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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谍影(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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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轻轻地扶了扶耳侧的金边镜框,我慢慢地将警帽戴在头上,无言的注视着镜中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孔,一缕熟埝的温和笑容浮现唇角,映着镜中人闪闪发光的银色肩章,显得亲切而威严。
暗自点了点头,我随手拎起公文包,匆匆走出公寓大门,从容地将车子驶出车库,开上大街。
这时正是上班的高峰期,拥挤的人群充斥着大大小小的交通工具,路上车辆行进的速度和龟爬有得拼。
我看了看手表,还好,有时间让我磨蹭。干脆点了支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夹着,让烟雾暂时迷蒙了视线。
老头子竟然死了!
我想起昨天刚接到这个消息时心中的震撼与错愕,本以为那老头还能再活几年的,毕竟——这世上像他这么精明有趣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将手中烟头捻灭,心中却着实叹了口气,看来这几个月的清闲日子到头了,好戏就要开场了,不知道有没有我的戏份……
将车安然停放在宽敞平坦的广场内,我不由再一次感叹暴力机关的神通广大,在香港这种弹丸之地建筑这么大的一个停车场地,简直是……浪费。
我点头朝一个个向自己敬礼的人微笑,脚步却丝毫不停地直朝电梯走去,不住盘算着今天的会议论题,心不在焉地一脚跨入电梯门,抬头就迎上一张严肃得不怒而威的国字脸。
几乎是立刻的反应,温文的笑容在我脸上展现,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我望着面前这个年逾不惑、穿着一身与我相同制服的中年人,笑着问候道:
“早上好啊,刘处长。”
“您好,黎处长。”
他谨慎而庄重的回应,仿佛正在和我谈论的是国家机密。
我暗笑一声,这个人叫刘建峰,出身警察世家,一身正气刚直不阿,年轻时曾数次单枪匹马挑上□□老巢,几乎丧命,据说因此名躁一时,只是为人太过死硬,处事不知变通,所以在警界人缘并不好,却不知为何与我甚为亲近,虽不算至交,倒也关系不错。
我随手按下“12”号键,又转头随口道:
“没想到江老头会死在自家门口,这回‘血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一脸认真地答道:
“我绝对不允许那些匪徒在辖区里为非作歹,为了保护广大市民的安危,我一定要建议李署长出动大批警力,趁机剿灭那些目无法纪的□□分子,还香港一片清明的天空!”
“……是的,您说得对。”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维持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回应他:
“我们一定要努力为民除害,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义正严词的话,我的眼睛偷偷瞄了一下红色的显示器,太好了,终于到十二层了,我暗里松了口气,这电梯可真不好坐啊!
稳稳坐在椅子上,我一脸同情地望着对面那个拿着手帕擦了二十分钟冷汗的胖老头,心里暗自奇怪:明明一模一样的制服,为什么那位刘处长穿起来显得威武英挺,而这位警官穿上就那么的——恩……奇怪。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我收起脸上的表情,与两位同僚一齐站起,向已立于首座上的老人敬礼:
“长官好!”
我的上司——刑侦署署长李华雄转动他那双被警界誉为“神目”的眼睛一一打量他的三个下属,干枯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2.
我对面的黄处长头上的汗珠不减反增,惹得他不住地擦拭,显得坐立不安,最后像是终于忍不住地站起身,向首座上的李署长谦卑地道:
“长官,这个……关于江伯年被刺杀一事,下属实在是冤枉至极,这绝对是□□中人的仇杀行为,我……”
“狡辩!”
我身边的那位疾恶如仇的刘建峰处长猛地站起来,不顾上司在场,怒瞪对面同僚:
“光天化日之下,大批匪徒在你辖区里公然持枪杀人,警察竟畏缩不出现场,还无耻地声称这是□□内部械斗,让市民不必担心,简直荒唐!难道我香港警察都是一批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吗!?”
我暗叹口气,刘处长啊,重点不在这里吧?不过——我好笑地望着对面黄姓同僚瞬间难看起来的胖脸,心里恶意地想着,可不要被气出高血压脑淤血才好。
不出所料,接下来便是几成惯例的唇枪舌战,两位处长你来我往,会议室又一次成了辩论赛场地。
我无聊地望着一直阴沉着脸的上司,心里默默数着:
五,
“这是人格诬陷……”
四,
“你该向市民请罪……”
三,
“要维护警察形象……‘
二,
“早被你破坏了……“
一,
“够了。”
不大的声音从首座上的人口中道出,却再一次成功地让正在互别苗头的两位警界高官闭上了嘴,在瘦小老人不悦的目光下,两人讪讪坐下,都不敢再开口。
署长威严而冷肃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有力:
“江伯年不仅是‘血鹰’的首领,更是香港威望最高的□□教父,一直以来,港内三大□□势力之所以没有出现大规模械斗,全是因为顾忌这老狐狸。现在,这个重量级人物竟被刺杀于自家门口,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要推翻□□中现有格局,掀起三大帮派全面火并!到时会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愚妄之灾,你们知道吗!?作为保卫市民安全的刑侦部门长官,你们还有闲情在这里斗嘴,对得起将安危交到你们手上的广大市民吗?你们这种行为,不仅可笑,更可耻!是香港警察的耻辱!”
“Sorry sir!”
伴随着声音而起的,是两个立正的身体。
我心里一颤,署长今天怎么会这么反常?按说这两人斗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呀?正猜测着可能的原因时,手上却多了一张纸,署长略显疲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们看看吧,这是今早刚接到的线报,江伯年的儿子江傲怀已经回港,准备接手‘血鹰’,并且誓言为其父报仇。‘烈焰’和‘东兴’已经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三大□□的火并就要开始了。”
……江傲怀吗?
我脑中努力抽调出这个名字的档案:
中美混血儿。
现年三十岁。
美国三大□□之一“狂雷”首领。
“澳门血案”的幕后黑手。
遥控着数个跨国大企业的□□教父。
江伯年的……私生子。
我的老天,我心里暗自呻吟,终于明白上司一脸沉重的原因。
“狮王”江傲怀啊,那个传说中冷血残暴的□□霸主,那可不是香港警察能对付得了的角色哪,怎办好呢?
看看其他两人,也是一脸震惊加苦恼。
……算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果实在躲不过去的话,我也不会怕了他,只不知——
这“狮王”更像江老头般狡猾呢还是更像他的母亲——“花蛇”汀娜般狠毒呢,暗自猜测着,突然间,我心中竟有了一种类似期待的感觉,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3.
我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一脸轻松地将命令传给下属,看着他们一个个苦着脸离开,忍不住撇了撇嘴角,看来江傲怀的震慑力还真不小,或许有时间该给他们补补课,省得一个个听到出任务就你推我让,畏畏缩缩没有一点香港警察的风范。
“报告长官,D区督察杨桦报到!”
熟悉的清朗声音在门外响起,让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生气。
“请进。”
随着急促却毫不慌乱的脚步声接近的,是我最得意下属那张虽不英俊,但绝对魅力十足的脸。他向我敬礼,姿势绝对标准兼美形,只是——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向他温和地笑道:
“杨督察,你知道自己迟到了多长时间吗?”
他一挺腰,大声回道:
“五十分钟零47秒,长官!”
我再叹口气,更加温柔地道:
“五十分钟可以让一个劫匪抢十次银行了,警官。”
“报告长官!”他瞪视我,“五十分钟也可以让一个婴儿出生在医院的产床上而不是公园的厕所里!”
哦?我挑了挑眉,看来今天这位总在开会时出状况的警官又为一位敬爱的香港居民解决了麻烦,而且那位幸运的市民很可能是一位临产孕妇。
我脑中转着念头,抬头对他笑了笑,点头道:
“坐。”
随手将行动计划交给他。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皱着浓眉问我:
“江傲怀,sir?”
我微微一笑,点头道:
“有什么感想?”
他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盯着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道:
“别去惹他,欣阳,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恩?我有些意外,因为每当面前这位叫我名字的时候,就代表着事情确实比较严重了,我不得不对我的情报来源者予以适当关注:
“理由?”
他站起身,俯视着我一字一顿地道:
“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而且对你这种类型的男人最感兴趣。”
……?
我失笑,看着他不礼貌地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心里玩味着几个字:
我这种类型?
无论上班还是下班,我都不认为开车挤在香港的大街上是件有趣的事,不过——
我扫了一眼平躺在车座上的手机,嘴角升起一抹不常见的狡黠笑容,要是因此能够聆听一个连亚洲排名第一的情报提供者也警告你不要去招惹的人物的声音,而又不想被他识破身份的话,在我看来——
坐在一辆在几公里长的塞车队伍里龟爬而行的私家车上等待召唤是最好的掩护方法了……
正寻思着,期待已久的铃声响起,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将身体靠向驾驶座后垫,让思绪缓缓放松。
“鹰?”
低沉悦耳的男音从听筒中传来,隐隐透出一股森寒之气和居高位者才有的命令口吻。
果然,我苦笑,只听声音便知道是个麻烦人物。当下任由心中思绪万千,口中却以“鹰”一贯的冰冷平板的语音回道:
“是的。江先生?”
对方“恩”了一声,接着好似在想着怎么组织语言,隔了一会儿,才又道:
“以后就由我来给你指令。立即将存档情报销毁,其他条件照旧。明白吗?”
我暗吁口气,冷冷回道:
“明白。”
他哼了一声,好似跟某个人说了句什么,才接道:
“明天中午前把警方安插在‘血鹰’中的所有卧底资料给我。”
我一愣,皱眉硬声道:
“没有混到高层的人员,江老遇刺的事不可能是他们……”
“闭嘴。”
他沉声打断我的话,接下来的音调中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残暴与嗜血:
“你只是一个间谍,没有资格建议我任何东西。要明白你的身份,知道吗?”
我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是的,我明白该怎样做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收了线,我暗里对自己笑了笑,将手机方回车座,心中升起淡淡的苦涩,是的,他说得对,我只是一个间谍,一个身穿警服的□□间谍……
4.
说实话,基本上我对间谍这个职业没什么好感,倒不是因为正义或良心什么的。正义?那是什么东西,早在二十年前我就不相信了。至于良心,十年前我第一次拿起枪杀人的时候,就已经把它扔到太平洋底了。只是——
我眯着眼狠狠吸了口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喜欢上了这种雾气朦胧的感觉——
偶尔还是会觉得难受,毕竟看着原本还跟你朝夕相处、称兄道弟的人下一刻却死在你提供的情报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笑,记起好象有个人曾经批评我外表冷淡无情,实则多愁善感,十分不适合所从事的工作,如果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恐怕会恨铁不成钢地大骂我没出息吧?
唉,我暗里叹了口气,都怪那个姓江的小子,原本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几乎以为可以忘记了……
恩?!那是……
我眼角撇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几成本性的敏锐让身体警觉地做出了相应的动作。猛地一转方向盘,我将手中烟扔进筒中,把车开离塞车队伍,钻入路旁一个岔路里,小心地跟上前面那辆载着熟识身影的轿车,心里急速思忖着情势。
穿一身警装去追踪一辆可疑的车并不是妥当的考虑,但我现在实在顾不了那么许多,如果前面车中真的是那个人的话,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强迫,都不是我乐见的。开玩笑,世界杀手榜上排名第三的“枯蝶”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香港,可以想见,目的决不会是购物旅游。
“碰!”
刺耳的枪声。
咦?被发现了?我苦笑着驱车左右躲闪,眼看着目标隐入角落,街道上行人纷纷尖叫奔逃。这……光天化日的,竟敢在街上开枪,看来她还是那么胆大妄为呀!
我摇摇头,放弃追踪,将车停在路边,也准备顺便检查一下辖区里的治安敏感度。
十分钟。
我皱了皱眉头,点起一支烟,考虑着回去是否应该加强训练下属的出勤速度。
二十分钟。
我无奈地看看手表,有些不耐烦,什么时候我辖区内素以迅快见称的C区刑警动作那么慢了?
二十七分钟。
很好,我冷笑着看着渐渐接近的警车,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管理能力,真是太荒唐了!如果每次出警都是这种速度,可以预见,我头上这顶警官帽不久后就会被愤怒的市民扯下来撕碎。
从容地下车,我随手关上门,沉着脸看着两个戎装的刑警用枪指着我慢慢靠近,在见到我身上的警服时,两人同时愣住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压下叹气的欲望,决定速战速决:
“我是刑侦署港中分处的处长黎欣阳,开枪的人驾驶一辆黑色宝马轿车,车牌号是DP4795201,已经向南边窄巷中逃窜,你们尽快通知其他警员,沿途堵截。”
那两人听了我的话,迟疑地互视一眼,其中一人收起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谨慎地道:
“证件,sir?”
我微微一怔,不由仔细打量面前的人。
他大约二十岁上下,是个新人,这从脸上犹自显露的稚气可以看出。圆圆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恩,不错,我脸色稍霁,单从胆敢在穿我这种高级警服的人面前索要证件上可以想见,假以时日必是个人才,毕竟——我将证件递给他时暗想——我这身制服所代表的身份可不止高他两个等级,如果在基层再磨练两年仍能保持这种气魄的话,前途不可限量。
他仔细地审查了一遍证件,再还给我时,脸上已有了严肃恭谨的神色,然后向我立正行礼大声道:
“报告长官,D区警员王耀虎接报出警华武街,请指示!”
我笑笑,开始对这个警员有了好感,当下温和地道:
“请按照规定程序办理。”
“Yes sir!”
他一挺胸,转身大步走回警车,另一个刑警匆匆向我敬了一礼,也回身跟在同事身后。
我这才想起,这条街不是C区的辖地吗,怎么出警的是D区的警力?难怪这么慢,D区离这里有十几公里呢!
皱了皱眉头,我决定暂时将这个问题留给明天的例会,希望赵督察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而现在当务之急是去通知那个人,虽然只听到声音,但经验告诉我那个“狮王”江傲怀绝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迟了恐怕真的会出事。……不过——
我坐回车中时看了看自己身上——
首先要做的是回家脱掉这一身扎眼已极的高级警官服!
5.
我强忍着四周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带来的不适,慢慢喝下杯中最后一口酒,抬眼看了看前方场中。那里一堆五色斑斓的灯光碎片在剧烈晃动着,映照得其中扭动着的人群也显得支离破碎。
狂舞着的身躯,陶醉得已显麻木的表情,苍白而寂寞的灵魂,唉,现代人……
我皱了皱眉头,发现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呈几何倍数增加,显得有些多愁善感,这可不是好事,毕竟——我的职业是不允许有太多私人感情的。
这样想着,我起身走向吧台,随意地坐上一张高脚椅,把手中空杯放在光滑的台桌上,看着台内正在擦着杯子的调酒师,笑笑道:
“堕落天使。”
他转脸看了看我,一双晶亮的黑眼睛闪过笑意,随手放下杯子,转身取过酒瓶调试起来。
我极有兴趣地看着他娴熟地重复着倒入和摇晃的动作,优雅得仿佛正在制作一件艺术品,下一刻,混合着暗黑和血色的红的酒杯被推到我面前,伴随着他柔和清雅的声音:
“已经第五杯了。”
“……”
不用你提醒,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头晕。
他耸耸肩,一脸轻松地道:
“老板又迟到了?哎,不是我说你,明明知道他有这毛病还这么准时地来报到,真不愧是警界称颂的‘君子剑’呀!黎处长。”
……
我皱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我对那个称号讨厌至极。君子?哼,我喝了一大口酒,感受着苦涩与清甜混合的刺激,暗自冷笑,有谁见过一个当□□间谍的君子?
感觉脸上有点热,我松了松衬衫领口,决定放弃等待那个说不定天亮也不会出现的不负责任的酒吧老板,转而向他的优秀员工骨干表达来意:
“小伟,帮我告诉熙一声,‘狮王’江傲怀要开始大清洗,警方也会在近几天进行大规模围剿行动,让他千万要小心些,不要顶在枪口上。”
他闻言动作一凝,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渴望,我有些诧异,难道……
“啊!”
“哎哟!”
背后舞池中的一阵混乱干扰了我的思绪,接着那让我头疼的劲爆音乐戛然而止,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那感觉就像一个正处在闹市中的人突然失去了听觉一般,难受得紧。
我心里猛地一颤,一种名为危险的警号直觉地袭来,强烈地告戒我正有一头凶猛的野兽从背后缓缓接近……
然后,我看见了吧台里正在擦酒杯的小伟脸上露出的惊骇与惧怕。
“血腥玛丽。”
一个有些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旁响起,强烈的存在感让我几乎失声而呼。
暗中深吸一口气,我习惯性地将指尖滑过杯沿,感到情绪迅快平复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正僵硬着动作调酒的小伟,我心中急速思索着对策,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邪恶的英俊。
这是我对他侧脸的第一眼评价。
从侧面看,这个男人的五官有十分优美的线条,同时带着一种危险的棱角。大约1米85的身高,身材壮硕有形,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牛仔裤紧裹着一双肌肉结实的长腿,明明身上散发着一种教人冷汗直冒的气势,神态却悠闲得仿佛正在喝下午茶。
真是麻烦,我暗里评价,这显然是一个习惯于将自己意念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人,而且有着惊人的意志力与自制力,不会轻易妥协。
6.
我脑中转着念头,身体却已完全放松下来,冷静地看着小伟将调好的酒端给他,然后……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我的宠物,你又漂亮不少呢!我现在有些后悔把你卖出去了……”
温和而又暧昧的话音从那张弧度优美的唇中道出,却让小伟身形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挑了挑眉,无声地冷笑,然后将杯中酒一口喝干,伸手将空杯推向两人手交握处,柔声道:
“堕落天使。”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了顿,男人在两个杯子发生碰撞之前收回了手,任由小伟手忙脚乱地拿走我的空杯,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我。
目光对视的刹那,我发现那双标志着美国血统的深蓝色眼眸中分明闪过浓厚的兴味与掠夺欲望。
糟了!我被酒精折磨得有些迷糊的头脑猛地一醒,记起了今天下午杨桦警告过我的话,不该这么撩拨他的!
我有些懊悔,却只能看着他像看到猎物般靠近我,一手端起酒杯,另一手勾起我下巴,眯着一双深邃的眼眸审视我的脸,最后似满意地笑道:
“很不错,你很合我的胃口,做我的宠物吧。”
口吻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命令。
完全清醒过来,我冲他微微一笑,将下巴脱离控制,转向一脸担忧神色的小伟点点头,拿起刚推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转身,随手掏出警官证对着他一照,彬彬有礼地道:
“我是警察,先生。鉴于您和您的属下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如恶霸般大刺刺站着的一群黑衣大汉,
“已经涉嫌违反《治安条例》的规定,我宣布你们将会被以破坏公共环境安全罪和公然侮辱他人罪拘留候审,各位现在有权保持沉默并聘请律师辩护。”
“……”
他笑,看了一眼横在他眼前的证件,脸上现出一种危险而奇特的表情,让我不自觉地警戒起来。
“警官,不要太紧张。”
他眉目深刻的五官在灯光下散发出致命的魅力——邪佞的那种。
“我只是跟以前的宠物打个招呼而已。至于来这里的目的——”
他望向一边角落暗处,声音沉了下去:
“狄堂主,堂里还有很多事要劳你处理呢,嫂夫人和令嫒求我来接你回去。”
狄堂主?我暗讶:狄飞扬?
高大的身影从角落中慢慢走出,是一个面目英挺的中年男子,眉宇间有一种淡淡的忧悒。他微微看了长身而立的男人一眼,低声道:
“走吧。”
男人打量他两眼,目光中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血腥之色,转而面对我时,却又恢复了正常,只是低笑道:
“警官,打扰你了,希望很快会再见面。”
说完竟伸手拉过我握着证件的右手,放到唇边印下一吻,喃喃道:
“期待已极。”
“……”
我身上窜过寒意,强忍住将拳头招呼到他脸上的欲望,努力不使收回的手颤抖,并且试图将注意力放在思索分析现在的情势上,然后……
眼睁睁地看着哪个已在前一刻被我列为讨厌人物之类的男人悠然领着他的下属离去。
很好,我暗自咬牙,我记住你了——二十年来第一个敢亲吻我……的手的“男人”——
江-傲-怀!
7.
揉着有些抽痛的额角,我第七十四次下决心戒酒,虽然——前七十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手还有些疼,那是昨晚死命搓洗的结果,不过没有关系,我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对着四个向我敬礼的下属点头并示意他们坐下时暗自忖道,至少让我再一次见识到了自己所谓的“肌肤恐惧症”的严重性,顺便提醒一下以后与“色狼”的安全距离。
我重新整合面上表情,决定先让C区的赵督察解答一下我自昨天下午持续至今的疑惑:
“赵sir,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昨天我会在C区的华武街看到D区的刑警出勤?”
被我点名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文件,闻言慢慢抬头,面无表情的瘦脸上一片僵直,口一开,只回了我四个字:
“请问杨sir。”
……好吧,我有些泄气地望向杨桦,不准备跟一根能气死人的木头废话。却只看见这个我最得意的下属一脸轻松自在的坦然,迎着我质问的目光徐徐道:
“报告长官,华武街最近出现了不明危险人物,我让重案组资深警员负责这个地段的治安。”
哦?我习惯性地挑挑眉,倒差点忘了这位能干的警官目前还兼任重案组的组长,只是——
我暗里叹口气,实在看不出那位王耀虎刑警有什么“资深”的迹象,在我看来,倒是一只小雏鹰的比喻比较适合他。
不过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忍住按揉太阳穴的欲望——那里疼得更厉害了——首要任务是办理今天的公务。
“各位昨天已经接到了指令,有什么建议请提出来。”
“长官。”
渴切的声音照旧从我左手边第二个位子上传来。
“我认为江傲怀的到来是我香港警察的大好机遇,这个人是世界上有数的□□大头,拥有无数的财富和极高的影响力。据说他每次出游都有数百人全程跟随,保镖可以组成一支军队。另外他收藏了很多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尤其传闻他性好男色,后宫俊男无数……”
“郑督察,请说重点。”
我心情有些不好的打断他。
“你有什么建议?”
“呃……”
A区督察额上微闪亮光,声音有些不稳。
“……暗杀江傲怀。”
……
我皱眉,真不该高估这位辑毒署署长外甥的智商,真是笑话,江傲怀要是那么容易被刺杀的话,世上早几百年就没有这个人了!
“我同意上级的意见。”
冷静低沉的嗓音从我右手方传来,
“江傲怀不可能在香港停留太久,毕竟‘狂雷’才是他的大本营。我们应该趁此时机大力围剿‘烈焰’和‘东兴’,如果能把这两大□□铲除,就算将来‘血鹰’仍由‘狮王’控制,也会好对付很多。”
我微微一笑,对这个四区督察中以精确的判断和冷静著称的B区长官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真是说得太好了!我心里暗自叹道,不过——
要是他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那就更好了。
我苦笑,真是非常不幸啊,这位可敬的警官和我拥有同样的双重身份,不同的是他效力的对象是“烈焰”——那个他刚刚宣称要剿灭的对象之一。
唉,我有些同情地看着那张皱纹满布的脸孔,心里不无恶意地想,间谍真是一个容易令人未老先衰的职业啊!
8.
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感到三个小时的例会是这么难熬,但是今天——头上的抽痛感让我心里冒火,正襟危坐的姿势让我烦躁不安,下属们讨论争辩的声音更是让我想仰天长啸。
最后实在有点忍不住,我干脆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截断了他们愈演愈烈的长篇大论,定下了与上面指示的方针大同小异的行动步骤,本来嘛,上级给我们所谓的“民主讨论”的权利可不是为了让下属们置疑他的能力的,所以——聪明的就适可而止吧,遵上意最重要。
“散会。”
我脸上的温和笑容有些挂不住地说道,看着其中三个人仿佛意犹未尽地敬礼而去,然后——
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准备应付剩下的这个顽固分子。
身体靠向椅背,我将全身缓缓放松,双手轻轻地按揉太阳穴,眼也不睁地道:
“给我理由。”
耳边传来他的叹气声,接着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你昨天在追踪‘枯蝶’,为什么?你怎么会认识她?”
我睁眼,有些不悦地瞪着这个亚洲消息最灵通的人,直到他举手表示投降。
“好吧,”
他语气有些低落,
“我不打听你的私事,但你真的应该小心点。那个‘枯蝶’最憎恨警察,近十年来惹到她的警察没有一个逃得性命,所以我才让赵督察撤出那个地段的值班刑警,换上我特地挑出来的补上。”
我皱眉,凝滞的脑袋开始活动起来,沉思道:
“你是说……”
“对!”
他突然好象兴奋了起来,仿佛献宝一样对我笑道:
“我记得以前好象告诉过你,那个‘枯蝶’心狠手辣,行动起来更是六亲不认,但对一种人却是例外。而那个王耀虎刑警刚好正是那种类型的男孩……”
“所以你用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学生去负责一个涉及到世界排名第三的杀手的案子?”
我冷冷打断他。
他怔了一下,接着苦笑,目光闪烁地回避这个话题道:
“据我得到的消息,‘枯蝶’这次来香港正是为了‘狮王’江傲怀。”
我有些不满他的顾左右而言其他,但这个消息确实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枯蝶”要刺杀江傲怀吗?我暗自冷笑,她恐怕还不行,如果是“飓风”的话还有希望……
“欣阳,你这次听我的话,一定要回避那个江傲怀……”
“太迟了。”
我打断他,不怀好意地笑笑,有些期待下面的话造成的效果:
“我昨天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什么?”
他愕然,急问道:
“怎么回事?”
我心情好转,于是将昨晚的事讲给他,没有回避那些敏感的话,我希望这个思维敏捷的消息贩卖者能全盘掌握所有信息,这样他做出的判断才会有可信度。
听完了我的叙述,他仍旧一副木木的样子。不会吧?我讶然,这样就被吓到了?
“欣阳!”
他突地对着我大叫。
我挑眉,无声地询问。
“去找‘黑’吧!我要动用手上所有筹码寻找‘黑’!”
我有些无力的看着那个一贯镇静的人烦躁地来回走动,心中苦笑着,杨桦啊,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可能……
“‘黑’自一年前纽约华表案后就不再接受委托了。”
我冷静地提醒他,暂时忽略作为一个高级警官是决不应该转着雇杀手铲除罪犯的念头的——反正,我和他都不是什么拘泥于手段的人。
他顿住,转身盯着我,一脸严肃地道:
“我知道。但要杀江傲怀,非得由这个世界第一杀手动手不可。我不能冒险,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傲怀毁了你!”
这……没有那么严重吧?
我叹息,安慰他道:
“不要太紧张,江傲怀没有那么可怕,我更不是一个瓷器娃娃。倒是你该设法保护一下小伟才是。”
他眨眼:
“小伟?”
我有些无奈地道:
“是啊,就是那个熙所爱的人。我怕江傲怀不会放过他。”
他皱眉,接着问:
“熙跟他表白了?”
表白?我摇头,那个自命风流的傻瓜恐怕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意呢!唉,为什么一遭遇感情的事,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傻呢?我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抱头苦思如何对付可能的情敌的男子,实在想象不出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行动时的样子。
爱情,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我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杨桦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等我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会议室已是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也好……我笑笑,抬手看了看表,还有时间让我履行自己间谍的义务——
发份秘密文件给“血鹰”的机密档案,然后等着昨天那位老大派人来请我喝茶。不应该怀疑“血鹰”加“狂雷”的侦察人员的效率的,不是吗?
我对着天花板笑,江傲怀啊,不要让我失望,黎欣阳正等着你出招呢!
9.
我还记得在警校上学时曾修过一门选修课,名称是《绑架学》。上第一节课时那个看起来很像绑匪的老师就让我们记下了这门课的精髓,用他的话说就是——
绑架的十种经典方法。
其中包括用棒子把人打晕拉走,用迷药把人迷晕拖走,用袋子把人套上扛走等等不一而足。
犹记得当时我对此的评价是……幼稚,而熙的观点则是简单实用,适合所有想从事绑架事业的人士。
不过——
我们对另外一种绑架方法却曾达成共识——技术要求难度高,适合正规□□组织实施。
这种曾经让我很欣赏的方式便是——
闹市持枪绑架。
接过小贩递来的烟,我随手抽出一根点燃,有些好笑地看着两个身穿休闲装的高大男子慢慢向我靠近。
恩,动作还不慢,藏在袖里的枪该是经过改良的D5型的,很容易隐蔽,顶在人身上时又不会太显眼,看来这两个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绑架精英啊。我转过身,一边随意地沿着大街走一边暗自琢磨,只不过——
我暗笑,我这一身正规的警察制服可是会给他们惹很多麻烦的。……咦,这个电饭褒很不错,可以考虑买回去,毕竟家里那个已经用了六年了……
“先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腰上硬物一顶,期待已久的戏码开始上演。
“好啊。”
我笑笑,不慌不忙地从街边商店的橱窗上抬起头来,
“去哪里?”
他们不做声,只是一做一右地拉着我的胳膊走向路边刚开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将我塞进车里。
真粗鲁,我摇头,整整头上的警帽,决定见到他们的老板时提个醒,如此当街劫走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希望他没有自大到以为可以公开向警察系统挑衅的程度。
“下车。”
咦,这么快就到了?
我讶然,顺从地跟着下了车,眼睛迅快地左右一扫。
一个破烂狭窄的小胡同,一间不起眼的小店。
后面有人推了一下,我开步走进那间店铺,迎面过来一个店员打扮的男人,打量了我几眼后示意跟过去。我跟着他左转右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心里暗惊这里的复杂地势,估量着逃逸时有几分把握。
前面的男人终于停在了一扇禁闭的铁门边。
“你的枪。”
有些铁锈味的声音从他口中道出。
我看了看那扇门,利落地将腰带枪匣中的枪递给他。
身后有人开始搜我的身,很仔细。
我静静站着,任他翻遍了我全身的口袋,然后,看着男人必恭必敬地对着门大声道:
“江先生,人已经到了。”
我笑,看着禁闭的门慢慢打开,一个全身黑的冷峻男子站在门口,冷冷看了我一眼道:
“进来。”
步入门里,我的第一感觉是——
眩晕。
从外面的那种几乎可说是简陋的环境中出来,乍见面前这座大厅的富丽堂皇时,相信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目眩的不真实感。
脚下的棕红色地毯厚度适中,华丽而精致的家具分布在宽敞的厅堂中,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被绣了复杂花纹的白纱帘遮盖住,墙上挂着典雅的风景画,水晶制的大吊灯闪着耀眼的光华,直映照着厅正中摆着的两只大的夸张的厚背沙发更加醒目。
而那个将我“请”来的始作俑者正稳稳地坐在其中一只上,一手拿着盛满了红酒的水晶杯,微笑着向我点头。
我叹气,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不过——
我面不该色地稳步走向他,大刺刺坐入另一只沙发,这才发现,两沙发竟是紧挨着的!离这么近,他不怕我刺杀或挟持他?
好象看出了我的疑惑,身边的男人笑意加深,强壮而极有压迫感的身体分明更靠近了些,一双冰蓝的眸子扫过我全身,然后似赞赏般点头笑道:
“欣阳,你果然更适合穿警服,显得简直漂亮极了。”
漂亮?
我心中暗恼,也上下打量他,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江先生,您果然更适合穿浴衣,实在是风情万种。”
该死的,他竟然只穿了一件浴衣见我!从敞开的襟口显露的结实的胸肌和两条爆发力强劲却光溜溜的长腿上可以想见,衣袍里必定是一片赤裸!而且——
“请称呼我黎先生或黎警官,江先生,我不记得有和您熟到互称名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