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鱼浅浅

1、阴谋 剑刺封喉，

　　阴谋
　　一
　　当阴霾遮布整个天空之时，就是芊胭飞黄腾达之始。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罩着面纱的女子这样对我说。
　　于是，在那个碧空晴云的晌午，我毫不犹豫地让她牵着手步入“紫檀香”。那是个倾国倾城的教坊，云集天下美人，引来无数善才英雄。这一切，我都明白。只是----于一个十岁的孤孩，世间有诸多不公与伤害。既然不能抗争，又何必清高？
　　时间如水，潺潺地流。八年，我没有像其他姐妹那样淡妆浓抹在人前卖笑，在帷幔下盯着坠了殷殷流苏的团扇悄然落泪。
　　而被藏于一间古朴的香屋，足不出户，除了她，八年未见一人。
　　陪伴我的只是那一只只溢满旷世奇香的药瓶。她说那是樱花的香味。
　　我记得我母亲对我讲过，千年前有位美丽的女子，被金屋藏娇，可天子终究还是将她打入了冷宫，她从此半世匆匆，下落巅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大幸，亦或是更深的不幸。
　　整整八年的光阴，似水流花，唯一让我惦念的是每当日落的最后一抹微光投在那一只只斑斓的药瓶上时，有一只青鸟会飞来，在天窗上盘旋。每每这时，我会释琴仰望，那一圈圈孤寂的徘徊仿若前世今生的轮回。
　　传说青鸟是信使。我能听到它的声音穿破这无坚不摧精致的镂花玻璃----芊胭，一定要活下去！
　　我恍恍惚惚望见在那西子畔松柏下，有个人在等我......背影苍苍，衣袂飘飘。
　　二

　　这位冉眉须髭的男子真是个负心薄莘的人吗？
　　连日来，我虚弱无力在床养伤，他次次躬身喂药，苦涩的黑漆汤药躺在小小的雕花巧碗里，舀一瓢，移置唇边轻轻地吹，再送至我嘴里，竟觉得凄苦里也带了甜蜜与温暖。
　　好些了吗？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她们去做。他充满柔情的关心是我未曾享有过的，似父亲似兄长般的慈爱更是我未曾妄想过的奢侈。
　　我轻轻摇头，唯恐漫涌的眼泪决堤。
　　兰愁教我一切，琴瑟，棋弈，草书，诗画，歌舞，使我占尽人间风华，八年隐匿，独领风骚，唯独遗漏了我的不死之心。
　　一件受人利用的工具，最忌有心。
　　也许是她信任我的不会背叛，才会将那场戏演得决绝地逼真。
　　当她的剑出鞘而来时，我只看到剑柄系挂的青色玉佩，那是只青鸟，犹如在黄昏下天窗上久久盘旋的青鸟。
　　剑心刺胸，殷红的鲜血汨汨流出渗透了稀薄的白衫罗裙。我不知道倘若灵尤在那时还未出现，她是否还会将那把滴着鲜血的剑再刺向我。
　　我们如愿以偿。我倒在他怀里，她逃之夭夭。
　　他为我盖好被子，走向镂满奇葩的门，“吱呀”一声，人去门闭。俊俏的婢女在旁掩着嘴偷笑，我惊讶地望着她月牙儿似的眼睛。
　　姑娘，你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一瞬间，我听见心“突突”的声音，又羞又瑟。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王啊，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关心过。婢女真切的声音比起兰愁悲恨的声音，到底孰真孰假？
　　那天灯火阑珊，只有一轮圆月透过天窗包裹着兰愁和我冰凉的身体。面纱下她朱唇微启，欲言又止，紧紧地握着一个青色小瓶。
　　我静静等待着。习惯了隐忍，静默，从不先开口。
　　终于天将破晓时，她告诉我一个故事。淡紫的瞳人闪着悲恨的烟花。
　　芊姻，我待你不薄，这回你一定得帮我。
　　我说。好。
　　没有为什么，只是感激。还有怜惜。
　　八年的孤寂害怕，可以随风散去。
　　她为我取来一面银镜，精雅的雕镂，像一朵莲花开在胸口。
　　我记得十岁那年她为我洗净脸颊时镜中的自己，瞢瞢懂懂，笑靥如花。
　　彼时我再照花前后镜，凝脂白雪，秋水流波。
　　我明白纵然洗净铅华，我也会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他真的没有喜欢过谁吗？我问婢女。
　　嗯！她如此肯定。难道是兰愁在欺骗我？
　　我们也曾相爱，如胶似漆，琴瑟和弦，他对我说即使海枯石烂，他也绝不弃我。我以为我这一生都将随他飘走天涯，不论清贫疾苦，我都以为我们能一起走生生世世。
　　我能摸到兰愁的伤心一点点裂碎的悲怆，她在回望刻骨铭心的过去，回望她今生唯一的爱情。
　　我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会离开我，走得那么凛冽，所有温存的誓言他一并摧毁，毫不留情。仅仅是因为一个孩子，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憎恨孩子。兰愁凄哀地冷笑声，连同眼泪坠落在晨曦的阳光中。惨烈的对比。
　　孩子呢？我第一次没有克制自己的感情。
　　她明丽哀绝的双眸顷刻间如同沉入湖中的烟火灰败了。我尤记得她迷离的声音——死了死了。
　　三
　　胸口的伤一天天好转。
　　推门而望，已是删繁就简三秋树，深秋恍恍而至。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渡香腮雪。插上最后一支珠钗，琉璃翠珀，悬如灯豆。
　　满地流红，枫叶翩跹。
　　一刹那，仿佛嗅到命运的气息，在凋零的枫树间立着落寞的灵尤，背影苍苍，衣袂飘飘。
　　难道眼前的男子竟是我幂幂中日夜翘首的人？我隐忍挣扎苟活至今莫非便是为了他？
　　是蒙上眼睛的泪雾，亦是生命的错结？他在飘飘的红叶丛中对我回首浅笑。
　　心慢慢沉沦嗟呀，我背叛了兰愁——这个我最亲的人。
　　他为我披衣摆琴。
　　在翻飞的深秋，小亭里，石桌上，我与君弹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琴声里，高山流水，小桥人家，蝉噪莺啭，东篱采菊，闲庭散步，举案齐眉……那是我向往的生活，向往与今生至爱一起的生活。
　　然而。
　　曲罢。
　　芊姻，你可知古时美人手一说？
　　我摇头。
　　传说太子丹宴荆轲，命一女子伴奏，一曲终了，荆轲拍手赞叹：好手！好手！你知道太子丹怎么做吗？
　　小女子不知道。我惶惶至极，灵尤的双目狡黠，是否对于我们的阴谋洞若观火？
　　哈哈……那太子丹即刻抽剑砍下女子的手，送给荆轲。
　　小女子再不弹琴了，请王饶命。当我向他跪饶时，我闻到心被烤焦的气味。
　　芊姻，你多虑了，我怎么忍心伤你呢？
　　他将我扶起，他的手在空中游移，终于没有落至肩头。
　　一片红叶飞落在琴上，恰似一滴血，凄丽绝伦。
　　四
　　松木桌上的香笼精巧无比，铜壁上朵朵绽放的莲花栩栩如生，，青铜盖上的两粒玛瑙紫黑欲滴，像骷髅头的两枚眼球。它是灵尤独制的香笼。
　　手心之中，是兰愁交付我的紫檀香，只要洒入香笼，混着龙涎香，吸入鼻内，七日之后，立亡。
　　他抛妻弃子，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曾伤透你最亲的人，你还在踌躇什么？
　　我缓缓打开稀薄的纸包……原来人会面临此般的抉择，至亲至爱，难舍难离，难解难分。
　　右手轻轻揭起笼盖。只听房门被狠狠推开。
　　是他！
　　来不及隐藏，香粉洒了满满一桌。
　　你偷偷进我房间就是为了这个吗？他冷笑的唇角是那么脆薄疼痛，欲伸手为他抚平，终还是无力垂下。
　　我嗫嚅不语，低眉颔首。若能死在他剑下，也不枉此生。
　　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心转意，想不到你还是动手了。
　　我疑惑地抬头，他的目光似雪，一触，满手的冰凉。
　　你们演的戏我一眼就洞了。
　　你……我语塞，既然如此，他为何救我？
　　她若真要杀你，她的剑只要再伸分毫就能让你丧命，不是演戏，怎会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要我复仇，是你错在先，你抛妻弃子，山盟海誓一夜之间毁于一旦，你让她如何承受！我最亲最爱的兰愁，原只当你是冷血无情，竟是芊姻错怪于你。
　　抛妻弃子？我与她素昧平生，何来海誓山盟？
　　是不是所有男人都似你这样总能为自己所为寻辞开脱？我冷笑道。
　　我没有骗你，芊姻！我此生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你！
　　我怔立。
　　四目对望，这是他许我的一个承诺，还是上天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他炽烈的目光终究躲开了。
　　什么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什么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原来都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痴傻妄想。
　　五
　　自那“香笼事件”后，我再没见到灵尤。偌大的王府里，不知是谁躲谁，又是谁避谁？枫叶纷纷皈依泥土，只剩枯枝突兀地在寒风中呜咽。
　　快下雪了吧。
　　母亲说过我和姐姐都出生在白雪红梅的冬天，所以会得到雪神的庇护，在冬天，我们将幸福。
　　想起我们一家围在炉火边，听母亲讲述那一个个美丽的故事：救国救民的西子，不甘蒙冤的莫愁，才华横溢的苏小小……
　　为什么她们的结局都惨烈？姐姐流着泪问母亲，我美丽的姐姐那一年十三。
　　因为她们都是美丽的女子。这是母亲最后对我们姐妹说的话。
　　子更天，一群官兵抬着花轿闯入院子。母亲一头撞在廊轩的铁柱上，献血迸溅，杜鹃啼哭。
　　她守住了自己的贞洁，却抛弃了我和姐姐，永远永远。
　　我亲爱的姐姐若不是你坐上那花轿，我怎能保全，可恨我们今生无缘再见。
　　嘴在笑，泪在流。
　　芊姻。
　　我回头，满腮的泪，看见他眼角的心疼。
　　我赶紧拭去泪，明知我不是那个让她能亲手抚去泪水的女子。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静默的时空里，他的声音淡淡若水。
　　好，但先让我见一个人。
　　六
　　熟悉的笑声，熟悉的香气，熟悉的天窗，熟悉的兰愁。她躺在卧榻上，阳光透过玻璃投在她黑乌的面纱上。
　　她睡着了。
　　我轻轻跪到她身边，手指缓缓轻移她的面纱，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我的指间触到了她丝薄的面纱，黑色并不冷漠，有些温软。
　　兰愁的眼在刹那睁开。紫色的瞳人冷冷地咬住我。
　　我的手无奈地垂下。
　　空气冷谧得令人窒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冰目终于慢慢融化。
　　刚刚。我没能下手。
　　我已知道。不怪你。
　　他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这怕是我们最后一见。
　　嗯。
　　我从没见过你的脸，所以刚才……
　　未等我说完，她撩起左边的面纱，那洁白无暇的脸上刻着一道弯月形的伤疤。左嘴角有一颗朱砂痔。
　　她凄楚的望着木楞的我。
　　对一个女子来说，容貌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失去它，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姐姐。让我这么叫你一声好吗？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她惊讶地望了我一会，点头。
　　雪花来时，我们将幸福。我起身而去，留给她疑惑的背影。
　　跨出“紫檀香”的大门时，终泪如泉涌。
　　我以为灵尤带我去的地方可以见到母亲，我以为他将亲手把剑刺入我的胸膛，我以为即使无法相守也可以死在他的怀里。
　　可我错了。
　　他带我上了京城最高的“望楼”。
　　在这里，你可以俯瞰整个京城。我最想一起在此看日生日落的人是你。
　　我没有转身，任凭他柔和的声音在身后浮荡，怕一回头，都成空虚。
　　鸟瞰京城，有繁华也有疮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至今没有欺骗过你，我与她确实素不相昧。
　　我仿佛踏在彩云上，情不自禁张开臂膀，倾身栏杆。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芊姻，对不起，今生你是我唯一，；可我无法给你承诺。
　　当灵尤略微哽咽的声音从我耳畔飞过时，我听到铁栏断裂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抬眼，灵尤在断栏处俯身望我，他的眼眉亮晶晶的，映着他许我的一生一世的泡沫。
　　闭上眼，无声的泪滑落。“望楼”的人一直都是络绎不绝今日却只有我们，“望楼”的栏杆精心制造，定期更换，绝无危险人尽皆知。我早该猜到了。只是不愿相信他忍心见我雪溅罗裙，粉骨碎身。
　　母亲，我们终于可以相见了。
　　七
　　腰间忽然被什么环绕，温厚安全。睁眼，陌生的面孔俊俏明朗。他的眼睛似那只青鸟一样清澈坚定。
　　别怕，我不会让你伤分毫的。他的嘴角扬起，如孩子般纯净温馨。
　　我的脑海里都是那在天窗上久久徘徊的青鸟，它一圈圈地盘旋对我说：芊姻，一定要活下去！
　　带我走，带我走。我恳求地望着他忽明忽暗的眼睛。
　　好。
　　我们安稳地落在白马上，他驱马而走。
　　“呀——”那青鸟竟在我们前方上空飞翔。
　　那是我养的鸟，它叫将军。他在我身后笑着说。
　　将军？
　　有好几次作战，都亏了它才胜利，所以我给它改名叫将军了。这更符合它的气质。
　　那它本来名字呢？
　　它本叫兰愁，是个女孩给它取的，不过这只鸟是男孩。
　　兰愁？那个女孩也叫兰愁对吗？
　　你真聪明。哦，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宿命，耸立在我面前的又是一座宫坻。
　　我叫海悠，请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芊姻谢海悠王救命之恩。我躬身谢首。
　　不用不用。他上前扶我起身。芊姻姑娘到府上作客，可是让我蓬蔽生辉啊。
　　我从未见过如此爱笑的人，却那样喜欢那纯净可亲的笑。偶然间我看到他的剑柄上系着一只玉质青鸟，青色如葱，红色的流苏飞扬。
　　八
　　自进府之日起，那只青鸟与兰愁时刻萦绕在心头，海悠王和兰愁认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每次问及兰愁，他总是不露声色地避开。
　　七日之后，我的手心完全发黑，色容憔悴，双唇惨白。这是我唯一的办法，求得真相的唯一办法。
　　我躺在床上，几乎失去意识。婢女该去唤海悠王了。
　　自八岁始，我食龙涎长大，一旦不吃不喝冥思苦想七日，便有生命危险。
　　紫檀门被急急推开，海悠王跌跌撞撞跑至床边，不住地呼唤我的名字。
　　甚至连我母亲都从未如此紧张于我。
　　芊姻，你中的是“冥想毒”？
　　我点头，他果然明了。
　　是谁让你食龙涎的？是谁这么残忍？他怒嚷着，凭直觉，我知道马上就能得真相，他不会允我香消玉陨。
　　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兰愁的一切。
　　好，我告诉你，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一定要挺下去。
　　我微启双眼答应他。
　　我十四岁那年随父出征，凯旋而归。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招人殴打，我立刻下马想去救她，却被父亲拦住。直到她被人推倒，头撞在一根木桩上，鲜血直流昏迷过去，我再也忍不住不顾父亲阻拦救她到我家里。
　　一个月后，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她不记得之前的任何事，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那时我刚养了这只青鸟，她说要给它取名为兰愁，她自己也叫兰愁。
　　我微弱的意识喘息聆听，心里悲伤成河。
　　兰愁那时就很漂亮了，只是左脸边有一道弯月亮一样的疤，所以她经常照到镜子就哭。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就一拍胸脯说，兰愁别哭，将来我娶你好了！
　　但没过多久，我父亲在我出去时把她赶走了。
　　海悠王寂默的脸上现出内疚与自责。如果在她还没撞到木桩时我就去救她，她就不会失忆，也许就能找到亲人了。那一次如果我不贪玩，一定不会让她被赶走的。这么多年，一个女孩该活得多么辛苦。
　　眼泪滚滚地流淌，唯有泪水才能使我愧疚，愤恨，感动的心不至于碎裂。
　　九
　　身上的毒渐渐缓轻，开始吃婢女端来的食物。
　　每一次都有一碗莲子汤。沁香扑鼻，清苦中饱含甘甜。我却始终不厌。
　　为什么每次都有莲子汤？有一天我终于问婢女。
　　浅笑的婢女也如花般娇美，曾几何时，我也这般问过灵尤的婢女。
　　我说了您可别和王讲，他不让我告诉您。婢女说得如此神秘，我更好奇了。
　　好，我一定不讲。
　　这是王亲手为您做的，他说可以让您早些康复。
　　亲手？心中某隅角落倏地铺满了明媚的阳光。
　　芊姻，你要吃什么，我叫他她们去做。
　　王这些天……很忙吗？吞吞吐吐，脸烫得甚。
　　王正准备和灵尤王的大战，但还是每天把汤煮好呢。
　　婢女自豪的笑容明若桃花。可大战，和灵尤的大战。
　　原来如此，兰愁将我于灵尤，灵尤将我于海悠。我自七岁被追杀，十岁那年以为找到栖身之地，却又是一次次辗转颠簸，演绎场场弱女子的戏，红颜祸水，在这烽火战乱中，成为王侯手中争霸的工具。
　　子夜，我在海悠王的屋里等候他归来。
　　稳健自信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门一声推。
　　芊姻你怎么在这？你身体还没康复……
　　是什么血海深仇非要用战争来解决？兵戎相见，刀剑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真正死难的依然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这样还要战争吗？还要战争吗？我激动地用尽平生力量，颤抖地喊出心里话。
　　怎么了，芊姻？出什么事了？他担忧的双眼难道觉不出我的焦虑吗？
　　你说为什么要战争？为什么非要战争？泪水再次遮蔽了双眼，我什么都不能做，又怎么可能阻止它呢？那些飞溅的鲜血，那生离死别的痛楚，那无家可归的恐惧，已经尝过一回，再顽强的心要怎样活下去？
　　芊姻，芊姻，别怕别怕。海悠王轻轻将我拥入怀，头埋在他胸前有奇妙的感觉。
　　我不想你出事，你不可以……不可以……
　　我知道，我会活着，我一定活着回来。
　　我能感到他拥抱的紧紧，似欲把我揉碎在他掌心里。
　　姐姐，对不起，就这一次，仅仅这一次让芊姻拥有自己的怀抱。
　　十
　　这一天，终于来临。
　　马车辗过京城的街道，出奇地安静，没有谁不知道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席卷京城。
　　九年前，母亲香消玉陨在铁柱旁，死别。
　　九年前，姐姐暗暗冲我挥手踏入花轿，生离。
　　八年前，战乱中独自蒙头躲在人家屋檐下，恐慌。
　　八年前，被兰愁温暖的手牵着手离开过去，迷惘。
　　半年前，剑心刺胸倒在灵尤怀中，蒙胧。
　　半年前，坠下高楼且听风向上吹，绝望。
　　跌跌撞撞，今日才坐在这马车中。
　　你不要离开王府，外面太危险，在这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海悠王的声音犹然在耳。
　　但这一次，我要听从自己心中的声音。
　　王，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兰愁，你还会娶她吗？
　　不会。今生我辜负谁也不辜负芊姻你。
　　可是，也许至今她都珍视当年你的一句戏言。不若，兰愁的佩剑，兰愁的镜何有一样的青鸟？为何会八年苦心经营我只为以美人计助他一臂之力？
　　我宁负天下人也不负你。海悠王的承诺坚如磐石，韧如蒲苇。
　　可我清楚，天下的百姓他一样珍视。
　　辽茫的枯原，两军对峙。
　　灵尤与海悠，披盔戴甲。
　　在庞大的军队身后，我望见罩着白色面纱的兰愁。
　　我们四目相视，没有人看到我们，除了彼此。
　　可我们分明地看到开战的两军，在无尽的兵刃相接中，战马奔走，血溅轩辕，刀光剑影。
　　我望见灵尤的剑心笔直地刺向海悠。
　　剑刺封喉，倒在海悠王平安无事的怀里，我能听到白色绣裙后鲜血“滴滴滴”的声响。
　　我以为对的错了，以为错的对了。如同近在咫尺的灵尤眼里盈盈的湖水仿若那一次我在空中仰望的亮晶晶，原都是泪。
　　一直被左右，一直被欺骗，这一次终于为自己而活。
　　海悠是是唯一能视百姓如亲人的王，也是唯一能给兰愁幸福的人。可是我要怎样才能向你诉说这一切？又要怎样告诉兰愁七岁那年同我失散的姐姐也有一双明丽的紫瞳？
　　我唯一纯白的手抚摩着海悠英气的脸颊，他温软的双唇覆在我的唇上。
　　我谁也不欠，带走了今世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