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里有时终须有》浅槿浮凉

2、缘起

　　高郁南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苏明惜算是高郁南阴暗时光的见证人。

　　那年苏明惜14岁，高郁南15岁。

　　那一阵子，正是放暑假的时候，苏明惜的爸爸妈妈闹离婚，夫妻两人犹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天天在家里吵得面红耳赤。

　　苏明惜终于厌烦了没完没了的争吵，在他们吵累之后，平静等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道“既然过不下去了，离婚就好了”

　　然后在他们目瞪口呆中，“离家出走”到了奶奶家；

　　那天午后，阳光明媚，苏明惜吃饱喝足，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眯着眼睛，逗弄着奶奶家的拉布拉多犬。

　　“布谷，去，把球捡回来”

　　“不对，那个黄色的球，太笨了你”

　　“小惜，快出来，陪我去医院”苏奶奶急切的高嗓门彻底打破了午后的平静。

　　医院，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医院三楼的特护病房里，苏明惜站在门口看到了高郁南。

　　他长高了不少，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挺着背直直的跪在病床前，手紧紧抓着血管突出，满是褶皱的手。

　　去医院的路上，苏明惜了解到高奶奶患有心脏病多年，本来手术过后，恢复的很好，没想到，又复发了。

　　苏奶奶走到床边，拍了拍高郁南的肩膀，以示安慰。

　　高郁南转过头来，额头虚汗凛凛，眼睛红肿，暗哑的嗓音，透着无力 “苏奶奶”

　　病床上虚弱瘦小，满头白发的老人，闻声微微挣开眼，对着多年好友，努力流出笑容“老高，你来了”随后又慈爱的看着自家孙儿“小郁，先出去吃点饭，我和你苏奶奶说会儿话”

　　高郁南点点头，“有事儿叫我”，抬起已经麻木的双腿，三步一回头的退出病房。

　　高郁南出了病房，踉跄了一下，苏明惜眼明手快的扶住他的手臂。

　　高郁南连看她都没看一眼，帅气苍白着脸，疲弊不堪，低着头 ，随即甩开她，暗哑着嗓音冷冷道，“谢谢，不用”

　　迈开步子，倚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手臂挡住眼睛。

　　阴暗，无助，苍凉，寂寞。

　　苏明惜心里泛起莫名的心疼，跑着买回来面包和水。

　　气吁吁递到高郁南面前，“吃点东西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你奶奶”

　　高郁南放下胳膊，眼眸深沉，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苏明惜任由他的扫视 ，又走近他一步，想着他会想起她来，“高郁南，你……”

　　“管你什么事，你又是谁？走开”冷冷轻蔑的语气打断了她的宽慰。

　　脾气依旧那么烂 ，嘴巴吐出来的字不讨人喜欢。

　　苏明惜愣了一下，想到他的现在的心境，随后将面包和水丢到他身上，紧挨着他坐到他旁边椅子上，赌气般的看向窗外。

　　苏明惜等待着他离开椅子甩手走人，或者瘟疫般的推开她。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明惜偷偷转向他，面包和水被扔到另一边椅子上，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宛如沉睡的王子。

　　想起以前的经历 ，王子是什么鬼？明明是恶魔。

　　病房里

　　苏奶奶附身，牵起老友的手，轻声细语宽慰“小郁真是个乖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咱们以前那么多坎儿都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高奶奶轻轻摇摇头，“这几天，我一直梦到高老头儿，听到他说想我了，这是时隔10年，又梦到他。”

　　苏奶奶想到过往，“还记那时候，我们起哄了很久，老高才舍得把你带过去让我们看，白裙依依，及腰长发，老高护食的搂着你不放，眼睛也一直看着你，秀了我们一脸恩爱”

　　高奶奶好似也想起来了，精神好了点，“年轻的时候只会想着情了爱了 ，眼里有彼此就好，跟了他，也是我的福气，我现在不求其他，只求小郁能平安快乐一生就好，别看小郁面上酷酷的，外冷内热，但性子很倔，把他母亲的去世归结到他父亲身上，父子分隔两地，心结不宜解开，所以，我想拜托你，以后帮我多照顾他”

　　“说的什么话，小郁就是我孙子，照顾他也是应该的，等你身体慢慢恢复过来，想怎么照顾都行，看着他长大，结婚，生子”

　　苏奶奶红着眼睛，努力不露出哽咽。她紧紧握住老友的，紧紧的。

　　“老苏啊，活了这么多年，生死早已看淡，为了小郁，我会再跟老天争一回”

　　“好好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奶奶出来时 ，见到他们肩并肩坐着，招呼他们“小郁，小惜，你们进来”

　　苏明惜进去后 ，快步走到床边，“高奶奶，我是小惜，感觉怎么样？”

　　高郁南默默走到床边，见到奶奶精神还好，舒了口气。

　　高奶奶慈爱的看着她，“小惜啊，比以前更漂亮了，以后啊，帮高奶奶也盯着点我家臭小子”

　　“奶奶，你家的臭小子已经忘了我了”苏明惜打着小报告。

　　“苏明惜，你……”

　　竟有些恼火了。

　　高奶奶牵起苏明惜的手，笑道看着孙儿“该打，该打，怎么能忘了漂亮的小明惜，以后就是亲兄妹”

　　“就是，就是”苏明惜在旁助威。

　　“奶奶” ，高郁南低声叫道。

　　整个下午，苏明惜逗的高奶奶阵阵发笑，看高郁南吃瘪。

　　临近傍晚 ，苏奶奶领着苏明惜离开。

　　高郁南默默落后一步，送她们下楼。

　　等出租车时，苏明惜走近高郁南，踮起脚尖，不怕死的拍了拍他肩膀，“高郁南，我不信你会忘了我，忘了也没关系，会让你记得我 ，还有”手臂勾低他脖颈 ，在他耳边道“高奶奶会好起来的，相信你的福气”

　　说完，不看他什么表情，苏明惜放开他，跳上出租。

　　夜幕降临 ，高郁南沉默着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一点点消失不见。

　　从口袋中掏出已经变形的面包，精准的投进垃圾桶。

　　半夜，苏明惜听到噩耗：高奶奶走了。

　　她有点不敢去置信，明明下午还有精神气的老人，明明还聊天，明明还帮她打趣自家孙子。

　　再见高郁南，墓园里，高郁南冷冷的跪在墓碑前，她搀扶着伤心的奶奶，站在他身后。

　　他已经跪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中年男子也一直跪着，仔细看，两人有相似的眉眼。

　　中年男子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角，踌躇着开口“小郁，和我回去吧，给我个机会照顾你”

　　高郁南不看他，冷笑“要么跪在这忏悔，要么滚开”

　　中年男子气的指着他，“你这什么态度，我到底是你的父亲，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行？”

　　“在我妈死的时候，在你拥着小三进门的时候，我爸已经死了”

　　“啪”清脆的一声，高郁南苍白的脸上五指印十分清晰，可见动了怒气。

　　苏奶奶急忙上前将高郁南揽在怀里，怒气冲冲的指着眼前的男人骂“这就是你做儿子的，在你妈的墓碑前还打她疼爱的孙子，你母亲住院，你来过一次吗？关心过吗？尽过孝吗？不孝不义的东西，小郁以后我来照顾，赶紧滚”

　　苏明惜知道自家奶奶平时心很大，不怎么轻易动气，现在当着面骂人，可见有多动怒。

　　高郁南帮奶奶顺口气，“为这种渣子生气，不值得”

　　中年男子正要辩解，他有电话进来，听了一句，激动问“生了？男孩女孩？”丢下一句“以后再谈”，疾步离开了。

　　苏奶奶疼惜的看着高郁南，“小郁，以后你就奶奶的亲孙子”

　　之后，苏明惜多了一位“兄长”

　　可这位兄长，固执的一个人住在他奶奶二层小楼里，不肯搬过去。

　　以“散心”为由，说服苏奶奶，偷偷找了份给游客撑船的工作。

　　苏明惜只好担起每天送饭给他的任务。

　　不管他冷着脸对她，不管他吃不吃，风雨无阻。

　　和他相比，苏明惜自认比他幸福得多。

　　爱他疼他的人实在太少了。

　　苏明惜的爸妈最终协议离婚，问她愿意跟谁？可彼此都厌恶着对方，怎么会喜欢两人的孩子，苏明惜看着他们笑得灿烂，“不会麻烦你们，我跟着奶奶过”

　　于是，苏明惜转学回来，彻底进入属于高郁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