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明智诺

12、[番外篇]曾今

　　深秋，缤纷落英。东京街头两旁，如山林中的秋季一样，色彩深浅层次有序。前些日子，东京还有些下雨。但是，今天突然天放晴朗了。可能，东京的天空知道今天有一位只适合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归来的游子吧。东京机场里，熙熙攘攘的。在这群人里头，有两个焦急等待的男人。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叫黑目二郎，年过半百的他依旧儒雅、精神。而他身边那个秀气、漂亮的男人大家都叫他猫儿，他就像一只娇小、柔软的小猫一样腼腆地站在二郎身边。他们在等待着一个，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回日本的好朋友。曾经是日本最红的明星，明智诺。二十年的光阴回眸间，已经一去消失不见。人生看似漫长，可是当你回首时就如梦一般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也说不清楚。

　　“你看，那个是不是诺？”猫儿眼尖地望见出口处，走出一位手提行李，身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没错，是他。”二郎和猫儿急忙跑到靠近明智诺的地方喊道“诺，诺……”

　　“二郎，猫儿。”明智诺听见呼唤声，四处扫视。见到二郎和猫儿后，边走近他们边嘴角上扬微笑起来。那个笑容依旧带着太阳的光芒，明亮而耀眼。

　　“……”二郎看明智诺站在他们面前时，给他了一个满满的拥抱。

　　“我回来了。”明智诺激动地有些声音发抖，也抬手抱住二郎。

　　“欢迎你回家，诺。”二郎在明智诺耳边说了这句后，放开明智诺望着他，笑了出来。

　　“诺……”猫儿看二郎放开明智诺后又抱住了他。

　　“喂，你可别像上次来英国的时候那样哭鼻子啊。”明智诺晃了晃在怀里快哭出来的猫儿。

　　“我才没有。”猫儿抽了抽鼻子后，倔强地看着明智诺。

　　“哈哈……”二郎和明智诺看到又快哭鼻子的猫儿都笑了起来。

　　走出机场，明智诺坐进了二郎的车内，开往下榻的宾馆。

　　“诺，这次你来日本待多久？”二郎边开车边问身边的明智诺。

　　“不知道，如果事情解决快的话。最多三天吧。”明智诺望着窗外变化巨大的东京，惆怅地叹了口气。

　　“诺果然是大律师呢，都来日本学校讲课了。”猫儿故意装做仰慕的眼光望着前面的明智诺。

　　“猫儿，你还是老样子。取笑我是不是？”明智诺笑着说。

　　“你来日本，除了讲课还有什么活动？”车子平缓地开着，绕过转弯处时二郎问正望着窗外发呆的明智诺。

　　“没有了，就是想看看东京。都二十年了，到处看看吧。”明智诺那双茶色的眼睛不停转动，窗外的风景既陌生又熟悉。

　　“诺，琳和哲怎么没来？”猫儿拍了拍明智诺的肩膀问。

　　“他们啊，去台湾看琳的父母去了。”明智诺边看着风景边说。

　　“真可惜，难得诺来一次日本呐。”猫儿噘了噘嘴巴。

　　“他最近过的还好吧。”车内一片安静以后，明智诺突然出声问。

　　“谁啊？”二郎被他问的没头没脑的。

　　“就是万斋啊，看他以前的样子，现在身体应该还很精神吧。”明智诺看着二郎，抿嘴笑了起来。

　　“恩……恩。”二郎和猫儿惊讶地望着一脸轻松的明智诺，那笑容不像是假装出来的轻松。

　　“诺，你变了。”猫儿徐徐地说。

　　“我？怎么变了？”明智诺眼角看了看身后的猫儿。

　　“你的伤口好了。对不对？”猫儿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别这么小心嘛，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想问，我是不是还爱着他，是不是还想念他是不是啊？”明智诺扬了扬眉毛，嘴角依然淡淡地笑着“如果，我真的还有一点对他有那个意思的话，我就不会回日本了。我很爱琳，还有哲。我整个心，都已经是他们的了。没有别的地方再放别人了。”

　　“那就好。前些日子还看他在电视上做访问呢，看起来挺精神的。”猫二像松了口气一样说。

　　“我就知道。这个欧吉桑啊，以前就风风火火的。我有时候觉得，他会比我还长寿呢。”明智诺边说边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弥漫小小的车内，蔓延至车外。

　　“诺……”二郎没有说什么，只是幸喜地望着笑声的主人后也笑了出来。

　　到了宾馆后，猫儿和二郎都先回去，让明智诺休息。

　　“喂。琳吗？是我啊。我到了，你放心吧。”一到宾馆，明智诺就拿起电话打给担心自己的妻子。

　　“一个人别乱吃东西，也别马虎了事，知道吗？还有……”妻子惯例如家一般喋喋不休地嘱咐自己，不过诺依然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妻子担心自己。

　　“我知道了。”明智诺笑了起来，他好像看见妻子唠叨的样子。

　　“你别嫌我罗嗦，等生病了。看谁照顾你……”妻子抱怨了一声。

　　“你照顾我啊，我知道你最好了。”明智诺撒娇的声音泻出嘴边。

　　“你这个大胃牛，都是快变老人家了还这么不正经。真是的……”妻子无奈的表情跃入眼帘，明智诺克制不住大笑着。

　　“你和哲什么时候回去？”明智诺带着笑声问。

　　“明天就回去了，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妻子每次都把自己当作小孩子一样。

　　“那我也尽快回去，事物所的事情我也有很多要处理。对了，别让哲玩疯了。”明智诺那双透彻的眼睛水润地泛出水波。

　　“那你快点回来哦。”妻子甜腻腻地说。

　　“恩。再见……”明智诺露出顽童的模样“来，亲一个。亲爱的……”明智诺贴着电话边亲了一下。

　　“我也亲你喽，再见。糟糕，哲回来了。我先挂了。”妻子这个时候一定非常脸红，明智诺似乎可以相隔无论多远都能猜想出妻子此时的样子，这就是心有灵犀吧。

　　明智诺挂上电话，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快二十几年没有自由地在东京街头逛街了。自己离开日本的时候，还是明星，不方便出入公共场合，更不要说是在街头漫步了。心血来潮的明智诺洗澡完，便穿了件蓝色休闲毛衣，和牛仔裤出了宾馆。

　　闲庭漫步在深秋的日本，像是在做梦一样。已经忘记这个感觉了，身边如潮的人海和自己匆匆擦身而过，没有看自己一眼。这种感觉，有些落寞。曾经，这个城市为自己疯狂过。抬头望见商场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广告，那广告上的男生和自己以前有些相象，阳光、迷人，年轻人们为自己着迷。

　　“请问……”身后忽然有位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怯怯地望着自己。

　　“有什么事情吗？”明智诺微笑着问。

　　“请问，你是明智诺先生吗？”打扮得体的女人看清他的面容后有些激动地问。

　　“是的。你认识我？”明智诺惊奇原来，还有人认识他。

　　“当然。我以前非常喜欢你的。”得到确认以后，女人激动地声音颤抖“都二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你是做什么的？”

　　“哦。我今天才回来，我现在是位律师。”明智诺觉得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久违的老朋友之间的问候，以前自己年轻不知道原来明星和喜欢自己的人也可以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真是太棒了。“对了，我已经结婚了。儿子都快十岁了。”

　　“真的吗？想不到诺你结婚了。虽然，你这个年纪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以前依你的性格还是觉得有些惊讶。恭喜你啊。”女人温柔地笑开，温和地望着明智诺。

　　“失望了吧，都这么老了。哈哈……”明智诺低头‘咯咯’笑着，这笑声轻快而动听。

　　“诺，你现在变得好温柔。以前，我和我同学都去现场见过你。你都冷冷的……现在你一定很幸福吧。真好……”女人真诚的目光让明智诺莫名的感动。

　　“我也谢谢你，现在还记得我。”明智诺后悔当初的冷漠，自己从未对他们付出过什么，而现在他们依然记得他。

　　“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名？”女人拿出包里的笔和纸。

　　“当然可以，你叫……”明智诺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

　　“我叫夏惠。”女人柔声说。

　　“给，谢谢你。夏惠。”明智诺认真签完名后，伸出右手和夏惠握手致谢。

　　“祝你顺利，再见。”夏惠小心收下签名后转身离开明智诺的视线，消失在人海中。

　　明智诺站着那里目送夏惠的离开，胸口温暖如春。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感动过了，那个夏惠一定曾经堵在自己的门口或像无数FANS一样打扰过自己休息、工作。自己也讨厌这样子的人。可是，现在反而是她给自己回家的温暖。

　　替大学的学生讲课，自己还真是头一回。三天的时间，没有太多闲暇时间和二郎、猫儿叙旧。只能待到圣诞节和过年的时候，再请他们去英国玩。明智诺习惯西装笔挺的出现在人们面前，虽然有时候也会被认出曾经的身份，可是这也只是一种怀念罢了。

　　日本的天气比起英国来说，要好太多太多。阳光明媚的日子，让明智诺总是心情大好。在离开日本的最后一天里，他坐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店内吃饭。做律师这么久，进这些店还是负担的起的。虽然总是被妻子骂浪费，可是每次带她来庆祝吃饭，她也总是表面埋怨一下而已。这里的环境相当不错，明智诺心里盘算什么时候和妻子一起来这里。

　　喝着咖啡，消磨最后在日本的几个小时。这样悠闲的时光，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明智诺摸了摸口袋内的苹果，这是刚才路过水果店里买的。自己有个习惯，如果一天不出苹果就觉得浑身没力。

　　“先生，这里请。”在这个人不多的店里，即使侍者声音再小也显得很响亮。

　　“好的。”一个把浑厚的男人声音。

　　“这是？”明智诺抬头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马上楞住了。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坐下一位身穿和服、相貌非常俊俏的男人。虽然，岁月的痕迹在的脸上表露无疑。可是，他俊美的容貌依旧清晰。明智诺僵持地坐在座位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是，贪婪地浏览那男人的面孔。就像想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一样。

　　“我要一杯咖啡，谢谢。”那身穿和服的男人眯着眼睛望着侍者说。

　　“好的，稍等。”侍者行了个礼后便离开了。那男人转脸望向窗外，似乎在想心事一样欣赏窗外的风景。

　　“……”明智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走到那男人的身后，清了清喉咙。“哟……”

　　“……”男人听后身子猛得紧了紧，就如不敢回头一样，依然望着窗外。

　　“哟……”明智诺又再次呼唤了一声“我能坐下吗？”

　　“……”男人回头，缓慢地抬起头望着明智诺。嘴张开又发不出声音，眼眶依稀有些湿润，俊美的面容表情复杂地不断变化。

　　“……”明智诺没有得到男人允许后，便在男人对面坐了下来。那男人就是日本最出色的狂言大师野村万斋。

　　“……”万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望着明智诺。发抖的手，无目的地握着杯子。杯子内的水，随着万斋的手而抖动。

　　“……”明智诺想笑着对他说‘你好’，可是没有想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万斋就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住自己的心脏，喘不过气。

　　“先生，你的咖啡。”侍者端上万斋点的咖啡。

　　“……”万斋接过咖啡，甚至连‘谢谢’都没有力气说，只是向侍者点了点头。万斋搅动杯中的咖啡，一圈又一圈。

　　“武司，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明智诺打破沉默问。

　　“……”明智诺的‘武司’让万斋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明智诺，仔细打量着这个永远在自己记忆中的少年。“很好。你呢？”万斋轻声问。

　　“我也很好。”作为律师，明智诺觉得自己很失败，此时什么话也说不口。

　　“你真的做了律师了吗？”万斋望着一头整齐黑发，西装笔挺的明智诺。

　　“恩。”明智诺点了点头而后绽放开笑容，那笑容明亮地连阳光都望尘莫及。“你知道吗？我结婚了。”

　　“结婚了？你？”万斋惊讶地睁大眼睛。

　　“对啊，没想到吧。她是个非常温柔、可爱的女人。我还有了个儿子呢，叫哲。”明智诺拿出皮夹子，取出家人的照片给万斋。

　　“好可爱的男孩子，和你很像。”万斋接过照片也笑了起来。

　　“就是啊，哲这小子。虽然平时老爱若麻烦，可是还是挺聪明的。老师，也总是夸他呢。”明智诺骄傲地向万斋介绍儿子，笑容里洋溢着满足。

　　“来日本做什么的？打算回来住吗？”万斋试探地问。

　　“哦，是公事。过会就要去赶飞机了……”明智诺悠悠笑了起来。

　　“那，怎么联系你？”万斋那双清澄的眼睛望着明智诺。

　　“我该走了，时间好像来不及了。”明智诺好像没有听到万斋的问题一样，站起身想离开。

　　“等等，能不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好不容易遇见了……”万斋着急地拉住明智诺的手“还是，你还在怪我。当初，我没有跟你走？你还想像二十年前这样，逃走吗？”

　　“武司……”明智诺吃惊地望着万斋，他没有想到万斋会这样问他。然后，又坐了下来。

　　“留个地址给我吧，毕竟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万斋用恳求的语气说。

　　“不行啊……”明智诺的眼眶内突然流下眼泪，无声地哽咽着。

　　“诺……”万斋第一次见到明智诺的眼泪，心潮涌动，惊涛骇浪的拍打自己的胸口。

　　“在没见你之前，连我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了你。可是，就在见到你的那秒。我知道，我错了。以为心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其实我是自己把心切开一个伤口把你放了进去。伤口愈合了，而你还在里面。我……”明智诺想止住眼泪，眼泪还是不听主人的意志不停涌出“如果，我留下联系方式。我会忍不住继续和你见面，忍不住想吻你，把你拥抱在我的怀里。我和你不一样，武司。你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我不是。另一个我，是一个可以为爱而抛弃一切的人。我怕那个我跑出来，到时候琳怎么办？哲怎么办？那时候，你的选择还是会和二十年前的一样。我又怎么办？所以，我不能和你见面。这辈子，我们恐怕……”

　　“诺……”万斋没有哭，只是望着眼泪婆娑的明智诺。

　　“武司……”明智诺伸手握住万斋的手，用食指扶摸着万斋的手背“对不起，我的爱给你带来捆饶了。”

　　“……”万斋闭上眼睛，感受明智诺带来的体温，和手背上的柔情。

　　“对了，这个给你。”明智诺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通红的苹果给万斋，而握着万斋的手依然没有送开。

　　“谢谢。”万斋发抖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武司，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好朋友，好不好？”明智诺握进万斋的手，眼泪如失去控制一样流出。

　　“……”万斋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武司……”明智诺把额头贴上握这的万斋的手背上，然后蜻蜓点水一样吻了一下。抽出温暖的大手，站起身。

　　“一路顺风。这是二十年前，我要对你说。现在说，还来得及吧。”万斋抿嘴笑着说。

　　“谢谢。”明智诺套上外套，望了眼万斋后，离开了万斋的视线，消失在人海里。

　　“……”万斋始终没有哭泣，因为他的眼泪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流干。真的有下辈子吗？如果有下辈子，真的希望还在那个初次见到他的地方，听到他笑着叫自己‘欧吉桑’。万斋喝了口咖啡，走出店里。坐上车，开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