家女儿,日后容貌姿色当如我一般,既如此,便定是天下第一美人。我记得千里书院只要求学生某一方面出众,怎么,这魏国七分的颜色竟不算出众?”
“这……”纪长生尚犹豫,他倒不是不想拒绝人,只是面对这犹盛春色的容貌,一时找不出顺嘴的理由。
“宴宴。”百宜夫人忽唤一声,那本有些倦色正低头转着自己手腕上三串金环的女童便一下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琉璃似的光泽。
“你去给这位先生表演些旁人没有的本事。”
小女娃看看纪长生,眼珠子转了转,学着大人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然后挽起袖子登登登几步跑到讲台上,捻起一根粉笔以太极般的气势徒手画了一个圆。
“纪先生,此圆圆不圆?”
纪长生一脸深沉:“圆。”
旁边跟着的学生沈倾待百宜夫人走后疑惑问人:“老师,就……一个圆?”
纪长生站在黑板前面,面色沉沉:“沈倾你看,此圆甚圆。”
春深抬手画圆时,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内侧一抹红色的胎记。当今世上能够认得这胎记的人不多,纪长生算是一个。
百宜夫人乃第一商贾庄言之妻,几年前百宜夫人病重,庄言为妻子亲自赴苍山寻找药草,后失踪。那时,他们俩可是没有孩子的。
在当代社会学渣十七年,唯一的一手本事是跟地理老师学的徒手画圆的春深小朋友,在离了母亲之后,坐在于她而言显然过高的木椅之上,无聊似的晃着两条腿看着窗外风景,在四下无人时,才露出了一个与年纪不符的颇寂寥的叹息。
“又要人好看,又要有学问,这世道可真是太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