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明智诺

1、第 1 章

　　走上舞台，重复着训练了数十年的功底，一个抬手一个微笑都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台下的笑容和掌声也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虽然习惯了这样的灯光温度，可是仍然感到有些炎热。自小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将奉献在这个舞台上，青春、梦想、家庭一切的一切都容入了这个方方的舞台和一个古老的艺术之中。抬脸望下舞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有种失落的感觉。如雷的掌声袭来，满足地在心里小小雀跃一下。不，不是失去而是拥有了很多吧。慢步下舞台，恢复俏皮的笑容向在后台等候多时的孩子和妻子扮了个鬼脸，见工作人员笑容满面走来，马上恢复该有的严肃。

　　“万斋先生，辛苦了。”工作人员惯例地把鲜花献给还在擦着汗水的俊俏男人。

　　“谢谢大家的合作。”万斋微微弯下腰表示感谢，放开明亮的笑容。

　　“爸爸……”小儿子撒娇地抱住万斋的小腿，抬脸仰慕地望着父亲，甜甜地笑起来。

　　“……”轻易地把儿子抱起来，让他的小脸贴着自己的肩头，幸福地感觉蔓延全身，右手抱着儿子，伸出左手拉起有些独立性格的女儿，侧脸对妻子眼神里田田的爱意思。

　　“回去吧……”妻子体贴地为丈夫抱过粘人的儿子说。

　　“等我换好衣服……”万斋默然片刻凝望着妻子，拉过妻子的纤纤但不再嫩滑的手。

　　“好的。”妻子带着两个仍舍不得离开父亲的孩子走向出口。

　　“万斋先生，等一下安口先生想让你一起去吃饭，顺便和将要合作的明智诺先生见面。”身边的助手拿出行程安排表说。

　　“哦，对啊。”万斋歉意地望了望手里抱着睡着孩子的妻子。

　　“你去吧。早点回来，少喝酒哦。”妻子轻松一笑，声音仍然像初识般甘甜。

　　脱下有些承重的衣服，其实这重量已经习惯了，可是有时候仍旧觉得自己有些负荷不起。穿上灰色的西装，站在镜子面前肩膀这里显得松松垮垮的，嘲笑自己似得笑了起来。真是的，好像又瘦了。妻子有时候会开自己玩笑说很嫉妒，自己有这样主动减肥的能力。但，自己知道妻子是在心疼自己，背过脸妻子的眼底满是酸楚。

　　走出剧场，已经是繁星布满头顶。看了眼自己的车位，已经空了，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回家了吧。无奈地垂下眼皮，吐出口气，夜晚的冰凉灌入松垮地西装内，缩了下身子钻入轿车内。

　　“老师，真是辛苦你了。”助手还是愧疚地道歉道。

　　“没什么，谁叫他们是赞助者呢？”万斋闭上眼睛，头靠着玻璃窗，劳累地不想动。人生不光只有狂言和舞台，还有赞助商和人情世故，人活在这世界上总是无奈多过如意的。对于这点，快四十的男人早就看开了。“到了叫我……”万斋迷糊地说了句。

　　“这……”万斋到了店门口，大皱眉头。

　　“对不起，刚刚您睡着了，没敢叫您。临时改地方了……”助手红了脸，拼命道歉“是明智诺先生改的地方。

　　“算了，来都来了。”万斋摆了摆，有些不情愿地走进一家装潢夸张，绝非自己这个年龄所能接受的范围的舞厅。

　　“……”万斋和助手走在诡异的走廊内，四周皆是怪异的目光向他们投来。是啊，对于自己的年龄和装扮的确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异类。莫名其妙有些生气，明明他们不正常才对啊。

　　“在这里……”助手为万斋引路到一个舞池旁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看舞池内最佳的地点，震耳欲聋的音乐让自己心情烦躁，想赶快打个照面就回去。这个明知诺是现在最红的明日之星，圈内有名的耍大牌和不规矩的家伙。可是奇怪的是，和他合作过的人却都会称赞他聪明和敬业。反正，只是合作个广告而已，万斋独自思考中。

　　“哟……”一声带轻佻的声音传入在思考中的万斋耳边。

　　“你好……”万斋礼貌性地站起来说，一个身材标准、留着棕色中发、身穿紫色休闲衬衫，黑色皮裤子，二十锒铛的英俊男人站在他面前，他的嘴角都浮出玩世的笑容。他就是最近很走红的新人明智诺，连伊滕英明和他在一起都觉得头痛呢。

　　“那个什么投资商的刚回去，你太晚了。”明智诺甩了甩大拇指。

　　“我刚演出完……”万斋还没回答完，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就拍了下明智诺的肩膀。

　　“喂，诺。口味改了？”那男子轻浮地一挑眉毛对着明智诺暧昧地一笑。

　　“别胡说。我怎么可能喜欢欧吉桑呢？”明智诺用拳头击了下那男子的胸口，笑了起来。

　　“你怎么说话这么不礼貌？”一边的助手忍不住说了句。

　　“我哪里不礼貌？他不是欧吉桑是什么？”明智诺哼地笑了笑，望着一边尴尬的万斋。

　　“既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万斋抬起连从容一笑。

　　“不多坐一会儿？你生气啦？”明智诺凑进万斋看了眼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果然是个古板的欧吉桑，你就是那个在电影里跳舞的男人吧。”

　　“电影里跳舞？你是说《阴阳师》吗？”万斋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价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好像是叫《阴阳师》。你难道就会跳这样的舞蹈吗？”明智诺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万斋说。

　　“我有事先走了……”万斋在吵闹的舞厅内只能不顾形象扯着嗓子喊道，而喉咙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诺……”一个很漂亮的小男生突然从后面抱住明智诺的腰，撒娇地贴着。

　　“你怎么来了？”明智诺不顾吃惊的万斋和他的助手转身和那小男生接吻起来，然后别过脸，看到万斋的表情笑了起来“他们没跟你说吗？我是同性恋。”

　　“……”万斋其实在刚才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可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万斋老师，我们走吧……”助手气地鼓起了脸。

　　“你放心，我对他没兴趣……”明智诺又一阵有些调侃的笑声响起，身后的小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老师，我们这个广告不做了吧。”路上助手余怒未消说。

　　“可是合同都签了，算了。”万斋疲倦地靠在轿车椅背上，闭着眼睛。

　　“早知道就不接了……”助手愤愤地捏了捏拳头“那个明智诺的什么东西，竟然这么没礼貌。将来一定长不了……”

　　“……”这样没礼貌又嚣张的新人自己也第一次看到，不过自己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凡事都会冷静对待。

　　轻轻推开房门，妻子仍然像以往一样守侯自己归来，心头一阵感动。

　　“你回来了……”妻子轻声走到丈夫身边，帮他脱下外套“洗澡水已经放好了，衣服放在老地方……”

　　“千惠子……”万斋搂住妻子，好像在外面受委屈的孩子一样把头埋进妻子的怀里。

　　“你辛苦了……”妻子柔柔的声音在丈夫耳边轻语。

　　“你先睡吧……”万斋离开妻子的怀抱，孩子般的笑脸绽放开来。

　　“今天，和那个新人见面了？”妻子熟练的帮丈夫折叠衣服。

　　“唔……”万斋顿了下后回答。

　　“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妻子停下手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万斋走进妻子说。

　　“那完洗澡，快点睡吧。”妻子帮丈夫拉了拉又有些松垮的睡衣，皱了下眉头。

　　“好的。”万斋重重点了点头，走进浴室。等拍完这次广告，带他们出去郊游吧，想到此开心地跳进浴缸，好像今天又是幸福的一天……

　　初春的早晨，仍有些寒意。妻子千惠帮万斋挑了件蓝色薄毛衣，笑着为丈夫穿上。

　　“不用穿毛衣吧……”万斋觉得一个大男人在暖和的春天还穿毛衣有些不好意思。

　　“你得保护你的嗓子，别以为春天穿毛衣丢脸。”妻子俏皮地用手指戳了下万斋的胸膛。

　　“爸爸……”一大早，两个小东西已经醒过来缠着父亲。因为他们知道，爸爸今天要很晚才能回来，所以早上补上，和父亲好好亲近亲近。

　　“你们两个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万斋噘了噘嘴说。

　　“知道了……”裕基和彩也子带着童声大声回答父亲。

　　“路上小心。”千惠子笑着说，甜蜜地望着和孩子嬉闹的丈夫。

　　“我知道了，再见。”万斋道别孩子和妻子，坐进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车子。

　　“今天辛苦您了。”助手惯例地对万斋说，这也是几年来见面是相对于“早上好”之类的问候语。

　　“今天，拍手表广告吗？”万斋不自觉又回想起和那个新人有些不愉快的初次见面。

　　“是啊。”助手也无奈地点了点头，车子还是准时地把他们送到了拍摄现场。

　　“万斋老师……”很远导演就亲自跑来，向万斋恭敬地鞠了个躬“今天要辛苦您了。”

　　“哪里。”万斋对这样恭维的客套话早已经麻木，通常会简短地敷衍一下。

　　“诺……”拍摄现场外一阵喧闹，谁都知道那个现在最红的新人大驾光临了。

　　“哟……”依旧是那轻佻的声音，依旧带着玩世。

　　“明智先生，你来了。”导演明显地晚辈的态度和万斋不一样，在日本这个国度长幼等级是划分得相当清楚的，即使你是主角可是配角是你前辈的话，你照样要低头哈腰得听话。但是，在这个明智诺的男人身上却见不到这些，界限变得模糊。或许，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长辈”这两个字吧。

　　“导演，我来了。”明智诺只轻描淡写地叫了一声就坐在了正在看对白的万斋身边，脚大咧咧地翘着。

　　“这是野村万斋老师。”导演慎重地介绍道。

　　“我们已经见过了，对吧？”明智诺翘着二郎腿，望向身边的万斋。

　　“是的，我们见过了。”万斋礼貌地点了点头。

　　“导演，我们准备好了。”身边的工作人员调好光度说。

　　“那万斋先生，可以开始了吗？”导演轻声问坐在椅子上的万斋。

　　“可以了。”万斋换上衣服，补了补状正要开拍他的部分，突然被还坐在下面的明智诺叫了停。

　　“等等导演……”明智诺拿着本子，凑近导演说。

　　“干什么？”导演不悦地说。

　　“我觉得这样的情节不太合适做手表广告，可不可以不要对白。就让万斋先生和我擦肩而过，即体现了现代与古典的交错又表现了时间的交替。你觉得怎么样？”明智诺透亮的眼睛不停闪烁着光芒。

　　“这个……”导演为难得皱了下眉头

　　“万斋先生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吧……”看导演犹豫明智诺望向万斋，像求救般说。

　　“……”万斋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这个面前认真、富有灵气的眼睛居然就是那个在舞厅里近乎颓废的青年的眼睛。而且还诧异他的能力，这个建议的确不错，可是新人向导演提意见改的，还真只有他这样不规矩的家伙才办得到。抿嘴一笑“我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既然万斋先生也这样说，我就找厂商商量一下。”导演不相信地望了望明智诺和万斋，无奈地耸了耸肩。

　　结果，事情很顺利对方听到是万斋先生认可的提议变马上答应下来，只是导演只字未提明智诺的名字。

　　“刚才谢谢你了。”明智诺在休息室的走廊内碰见万斋，仍然不怎么懂规矩地叫着‘你啊，你的。’

　　“那没什么……”万斋礼貌地回应了声，虽然这个新人的确有点见解。可是，还不是怎么喜欢他这样的人。

　　“看来，你不怎么老古板嘛。”明智诺边咬口香糖边快速走到万斋身边望了眼，超过万斋走了出去，连声‘再见’也不说。

　　“……”看到这样的人又能说写些什么呢？万斋觉得可笑得摇了摇头，不计较他的不礼貌，反正广告结束了。

　　很快，万斋又投入紧张的排练和训练下一代。日子像以往一样，舞台、家、排练场几个地方跑、演出。多彩的艺人生活，只有那些流行的荧幕明星才拥有的，选择了这项寂寞的艺术的人必定有时也会寂寞的。可是，并不觉得委屈或不满，本可以也享受多姿的明星生活的。从演出电影《阴阳师》来，就不断有演出的本子来找他。都拒绝了，清楚知道狂言的舞台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和理想。没有迷失过方向，有体贴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女还有什么会吸引他呢？只是，当万斋自己都快遗忘和明智诺拍的那个手表的广告时，厂商突然打电话激动地要求万斋可以和他们签合同长期合作。

　　“到底怎么回事？”万斋疑惑地望着助手问。

　　“这支广告现在很红啊，听说手表都卖脱销了。而且，你和明智诺的那个擦肩背对的海报每天都在加印。所以，他们希望你们再合作拍一个系列。”助手有些激动地说。

　　“这样啊，那真是不错呢。好，我答应。”万斋笑了起来。

　　“可是，那个明智诺……”助手为难地看了看正在研究剧本的万斋。

　　“只是合作而已。而且，他也没什么……”万斋继续看着剧本说。在家里的时候，妻子就已经告诉自己这广告现在很红的讯息了。也料到厂商大概会再找自己代言，为什么不答应呢？有丰厚的收入和提高知名度的机会，不会平白放过。沉浮于这个圈子这么多年，深知宣传的重要性，尤其是像狂言这样的古老剧目，一定要有什么让年轻人拉进来看。还好，自己挺幸运，拍摄《阴阳师》后效果立竿见影，原本反对的父亲最后也默认了。尝到甜头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因为也是宣传，厂商把明智诺和万斋还有当时的导演都请到了一个会议厅内开了个简单的记者招待会。

　　“请问万斋先生对明智诺有什么评价？”

　　“他是个很努力的新人。”万斋公式化地答道。

　　“有圈内人透露明智诺不尊重前辈，万斋先生是这样的吗？”

　　“不，他很谦逊。”万斋重复着用烂的词句，自己都觉得乏味。

　　“请问明智诺，你觉得和万斋先生合作有什么感想吗？”

　　“他是个想法很开放的人……”明智诺的回答，万斋真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才对。

　　“听说这个很棒的创意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吗？是谁想出来的？请导演回答一下。”

　　“这个创意是万斋先生和我想到的，当然主要是万斋先生。”

　　“……”万斋惊讶地望着身边满口谎言的导演。这不是欺负新人吗？明明创意是明智诺想出来的，却还把自己也拉了进来。再看看身边的明智诺好像一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神情。

　　“真不亏的万斋先生啊……”台下的记者感叹道。

　　“不，这个创意完全是明智诺一个人想出来的。”万斋正色地说。“完全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我只是同意了一下而已。”

　　“原来是明智诺想出来的啊。”台下一阵哗然。

　　“……”而身边的明智诺瞥了眼万斋，微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地可以融化一切烦恼，现在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走红，因为他是个难以琢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