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而近之》菞

1、1

　　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整。南方的冬天总是冷的，即便房间打着空调，也掩盖不了一阵阵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寒冷又潮湿的空气。偏偏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整片小区“啪”的一下，突然陷入了黑暗里，像是被人一瞬间抽空了力气。
　　中央空调也停止了运转，房间里唯一亮着的是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越来越冷的室温里，苏夷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盘算着要去附近哪里的网吧凑合一晚。报告明早前是一定要赶出来的，原本估摸着四五点能结束，洗个澡吃了早饭能直接赶去公司，现在一出岔，估计又只能靠喝水获得饱腹感。这么想着，苏夷捞过扔在桌子另一头的手机，把电脑和数据线一股脑往包里塞。也是到锁了房门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回家前那一套，坐得太久，裙子的边缘有一些发皱。
　　忙季总是这样，苏夷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沉默地看着地面。虽然日日都有回家，但每晚实际的睡眠时间，可能都不到两个小时。就连家里的猫都更黏三天一次来打扫的家政阿姨，只有在苏夷给它喂食的时候，才会讨好地来蹭她的小腿。正想叹气，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震动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夷看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瘪了瘪嘴。
　　不想接
　　屏幕按了又亮，最后还是拗不过对方一遍遍坚持不懈的毅力，没好态度地接起来应了一声。
　　“在干什么” 对方像是低低地笑了
　　“等电梯，家里停电，我出去找个地方赶报告”
　　“停电了，你等电梯” 对方的口气里笑意更甚
　　“…” 苏夷看着面前黑漆漆的电梯屏，彻底没了声音。真是忙得智商倒退
　　“回去拿换洗的衣服，我来接你”
　　还没等苏夷出声，对方利落地收了线，一如既往地不给人回旋的余地。握着手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认命地重新打开房门，把包随手扔在桌上。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要生气，但也实在是累，小孩子赌气似的往沙发上一倒，捞起边上打盹的猫就开始补眠。

　　和秦敬之认识，可能快有五年了吧。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五年前，苏夷刚上研二。又是一年社团招新，她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的，但导师下了任务，要她必须补上文化活动加分，免得评奖学金时又被拉低了排名。苏夷不是那么上心，倒是同门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硬拉着她来赶场。
　　每年这个时候的体育馆，总被笑称为是A大的战场。几十家社团搭起桌椅来，拉着横幅热热闹闹吆喝，有的还租来了玩偶服，想靠卖萌来博得眼球。林藜在边上念叨：“师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社团每年有多少家要因为人数不足被解散呢，我看像书法协会这样管得严格又冷门的的社团，估计今年就得废部吧。听说连愿意指导的老师都找不到…” 听到这儿，苏夷眼前一亮，笑着打断她：“那我就选这书法协会了” 说着径直向着体育馆最不起眼的角落走过去。林藜在一边瞪大了眼睛，选这么个不好浑水摸鱼的社团，是傻吧，一定是。
　　苏夷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着面前带着厚重黑框眼镜的社长说：“同学，麻烦给我一张申请表”
　　她拽开水笔的盖子，不紧不慢地边填边问“我听说书法社还没找到适合的校外指导？”看到对方点了头，苏夷笑得一脸纯良无害地抬起头“我认识一位书法大家，我可以请他来当我们社团的指导员，但是能不能麻烦部长你，在期末为我打分的时候高抬贵手呢”
　　站在她身边的林藜在心里打了无数个感叹号，果然是会计学排名第一的学姐，精打细算。

　　“衣服帮你拿好了，那些抹脸的瓶瓶罐罐我不太懂，你自己装吧”
　　苏夷被从沙发上拍醒，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站起来，再坐到她的身边。
　　“苏夷” 他叫她 “你该醒了”
　　太缺乏睡眠，难得的休息时间让人总想贪得无厌地持续下去。苏夷皱着眉头，把脑袋往对方怀里埋，再深深地吸了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去浴室收东西。一步三晃地走道盥洗台前，从柜子里抽出一盒旅行用套装，扔给站在身后的男人，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 “秦敬之你再笑！”
　　等走到地下室，已经是凌晨一点。苏夷家楼层太高，一路的楼梯，虽是下楼也够她歇上好几次。走到半途也忍不住要问上一句“秦敬之，刚才这二十三层你爬上来，怎么都不累” 对方手里提着她的包和一只小随身箱，还面不改色地问她要不要抱。
　　秦敬之的车是一辆卡宴Turbo。车里空间富裕，苏夷刚坐上副驾就急不可耐地蹬掉脚上的高跟鞋，呲牙咧嘴揉着脚踝。“我路上眯会儿，到了你可千万叫醒我”，她说着往车窗一歪脑袋，作势要进入睡眠。
　　即便是跨年夜，凌晨的路上也并不堵，只是运气不好，接连吃了几个红灯。又一个路口，秦敬之认命地踩下刹车，看着右手边苏夷睡得两颊通红，赶紧探过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幸好不是发烧。车上没有备毯子，怕她着凉就把暖风调得很足，看来是过了。还有十五秒绿灯，他先降低了空调温度，再从后座捞了个靠垫塞到苏夷枕边，想让她睡得舒服点。没想到苏夷倒是一碰就醒了，歪着头发愣。
　　信号灯变化，车滑了出去。苏夷坐直了身体，随手一揽把靠垫抱在怀里继续打盹。工作的关系常常需要赶文件，起先只是单纯的生活不规律和睡眠不足，到现在发展成了浅眠，无论在哪儿都睡不安稳，总觉得下一刻会被电话叫醒，要马不停蹄去公司接着写报告。一时间想得多了，自然再睡不着。她侧过头去盯着那双握方向盘的手。白，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微微弯曲。看得久了，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微微扭过头看她一眼，“怎么，不睡了？”
　　苏夷摇了摇头，自然地想过去蹭他的肩膀。秦敬之只觉得肩膀一阵微小的压力，有温柔的热度透过毛衣渗进来。他轻轻笑了一声，腾出右手来扶她的头。“别撒娇了，我开车”。余光看到苏夷慢悠悠把头缩回去，小幅度撇了撇嘴。
　　这点像猫似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变，秦敬之想着。
　　五年前头一次见到苏夷，是在老师的宅子，看到她和老头磨嘴皮。秦敬之记得格外清晰，夏天，将近四十度的天气，她穿一条百褶中裙，留短发，染成好看的肉桂色，看起来和院里的夹竹桃一样充满朝气。秦敬之听到她软软地说“伯伯，您来给我们当指导老师吧，您很厉害的，我知道的。” 老头倒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显是没多大兴趣，看到自己忙不迭地讲苏夷推给了他：“这是秦敬之，我最得意的学生，你找他带你们” 说着像是避之不及地一路遁走，留下两人面面相觑。苏夷像是看到救星似的来拉他的手，很恭敬地喊他“秦老师”。
　　“秦老师，我在杂志上看过您的字，那年获国金的那幅。您可一定和我走，我在同学面前都夸了口的，好下不来台” 秦敬之看着面前口气软绵绵的小姑娘，原本想推辞的心也散了，利落地一口应了下来。至于摸透苏夷那点小算盘，已经是后话了。

　　车开到小区入口，近期车闸的识别功能时好时坏，物业为此没少道歉，也仍在找时机更换。秦敬之摇下车窗对保安示意，风从窗户大剌剌灌进来，他赶紧伸过手去掖苏夷的大衣领口，免得风吹着喉咙着凉。保安看了眼车内做确认，“秦先生”。车闸缓慢上升，趁着等待的时间，苏夷伸手关了空调，再把靠垫往后一抛。掉地上了，她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连带着身边的压抑的笑声也忽略了。
　　车刚停稳，苏夷就蹭一下窜出座位，拉着秦敬之往电梯赶。
　　“可得快点，我怕写完太赶，来不及校一遍，回头有错再改太麻烦了” 高跟鞋发出清亮的叩响声，她小跑两步按下电梯键，转过头来看他 “你回去先睡，熬这么晚对身体不好的” 苏夷伸过手抚了抚他的眼睛“你看，都凹下去了”
　　秦敬之只觉得眼睑一凉，就皱着眉头要去抓她的手。小姑娘倒是躲得挺快，一下钻进刚刚好打开门的电梯厢里，笑眯眯对着他挥手。他两步迈进电梯，按好楼层，伸手把苏夷搂过来。天气实在是冷了，苏夷即便是穿了厚大衣，也觉得根本挡不住什么冷气。男人的体温本身就要高上几度，这么一对比，秦敬之简直是只极佳的暖手炉。苏夷赶紧顺着对方的怀抱，把手伸进他的毛衣里取暖，再把脸颊贴上去缓和冻僵的脸部肌肉，到电梯停稳开了门，也不怎么舍得放开。还是秦敬之干脆一提，把她直接拎到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