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IRISZ

4、第四话

　　在昆仑虚的日子自是十分开心，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七万多年前，彼时我还是个成天被墨渊和师兄们宠着的只会偷懒和胡闹的小徒弟。

　　虽然我过得十分逍遥，可这倒是苦了夜华了。我既住在昆仑虚，自然他是不方便晚上再来寻我的，只好我白天多去天宫看看他。

　　这日，我倚在他身旁看着迷谷给我从凡间寻来的话本子，讲的是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因神瑛侍者对其有灌溉之恩，所以下凡以泪水报恩的故事。

　　“青埂峰下，一僧道告诫一颗已通凡心正炽的灵石，说道：“凡间之事，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你还去吗？”

　　灵石曰：我要去。”

　　只可惜，有情皆孽，无人不苦。绛珠仙草化作一缕香魂，离了人世。神瑛侍者最终也了断尘缘，出家为僧。

　　佛曰人生八苦，其实何止是凡人，就算是神仙也无可避免。

　　“哎。”我叹了口气，合上了话本子。

　　“怎么了？”夜华放下手中的竹简，温柔地替我将额际的碎发捋到耳后。

　　“没什么，迷谷这次给我带的话本子实在有些伤感罢了。”我情不自禁回身搂住夜华的腰，蓦得想起上一世我做凡人时的种种。在俊疾山的时候，我似乎也是这样地依赖他。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一直持续到我来天宫之前。

　　一时间，前尘往事统统涌上心头，我恨自己上一世的懦弱，也忘不了我跳下诛仙台醒来后的心如死灰。那些痛苦和挣扎的回忆，我原本以为在夜华生祭东皇钟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可再想起那些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我是爱憎分明的白浅上神，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凡人素素。

　　我慢慢收回了自己的重心，笔直地坐在他身旁，望着一揽芳华殿内张灯结彩挂着的大红丝绸有些出神。

　　“浅浅，又发什么呆？我看折颜呀，确实该给你治治。”夜华伸手勾住我的肩膀，将我牢牢揽在他的胸前。

　　“你怎么一直待在一揽芳华，不在你自己的洗梧宫？”这个在我脑海里盘亘了很久的问题，我终究还是道了出来。

　　“因为这是你的寝殿，有你的气息。在这里，我很安心。”夜华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一瞬不瞬。

　　换做以往，我大概会沦陷在这汹涌热烈的双眸之中不可自拔。可是今天，我格外冷静，竟然还从夜华这一对眼睛中瞧出了些别人的影子。

　　虽然墨渊已经告诉了我，在夜华还是株金莲的时候，他的灵识便与我分外亲厚，这才牵扯出了他与素素的一段情。可素素虽是我，我却不是素素，那只是我的一世情劫罢了。虽然这一世中我也真真实实地爱过痛过，时至今日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可是我，白浅，到底有爱过夜华吗？

　　“夜华。”我极缓慢地开口。

　　“嗯？”他的下巴抵着我的脑袋，轻哼出声道。

　　“我师父近来身体不太好，可能要闭关些日子。我想，我们的婚事能不能先缓一缓？”我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夜华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师父他待我视如己出，我的婚礼必是要他出席的。”我说的这话自是百分百的真情实意，虽然这其中也带着属于我自己的考量。

　　“好，都随你。”夜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仿佛用了很大的气力。

　　我不由得心下一抽，抬头望他。

　　他转而又粲然一笑，可那笑容还未至眼角，便悄然消逝了。他接着说道：“左右你早晚也是我的妻子。”说完，俯下身子，紧紧地贴上我的嘴唇，极尽缠绵地吻住了我。不同于我们以往的亲密，这个吻疯狂而又决绝，让我极不舒服。他的唇舌肆意而野蛮地攥取我口中的空气，直至我俩精疲力竭，他才堪堪将我放开。

　　离开天宫，我直接回了昆仑虚，现在墨渊的身子是我的第一等要事。那些师兄们成天大大咧咧的，我可不放心把墨渊交于他们照顾。

　　在昆仑虚山脚下采了些新鲜的桃花，我径直就去了墨渊的房间。

　　刚准备推门，就听到屋里传来折颜的声音。

　　“墨渊，你这身子自从醒来之后便不如从前的好，这次又渡了那夜华不少修为，怕是要再养好一阵子了。”

　　墨渊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我知墨渊他定然是不会同我们说实话的，不如就在这门外偷听片刻吧，我刚准备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无妨。”墨渊似乎并不在意，房中传来几缕渺渺的清越琴声。

　　“你这《广陵散》弹得不错，刚棱有力，不愧是掌乐司音的上神。”折颜不禁抚掌称赞，他咳了一声，干笑着继续说道：“不过，我刚在门外的时候听着你弹的是《长相思》，怎么，不弹你那《凤求凰》了？”

　　“折颜，你我也认识了三十余万年，就不要拿我取乐了。”墨渊淡淡回道。

　　“当初我看小五在那七万年间过得很是伤情，后来瞧见那夜华，我以为他和你有些渊源，想着你可能不会回来了，才去给青丘撮合的这门婚事。谁知事情到最后会落得这样一番景象。”折颜叹了口气，说道。

　　“你也不必自责，这是他二人命定的缘分。”墨渊停手，扶住丝弦，止住了微微颤抖走音的琴声。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墨渊，我知你是为了你那个不开窍的徒弟好，可是你这七万年，又谈何容易？”折颜的语气有些激动。

　　“这都不重要了，十七已经觅得她的良人。他们万般不易才在一起，我不想他们之间再横生枝节。”墨渊望着窗台上那已有些萎缩凋零的昨日桃花，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了。”折颜摇了摇头，站起身子，“真真还在十里桃林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脚步踏过地板，因碰撞发出尖锐的“吱嘎吱嘎”声，把早已愣在原地的我惊醒。我连忙悄身转到屋后。

　　等折颜走以后，我低头看着手里娇美鲜艳的桃花，却再也没有勇气跨进墨渊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