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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木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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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阁已开张好些天了,除却夜合和梁京墨,再没有什么人来过。如此惨淡,倒却也在意料之中。
冬日的早晨大雪纷飞,实在是有些冷,远远的却看见两个小点往这边走来。
走到檐下,那妇人收了伞,便径自走了进来。
我起身去迎。
“请娘子留下我们吧。”她睁大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哀哀地看着我。身后跟着一个约有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女孩子似的,略有些拘谨地把头微微低着。
“可我这不语阁生意颇有些冷清,尚不缺人。”我打量着他们,有些惊讶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欠了他太多,已经还不起了……请娘子……留下我们吧。”
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
“娘子贵姓?”
“……无姓,名浸月。”她垂下眼睛。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涩涩地生硬道:“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真是好名字。 ”说完后,自己又觉得有几分好笑,沉默下来。
她勉力笑笑,指向那个少年: “这是舍弟,汀月。”
少年一直微垂的头这才抬了起来:“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眉宇之间,颇见几分骄傲神色。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我接道。
他微微对我笑了笑,又害羞似的,重把头垂了下去。
“若是实在不可,那……我想把我和他的那段往事讲给娘子听。”她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吐字艰难。
我沉默下来,我知道,她所要讲的,定不是件开心事。
……
浸月也不记得她来这里有多久了,似乎自从记事起便被师父收养。师父是个形容清瘦的文人,除却替人吟诗作画外,再无什么其余钱财来源。但他却收养了不少孩子,日子自是十分清贫,但苦中作乐,少不得欢声笑语。
每至晴日午后,师父总会搬出他那个不知有多少年头的藤椅,孩子们便围作一团听他讲故事。师父学问很杂,说文解字、四书五经、评书演义、狐妖精怪皆是手到擒来。
浸月觉得师父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
她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什么生离死别,什么悲欢离合,都是话本评书上的东西,离他们那样遥远。
可她以为终究只是她以为。
七岁时,平静被打破了。自那一年起,师父便陆陆续续送了不少孩子出去。当问及时,他只是笑,说是替他们寻了些好人家,送给他们养了。
温柔而和熙。
不知为何,浸月却忽然有些害怕。似乎隐约嗅到了什么阴谋的气息,她颤了一下。
在此之前浸月从未疑心过什么,师父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可那次,她却从他的笑意中觉出了些诡异的意味,有些害怕,却决定仍留下来,哪儿也没去。
她能去哪儿呢?他们能去哪儿呢?他们不过是一群没有家的孩子罢了。
更况且,她觉得自己尚在襁褓时便被父母遗弃,是师父将她抚养到那么大,她却产生这样的想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委实是太恶毒了些。
可她不知道的是,师父已不是当初那个恪守本心的师父了。他读圣贤书是为了一展自己的抱负与宏图,而不是跟一群乳臭未干的孤儿玩过家家!
凭什么他们都可以中举,偏偏我不成!
嫉恨、愤怒与傲气终于使他变了个模样。
可惜那时的她是怎么也明白不了的。
孩子们愈发的少起来,院子越换越大,可只住几个人,空旷的令人害怕。院中有一棵木樨树,香气十分浓郁,开花时那才叫个香飘数里。师父已经很少再讲故事了,整个人都透着些阴郁,脾气也日益暴躁,浸月似乎有点不认识他了。
他在屋子里温书备考,浸月有些无聊了,便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揪木樨树低垂的叶子,仰头望着天出神。
偌大的院子里不过几个孩子,他们像是什么都没有觉察似的,玩的无忧无虑,只有她一人在这里忧心忡忡。更加烦躁了,她恶狠狠地折下一个枝子。
忽然,她看见围墙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小男孩,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是衣袖上的料子看起来却很粗糙,和她身上的衣服比不得。
“你是谁?”浸月好奇地问道,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墙的外面还有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
“我姓傅,名朝宣。”男孩从从容容地粲然一笑,“你呢?”
“我啊,”浸月有点难过,“没有名字。”连她父母都嫌弃她,未及足月便将她抛弃掉,又怎么会给她取个名字?
“对不起。”傅朝宣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有点愧疚。
“有什么嘛,”浸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很灿烂地笑着,“师父叫我小十四,你也叫我小十四吧。”
他却蹙了蹙眉,一本正经地说:“四,死也。不是吉数。”
“要不这样吧,”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我替你取个名字吧。”
浸月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兴致,便随口答道:“随你吧。”
傅朝宣却未觉出她的情绪,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得意地说:“白乐天有诗《琵琶行》云‘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其中‘浸月’二字尤为巧妙,不如便叫浸月吧!”
“浸月……”她仔细地想了想,觉得竟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没想到这个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呢,又开心起来了。
“你是怎么爬到这里的?”浸月问他。
“我有木梯啊,爹爹替我做的呢。”男孩嘴角微微上扬,说不出的自豪与神气。
“阿度——”她听到邻家的屋子里传出妇人的喊声。
“啊呀,母亲定又要教训我了。浸月,我明天再来找你啊。”
“哦,好。”待他走后,浸月发现自己和一个并不相熟的孩子竟聊了那么多,还许下疑似约定的话,真是奇怪。
最奇怪的应该还是他,她从不知,这堵墙外竟还隔着一个他。嗯……清秀俊俏的他,聪明伶俐的他。
“别时茫茫江浸月……”她反复地念,莫名兴奋起来,连一直笼在心头的阴霾似乎都散尽了。
有点害怕,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