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新札

2、石室女子 救我

　　林穆顿时感到欣喜，连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了那光亮是从一石门缝中透出来的，他站直了身子，卯足了劲去推那个石门，结果刚一碰上，门就轻轻巧巧地开了。
　　门开的时候，还掉了不少石屑，视野渐渐放大，林穆抬头，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几根刻着滕龙的石柱立在石室的中央，不过更加吸引人目光的是绑在石柱上的女人。
　　准确说来她是钉在上面的，锈迹斑斑的铜链穿过女人的双手双脚，她跪坐在地上，纤细的手臂被青铜做的钉子高高地钉在头上，胸口处插着把桃木剑，极其痛苦的姿势。她衣服被撕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混合着泥土和血变黑色结成得硬块。她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
　　林穆缩了缩脖子，手指紧扣着门上的细屑，一动也不敢再动了。这是得有多大的仇才会把人往这等地步折腾，他想不到，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林穆没见过死人，最多是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一具具布满血浆的\"尸体\"，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如今真正见着死人，他却迈不开腿了，那是人，活生生的人，她不会随着场景的转换，卸完妆，就会活蹦乱跳的。
　　林穆环顾了下四周，越是觉得发冷，从脚根直袭而上的凉意，直觉得告诉他此地不易久留，他应该立即撒腿就跑的。可是大脑皮层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似的，支配着他的四肢，他鬼使神差地一步步像那个女人走去。
　　林穆半蹲在女人面前，伸手拂开她面前的发丝。
　　那是一张丝毫没有生命迹象的脸，不过五官长得还算不错，只不过脸白的如同扑上了几层石灰，又像是干得太久，都裂成了一块一块的，污泥和血沾染着她的眼尾和嘴尾。
　　林穆微微叹了口气，在寂寥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地绵长而无奈。入土为安，死者为大。人死了，总该好好安葬。林穆打算将女人带出去，找个好地方给埋了。如果他困死在这里，那也有个人作陪。他动了动手指头，握住剑女人胸前的那把桃木剑，用力一拔。
　　接下来的一幕，愣是他想不到的。
　　石室内忽然剧烈晃动起来，顶上的小碎块哗哗地往下落，裂痕从石柱的底部往上蔓延，像是爬满了藤条。完了完了，这个地方看来是要塌陷了，林穆脑袋一嗡，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女人，不是他不想带她出去，实在他是无能为力，自己先保命要紧，他咬咬牙撒开腿就向大门口跑去。
　　就在靠近石门时，震动骤然间又停止了。
　　林穆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有些哑，但绝对不是男人的那种粗声，更不可能是来自他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林穆僵硬地转过身，被那双渗着墨的眼睛给吓了一跳，他的身子抑制不住地抖了抖，跌坐在地上。这女人竟然没死？木剑穿过心脏，血也流干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命硬也不可能硬成这样啊……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咧着干裂的嘴唇，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救我。\"
　　那渴求直直地探进林穆的眼里。
　　\"救我。\"
　　\"救我。\"
　　……
　　林穆被那两个字击得脑袋发蒙，也不再多想，只当她身体结构异常好了，毕竟人还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看着那连着骨头的铜链，林穆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太疼了，当初穿进去的时候她得遭多大的罪啊。
　　女人歪着脑袋，虚弱地说：\"帮我把钉子拔出来。\"
　　因为刚刚震动过的关系，女人身后的石柱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纹，林穆照她所说的，轻而易举地就把卡在石缝里的钉子拔了出来。
　　女人的手得到了解放，在铜链地带动下，很重垂落在两旁。她动了动手指头，已经僵硬地没有一点反应了，只好把目光又投放到林穆身上：\"链子也帮我一并扯出来。\"
　　林穆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还是不怕死，不过还是换了种语重心长的语调说：\"链子都跟你的骨头肉长在一块了，拔出来你有可能会死的，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关系，你扯吧。\"
　　这下林穆可就犯难了，这要真把人扯死了，他不就犯了杀人罪了，可看到女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又觉得好像真的拔了也没什么事。
　　\"快点。\"
　　林穆也不再磨蹭，抓住链子的一头，用力像外一拔，生涩的咔咔咔咔，听着这声，他头皮发麻，仿佛是他自己在疼。他时不时回头注意女人的神色，只见她不声不响，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林穆瞬间觉得她得形象都高大起来了，这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吊。
　　重重的铜链被丢在了一旁，林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这种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瘫坐在地上，她的两只手臂各空了一个大洞，看起来渗的慌，但好在没有再流血出来。她靠着石壁挣扎地站了起来，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穆指了指石门外：\"我是从一个洞里掉下来的，那个洞很深，我们爬不出去的。\"
　　\"那你跟我来。\"女人咬着牙，就往石室里头挪去了。
　　林穆跟在女人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真的太瘦了，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套在一架骷髅上，空空荡荡的。他很想说发挥下自己的绅士风度，背着女人或者是抱上她走，可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只好作罢。
　　两人一路沉默，越往里，光线就越暗，林穆有些怕，倒不是怕黑，而是觉得女人很古怪。她平静地超乎常人，甚至有些诡异，一点都不像刚被施以虐行的人。细细想来，这一切都好像很奇怪，他今晚遇到的事，他碰上的人，都好像一场大杂烩的梦，又像是电影里头的恐怖片段……
　　\"我叫扶攸。\"女人走着走着突然开口打断了林穆的胡思乱想：\"今日你救了我，来日我必定会报答你的，你记住我的名字，到时候等我办完了事，会来找你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额……不……不用……\"林穆倒真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正常人看到她那么惨的境遇，还吊着半口气，都不会见死不救的。何况她长得还挺好看……
　　\"你用得到的。\"扶攸拐了个弯，摸了摸墙壁，摸到了一盏油灯，她轻轻一吹，火芯瞬间就着了。
　　没想到天外有天，室里别有一番天地。
　　室里的摆设极为雅致，木制的美人榻，满架子的书，墙上挂了几幅山水图，一个小矮桌，上边摆着茶具，不过积了不少灰。最边上还放着一个大沐浴桶，里头黑乎乎一片。兴许是太久没有人住的缘故了，积了不少灰，冷清的令人心寒。
　　\"这，这是？\"林穆站在扶攸身后，眨巴着眼睛疑惑看着眼前的摆设。
　　\"你等我一下。\"扶攸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拖着的那个几近凋零的破躯壳，迫不及待地走到了浴桶那儿，半身靠着木桶，然后轻身一跃，把自己摔进了浴桶里，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林穆愣愣瞧着她的动作，这个女人在干嘛，现在这个情况她竟然还有心思洗澡，况且水还那么脏，她是瞧不见吗？除此之外，她是不是忘了他是个男的。
　　抱怨归抱怨，女人的心思他不猜，猜也猜不透。
　　林穆背过身，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架子上的书，都是成篇的古文，以他的文学造诣实在难读懂，翻了两页后就放回了原位。他环顾了下四周，最终把目光放在了东北角的一幅画上，画中有片大海，在那海的遥遥之处有一处小岛，岛上花开不绝。盛开的花朵层层绵绵笼罩出一方阴影，在这阴影之下，一抹淡色正坐在树下抚琴。
　　而树上一个娇俏的女子正捏起一片绿叶在鼻间轻嗅。
　　看久了，这画好像生动了起来，林穆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风夹着海水的味道刮进了鼻腔里，不知明的琴声在耳边萦绕，女子的笑颜朦朦胧胧在眼前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