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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朝与归(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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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与归的猜想中,玄苍的历练,不说是斩妖除魔,但至少会有个明确的目标和目的地,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儿左闯右撞。
而事实证明,他到底小瞧了玄苍众人的不靠谱度。
了无生气的躺在马车内的软垫上,额间搭着刚扭干的湿帕子,南与归强忍住胃部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对着跪在眼前,哭哭滴滴的南乔木颤巍巍伸出食指,“出、出去!”
南乔木抹眼泪,泣不成声。
“二……师尊您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好不容易出个远门居然晕马车!晕马车倒是没什么,您居然不告诉我!?您难道是不相信弟子吗?!花峰主您说过不过分!”
花梳玉边捣弄着一盅药材,边用折扇替南与归扇风,无奈道,“梓忻这事做得的确欠妥当。”
他话音未落,南乔木便急忙用膝盖上前磨了几步,“花峰主您可不知,我家师尊是我亲自看着长大的,又听话又激灵,就是打小被寒元尊者带在身边,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冒寒气。”
“别人家的小孩哪一个没掏过鸟蛋捅过蛇窝?哪一个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我家师尊,把弹弓放在他面前教他打鸟窝,他都说我幼稚。”
花梳玉闻言情不自禁看了软垫上愈亦脸黑的南与归一眼,尴尬地摸着下巴,“呃,也不是每个孩子都喜欢弹弓……”
南乔木闻言更激动了,“那糖葫芦?糖人?小风筝?小泥人?我兴致勃勃的给师尊收罗了一堆小玩意儿,他看一眼就转身走,一点情面都不给,回头还在寒元尊者那告我无理取闹……”
“那怎是无理取闹啊!呜呜,我家师尊太可怜了,幼年的趣味都被寒元尊者扼杀在摇篮里,偏偏他还不知自。可怜我的师尊,可怜那件红色萝裙,呜呜……”
等等,红色萝裙?什么鬼?
花梳玉惊愕的一转头——你还有这爱好?深不可测。
南与归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铁黑,花梳玉总觉得再让这人说下去会发生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
他连忙向依旧跪着的南乔木招招手,将人招了过去,把分配装好的药包交与他,“这是你师尊的药,早晚各一副,煎好了端过来,快去。”
“是。”事关南与归,南乔木也不再墨迹,欢欢喜喜接了药包冲出马车。
临走前习惯性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小食盒放在软垫旁,“这是今日的芙蓉糕,师尊您先吃着,吃完了吱我一声。”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马车外,花梳玉扶着南与归坐起,将食盒递给他,不禁赞叹,“极为有心,就是人唠叨了点。”
想起刚才的对话,他又闷笑道,“梓忻这是多久没出过家门了?”
此时南与归嚼着冰冰凉凉的糕点,感觉刚被气得堵结的心肺顺了不少。
他听见花梳玉的问话便仔细想了一番,随即摇头,“甚少。”
实际上除了岸上南山极其四周,他去过最远的地域似乎只有东玄玄苍派。
花梳玉理解的点头,他也看出南与归并非喜爱游山玩水之人,此次历练路途遥远,且因顾忌两峰弟子而不得采用御剑飞行,着实对他打击不小。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马车外传来花左江咋咋呼呼的嗓音,“师尊,到了。”
花梳玉怕车马间飞溅的尘埃误入马车内,打扰到南与归休养,便在车厢内问,“到哪了?”
马车外花左江似乎看见了好玩的事物,兴质高昂,语调愉悦。
“望月城。”
望月笙歌,醉林泣乐。
望月城不大不小一块宝地本因无人问津,却因这片地域独有的醉竹而享誉东玄。
南与归一行人到来时,一眼望去满城店旗迎风招摇,好不热闹。
马车在望月城不宜出行,南乔木将赶着车马置办住宿。
南与归与花梳玉则是带着一群弟子在街上晃着。
玄苍派惯以君子之风教导弟子,规矩甚为严格。
此时的南与归却见,那一大群千医峰与清丹峰弟子宛如脱缰的野马般,浩浩荡荡的进城,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侵占了望月城大大小小的货郎店铺。
南与归:“……”
你们的君子之风呢?
游肆赏画讨价还价,动作娴熟极了,一看就知吃,不是初犯!
那边的,一直占着食肆不挪窝的几个小子,嘴上的肉游已经被师长看见,记在册上了!
南与归看着一个清丹峰的小弟子跑到他面前,害羞的拉扯着他衣摆,便疑惑的跟着他来到一担着货物的货郎前。
货担里有不少小玩意,小弟子将一小巧玲珑的坠子放到他手中,向他一笑,乐颠颠跑进不远处的弟子群里。
货郎一喜,“哟,那小郎君真识货,这坠子城里就咱这一家有,料子可好了,绝对的上品!”
南与归回神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坠子,才发现是一画坠,只是样子颇为怪异,“竹子?”
花梳玉也跟了过来,将他手中的画坠拿到太阳下照射,眯着眼道,“品貌似淡竹,叶间条纹却不是。纤细如丝,光洁如玉,倒是好品质。”
他将坠子放回南与归手心,“这么好的坠子,更何况弟子选给你的,可得好生保管着,不要丢了。”
南与归闻言一挑眉,翻手就将坠子收入怀中,随即向着远去的弟子走去,心情甚好的模样。
花梳玉就见,在青天化日下被当众拿走货物的货郎急得直跳脚,“哎呀,那位还没给钱嘞!”
“我来给,”他从怀中摸出钱袋,抬头对着货郎展颜一笑,“这位兄台,望月城是不是正在举办诗会?”
货郎看着他笑容,不知为何感到脸皮滚烫滚烫的,“不是诗会,是画会。”
“哦,画会?”花梳玉歪头,“望月城的画会,热闹吗?”
“可热闹了,”货郎也看出他与前面走掉的人同是外乡人,笑眯眯着介绍,“这城里的画会每十年开一次,各地的画手都会来,那时候,遍地的书生才子,还不能热闹?”
花梳玉摸着下巴,视线却瞥向城口层层叠叠的人影,“听上去不错。”
不谈这厢花梳玉打量着望月城画会,先一步到达客栈的南与归,则面临着一个自重生来最大的难题。
“确定伤口在腹部,伤者皆是内脏消失,最后于竹林被发现?”
“是哦。”
“受伤的都是青年男子,无一人例外?”
“嗯。可惨了。”
南与归端着一杯清酒,不动也不言的站了许久。
久到花左江撑着下巴都快认为他神魂已去,正准备羽化登仙时,他动了。
将酒杯放下,渡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来来回回,走得人眼花缭乱时,南与归顿住了。
此次玄苍历练,众人穿的自然是玄苍的衣饰。
南与归内着玄苍白衣外罩清丹青纱,腰间挂着青宿剑,发间戴着白玉冠,全然一副翩翩君子,浊世风华的打扮。
花左江就见他先是将腰间的佩剑摘下,又将白玉冠取下,回房换了一身白衣,最后拿起佩剑与血罗伞就往外走。
花左江连忙扒拉着他大腿将人拦下,“等等,你要去哪?”
南与归面无表情,“杀血蟒。”
花左江惊讶,“你怎的知道杀哪些人的是血蟒?不对,你是怎的就确认那是血蟒干的?”
南与归“呵呵”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不告诉你。”
花左江深抽一口凉气——嘶,这话好耳熟,似乎在哪听过。
趁着花左江不慎挣脱出客栈,南与归一把抽出腰间青宿,御剑向城外飞去。
此时他的心情倒是不平静,在听见花左江道出“城外有人遭遇不测”时,他瞬间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一次出岸上南山时的场景。
作为南家宗主,南与归第一一次出宗门,是为绞杀一条血蟒。
血蟒稀少,在岸上南山周遭作恶多端的血蟒更少,可偏偏在他担任宗主期间,就发生了血蟒袭击百姓的恶劣事件。
那血蟒喜好年轻男子内脏,每次作恶都会引诱人入深潭陷阱隐晦之处,再一一挖出内脏吞食。
岸上南山为修真世家,与周遭百姓交情甚好,血蟒出现的愈亦频发后便有人将此事告知岸上南山。
好巧不巧,南与归那阵得闲,便提着青宿独自下山绞杀血蟒。
于是,他从血蟒口中救下一个人。
他的挚友。
擎苍。
前世南与归绞杀血蟒是在兄长继任清丹峰位之前,此生却是直到他跟随着玄苍众人下山历练后才得知。
先前南与归也曾向人打听是否有血蟒作恶的踪迹,答案皆是无。
因此他还暗自伤神,此番重生导致诸多变数,他与擎苍不知还能否再次相遇。
将南与汐送与玄苍也是因此。
他不想失去前世唯一的挚友,便想着等自己将所有事情结束后,执青宿,挽江海,云游四域,寻访故友。
如今得知血蟒作恶,他第一个念头是“不知擎兄是否在此”。
随后摇头否认,望月城与岸上南山距离遥远,与擎苍前世走的方向相反,怎的会在此地现身。
虽然心中确定挚友不会出现于此,南与归却依旧想再次绞杀血蟒。
此血蟒作恶,放着不管必然会为祸城中百姓与弟子,必须尽早铲除。
南与归站在青宿剑上,遥望着不远处在落日余晖映照下昏昏沉沉的竹林,摸着下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点什么。
血蟒狡黠善藏匿,喜阴暗潮湿之地,作恶时会潜伏于地腹,待猎物走过便从地腹冲出,将其尽数卷入地底吞噬。
且血蟒身形灵动多变,攻击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般修士皆对此无可奈何。纵使曾绞杀过它一次的南与归也断然没有轻视之意。
于是他沿着竹林一一探寻。
这竹林是野的,颇有些年岁,竹子品貌形状与小弟子选给他的画坠模样相似。南与归问过客栈店家,得知那是望月城的特产,醉竹。
醉竹林不似普通竹林干燥,夜幕降临月色笼罩时,还会升起一层带水气的薄雾,人若置入其中,则会感到如幻如梦,宛如仙境。
南与归一路盯着脚下泥地,消瘦的身形在雾气若隐若现。
血蟒善藏匿但依旧会留下痕迹,那便是血蟒游过地腹时遗留下的体内稠液,虽不明显但总归是有的。
他细细找着,不缓不急,果不其然,在林中找到一条如同蠕虫爬行过的一滩液体。
顺着液体前行,来到醉竹林深处。
南与归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池幽潭。
潭水倚着陡峭山坡流淌汇聚成一汪瀑布,潭中央正是一轮皎月倒影,明亮耀眼,倒影四周则泛着圈圈涟漪,从月心处缓缓荡开。
竹林深处静谧无声,潭水四周更是寂静,虫鸣之声了然无几。
南与归一直盯着潭水中央的那轮月影,夜风吹拂起他三千青丝,飘然若仙……
直到潭水突然一颤,月影陡然从水面腾升至半空,一声嘶哑鸣叫随即穿透潭底直冲云霄。
南与归嘴角上翘,眸光一闪,暗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