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女尊》坏人

9、第 9 章

　　太医丞黄陟今年五十多岁，她入太医署十几年来，一心钻研医理，她为人谦和，处事十分谨慎，治病救人之前得先打听清楚大概是什么病、要救的是什么人，她是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卷进权势争斗做了牺牲品，自认为怎么也算得上是洁身自爱医术高明了，不过，若说要与太医令兰奇相比，黄陟却是甘拜下风自叹弗如，对这位大人她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太医令兰奇是个真正的医痴，六十多岁的人了，精神体魄依然强健，她一辈子没娶夫，日日与草药为伴，在这位太医令大人眼中似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就分两种：有病的，没病的，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求到她门前她便诊治，真是来者不拒。
　　所以，当黄陟得知太医令大人三度登门、力邀四皇女莅临太医署传授众人针灸神技之时，她连一丝惊容都没有。让她真正万分惊讶的是四皇女，这位殿下居然毫不避忌，真的应邀上门了，几次讲解下来，连她在内，众人都是受益非浅。
　　说来也真是奇迹，这四皇女头部受到重创，前尘尽忘，可这异人传授的针技居然还记得，世间竟然还有比越人先生更了不起的名医啊，真是难以想象……
　　“……为什么不叫未央宫呢，长乐未央多好啊。”
　　几番接触，黄陟已经习惯为四皇女解答一些常识性问题了，不过今天这问题问的，真是……
　　她这边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那边正伏案疾书的太医令大人突然停了下来，抬头呆呆的看着四皇女。难得啊，大人在补充记录的时候居然会走神？黄陟惊愕。四皇女的讲述她们大人决定要全部记述下来，可说和写那能是一个速度么？结果便是每次授课之后还得请殿下多留上个把时辰，专门等着给太医令大人补答缺失之处，大人每次都嫌功夫不够用怎么此刻居然开始愣神？
　　“我只是随口说的，不必理会，兴庆长乐，其实很好，很得当。”估计是被太医令大人看得毛了，四皇女赶忙摆手笑道。
　　就见太医令大人手一抖，笔掉在了书案上。
　　正是气氛莫名怪异的时候，一位署官前来通报说是代王世女身体不适请太医过府诊治。
　　太医令应了声，看看太医丞，有气无力地道：“我得缓缓了，你去吧。”
　　代王世女？黄陟心中一个哆嗦，她迟疑道：“大人，这个……”
　　太医令挥手，“行了，殿下，可否屈尊与黄陟一同前往？”
　　黄陟眼见四皇女欣然应允，并当即起身相随，她心中立时大定，赶紧说道：“有劳殿下了，黄陟感激不尽。”
　　长安城里四座王宅，是文帝特意令将作大臣专门为代、齐、梁、淮南，四位高祖嫡系藩王所修建。在黄陟看来，这几处里最不能沾的便是这代王府。
　　高祖皇帝一生共有七女二子，这些子女都是在她称帝之前得来的，她登基之后再无所出，长乐宫中那么多美人再无一人为她产下子嗣。
　　高祖登基之时，有四个女儿已经成年，她即立嫡长女刘恒为太女，并分封其余三个女儿为王：次女刘琮封代王，三女刘秀封梁王，五女刘捷封齐王。
　　三皇女刘秀为高祖皇后嫡出，是太女胞妹，当时二十六岁，这位殿下在就藩离京之日上书请辞王位并献了封地，然后动身去了辽东那等苦寒之地，一待就是十年，最后葬身草原，身后没有留下任何血脉。
　　高祖十一年，六皇女刘邯、七皇女刘萧、八皇女刘且成年。刘邯主动上书，此生不愿为王，只愿效三皇姐壮举，拱卫大汉东北边疆，高祖皇帝允准，于是受封襄平侯，戍守辽东。刘萧封梁王，刘且封淮南王，顺利就藩。
　　高祖驾崩后，太女即位为文帝，册封太女正君萧烨为皇后。文皇帝乃至孝之人，国事家事，事事垂询太后。萧烨为前丞相萧寒之子，端庄温雅，性情贤淑，深得太后喜爱，然红颜薄命，一无所出，于文帝二年病逝于兴庆东宫椒房殿，太后悲伤不已，时常流连于椒房殿中，此后文帝虽立贵人王氏为皇后，但新后不入东宫椒房殿，而是居于长乐西宫昭阳殿。
　　文帝十年，二皇女刘珂成年，文帝为封地之事垂询于太后，太后言道齐地琅邪郡富庶，于是文帝下诏，请齐王入京。齐王当即携世女入京，献琅邪郡为二皇女成年之礼，进言道臣女不孝，不能侍奉太后于左右，故将世女留于长安，让她陪侍太后，代母进孝。齐王此举一出，代王、梁王、淮南王相形效仿，先后遣世女入京。太后心喜，对这些孙女们时有召见，赏赐不断，却独独漏下代王世女。
　　黄陟入太医署多年，为求自保，对这些皇室之事多有留意，虽然不是刻意打探，但因为时常出入宫廷和显贵之家，还是知道了很多秘辛之事，比如太后为何不喜代王世女。
　　“……可知当年高祖皇帝的三皇女，今上亲妹为何抛却王位远赴辽东么？为情所困哪！她喜欢的人三心二意，背弃了誓言转投她人怀抱！可知那人是谁么？就是已逝的代王后啊……”
　　这话是淮南王世女在一次酒宴上亲口说的，黄陟代替太医令赴宴，这是她亲耳所闻。知道了这消息，前后再一联系，黄陟立马决定，对代王府，一定要敬而远之，有多远躲多远！为太后所恶，那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此次若非太医令大人请四皇女作陪，黄陟便要给自己扎上几针然后装作腿疾发作了事。
　　“……是不能医治还是不愿医治？黄大人这么洁身自爱的人，恐怕还是后者居多吧？”代王子刘璧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黄陟面对诘问，神色坦然，只是摇头不语。原来不是代王世女生病，而是代王子要给一位重伤的家将诊治。
　　“黄大人，你也知刘璧为人粗鄙，向来不识礼教规范，你今日若就这般走出代王府大门－”刘璧嘴边笑意更深，眼神却渐渐冷厉，直盯得黄陟额上见了汗。
　　代王之子刘璧，为代王世女胞兄，年二十五，仍未婚配，在长安城里可称得上是艳名远播了。这位王子喜着女装，好武贪杯，最爱混迹于酒肆之中，与游侠为伴。因修习武艺的缘故，他身形修长挺秀，不输一般女子，加之人又生得俊美无铸，行事豪爽颇具仁侠之风，结果便是男女通杀，倾慕者众多。
　　黄陟心中暗暗叫苦，实在是不能治却也是不愿治，如此沉重的内伤外伤，也不知是招惹了哪位有名的剑客。虽然四殿下说便当她是一名普通医者前来出诊，可眼下这情况，还是得借助她皇女的身份自己才能避开祸端哪……
　　“黄陟无能，还请四殿下出手。”黄陟一步迈开，侧身行礼，让出了身后的四皇女。
　　刘璧嘴边的笑容凝固了。
　　修眉凤目、唇若白菱，五官清贵至极，身如皓月、形似清风，悠悠然恍如神仙中人。这四皇女果然如传言中一般，姿容绝佳、当世无双。
　　刘璧微微眯起眼，含笑揖礼，心中却是冷笑，强以这等人物去配了韩家八子，太后果然安的好心思，是顺了皇帝女儿的心也遂了儿子韩家夫郎的愿，还真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啊，只是这皇女年不及十六，还只是个孩子，以她这般小的年纪可当真通晓了朝中之事？真的能忍气吞声顾全大局？等下且试她一试……
　　“行了，我每隔两日前来给他施针一次，三次之后，便可痊愈。”四皇女收起针囊，对刘璧说道。
　　刘璧心中剧震，一时没说出话来。翎羽内外皆伤性命垂危，他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去请太医令过府相救，没想到请来的却是胆小如鼠的太医丞，他惊诧这人今日怎么敢登他代王府之门，又心痛于翎羽之伤，这才发作了她一番，其实心中早有不测的准备。哪里想到，翎羽居然还能够痊愈么？这位四皇女的医术竟会如此高明！
　　黄陟瞧的叹为观止，哎，估计她这辈子是难望其项背了，也奇怪了，怎么同样的手法，四殿下施来却是如此神效呢？怪啊！
　　“四殿下，我们这就……”既然完事了，那就赶紧走吧，黄陟刚想说告辞的话语，却被刘璧打断。
　　“四殿下，请随刘璧正厅一叙。”刘璧笑容恳切，躬身相邀，见四皇女点头应允，不由笑容更盛，他伸手向外一扬，对黄陟道：“黄大人走好，恕刘璧不送了。”他身边的女侍立即上前，恭请黄陟移步。
　　黄陟松了口气，赶紧行了礼，便急匆匆地走了。
　　代王府正厅中，刘璧含笑请四皇女上座，亲手奉茶。
　　据说四皇女身边的总管大人身手极是高明，曾任虎贲中郎将副职，是虎贲卫中的佼佼者，应该便是这一位了吧。刘璧一面亲切地对四皇女问候寒暄，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皇女身边的女子，嗯，精气内敛，果然是高手。
　　“……韩彰将军近来可好？算一算，我们也有五六年不见了。”见废话说的差不多了，刘璧开始导入正题，他那双狐一样的眼中盈满笑意，嘴边笑纹深刻。且让他看看这四皇女的反应吧，不知是品性纯良还是胸有城府呢……
　　“韩彰？”
　　就只这两字低语，却听得刘璧浑身一震，几乎当场心神失守。
　　怎么回事？这四皇女是不是修习过音惑的功夫！刘璧内力不俗，很快便回了神，他心中惊疑不定，嘴边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你认得韩彰，和他很好么？”
　　刘璧含笑点头，他心中忌惮，再不如方才那般全无防备。
　　四皇女展颜而笑。
　　修长的眉飞扬入鬓，矜贵的凤眼熠熠生辉，整个人光华夺目、灿若昭阳，简直不可逼视。
　　刘璧眯了眯眼，只觉有些目眩。
　　“请给我讲讲你们是如何相识的，那时韩彰多大？”四皇女说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等他道来。
　　刘璧看到了夏夜的星空，草原上飞舞着无数的萤火虫，光芒点点，天上地下连成一片。
　　“我第一次见到韩彰是在八年前，他那时不过才二十岁，却已经是大汉国最年轻的将军了……就是在那一次恶战中，他身中疫毒，被送至晋阳求访名医……我代国王都位于晋阳，离漠北都护府并不很远……”不知不觉中，不带任何抗拒的，刘璧顺着四皇女的问话讲了起来，他说的很实在，完全没有添加或减节任何内容。
　　随着他的话语描述，四皇女目光闪动，眼神渐渐变了。宽广、深邃，就象雨后的草原，生机勃勃，尤其让人心旌摇荡的是眼底那份埋藏的很深很深的怜爱，温柔的象草原上的清风，只是隐隐荡漾出一丝，便让人觉得温暖、轻盈，连心中最深切的伤痛都要被吹散了。
　　刘璧从来没想过这世上居然有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如此变幻莫测，却也如此动人心魄。
　　……
　　“啪！”
　　刘璧一掌拍在案几上，嘴边笑容讥诮，眼中俱是羞恼之色。真是没有想到，何止胸有城府，这小皇女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嘿，果然好手段，居然是倒施美人计！就不知授她此计之人到底是太后还是皇帝，若是太后那还罢了，若是皇帝授意，哼哼，北部边疆平定，也是时候收拢兵权了！
　　他想着想着羞恼之色渐消，眼中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恶意，韩彰，我知你心志之坚稳如磐石，当世男儿绝难有人能与你匹敌，便是我，也是望尘莫及，但是，面对这等蚀骨柔情的软刀子，即便你有所防备，只怕也难幸免！刚才只一个照面的工夫，便连我这久历风月之人都乱了心神着了她的道，而你，与这丫头日日相处夜夜相对，且让我看看，你能守得几时吧！
　　“哈哈哈……”刘璧放声大笑，心中快意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