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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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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理
已是黄昏,光线斜斜在窗棂上打出淡金色光晕。冯碧落静静坐在菱花铜镜前,鬓角的珍珠璎珞
兀自闪烁着点点流光。
铜镜中映出女子皎洁动人的脸庞,一双妙目泪光盈盈,清冷目光中自有一番柔和韵致。一旁的
念秋端详着镜中佳人,满面掩不住的喜色:“我们小姐这样的资质,便是做皇后也不差。”她自小侍
奉碧落,性子单直,骨子里对自家小姐特别偏执。
碧落轻握她手:“这话可别乱说,虽是玩笑,也少不了招人非议。”
念秋吐吐舌头,不再做声。一群婢女过来,服侍碧落换了喜服,遮上喜帕搀出屋外。
见女儿出来,冯思道迎上前:“阿碧,往后可要保重。葵渊小王爷年少才俊,也算是你可托之人。”
他不过半百,依稀已生出不少白发。
碧落微微一颤,嘴唇翕动似要安慰两句,终是忍住了,任喜娘扶上了花轿。
鼓乐震天,极力在渲染喜气。不觉已到安王府,总管将他们引至府中一处院落,恭敬答道:“这
是小王爷安排的院子,他在大堂宴客,想是来不早。”
碧落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婚礼的所有排场,都是照着迎娶正妃的规矩办的,自然是太后的意
思。她父亲不过官居四品,断没有这样的能耐。
念秋笑着掀开她头上喜帕:“小姐,这新房好是养眼。”她俩玩闹惯的,此时也顾不上礼数,径
自打量着房间。房间整洁雅致,红色帐幔被垂金钩高高挽起,雕花大床上铺着光泽动人的鸳鸯锦被,
案上一对龙凤花烛热烈燃烧,烛光覆盖之处方显几许温馨。
院内外悄然无声,起先还听到人走动的声音,渐渐连鸟雀归巢的扑羽声都不可闻。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摇曳的红烛一分分明亮出来。碧落神色黯然,玉齿狠狠抵住下唇不发一言。
她奢望的婚姻不过是剪烛西窗,共话夜雨。这样的平淡,平淡终老。
然而她成了葵渊的妻。她原先期待的,一下子失去所有意义。
念秋昏昏欲睡,碧落怜惜一笑,嘱咐她先下去睡了,自己伸手除了凤冠霓霞和衣躺下。
迷糊睡到半夜,屋内隐有响动。她睁眼看去,来人长身玉立,穿了法暗花纱长袍,橘黄烛光下
一双黑眸晶若灿星,寒气凛然而出。
他灭了蜡烛,慢慢走过来,寻至碧落身边倒下,再无声息。他分明是醉了,空气中蔓延了洌酒
与薄荷的味道,凉涩的,悄然在春意初萌的生机里绽放清幽。他的发散落在枕际,与她的发纠结。
碧落小心看他,残月光雾里他坚韧如玉的侧脸跟葵泽有些相似。只是有些而已,他们毕竟不是
同一人。
葵泽是她倚赖的兄长,他们乌发雪衣,赏花弄月,彼此都以为会浪漫至老。而葵渊是她陌生的
丈夫,用霞霓换下她洁白的衣裳,从此牵连至死。
二.缘起
半月前,碧落被太后接入宫中小住。
她喜欢太后,喜欢陪在她身边,因为她身上依稀有母亲的影子。她是母亲的亲姐姐。
母亲尚在时,偶尔会带着碧落去看望姐姐。她们姐妹二人是极好的,常挽了手漫步在九曲回廊。
明媚春光中,两朵牡丹花一样的面庞徐徐舒放。桃红粉白,羡煞百花飘散如雨。
而今太后身边,伴着碧落。娇嫩温和,有着不输她母亲的颜色。太后却老了,华贵雍容中,浮
现出雕琢过的岁月痕迹。
太后说,阿碧,你这样的性情和样貌,留在宫中总是危险的。
碧落一笑置之。她不懂,究竟自己是危险的制造者还是受害者。或许,都是。
临出宫前几日,太后突然颁了懿旨,将碧落许给安王,得侧妃位份,以正妃礼遇。她终于还是
做了决定。
以碧落的家世,成为侧妃已是幸事。况且安王早先说过,他的正妃之位只为心爱之人而留。没有人知道,他所爱为谁。
碧落深跪谢恩,再抬首,仍是乖巧无限,坦然微笑。眼里却失了温度,似沉淀了青苔暗影。
太后牵了她手,柔声笑道:“哀家视你若己出,怎会误你终身。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话音刚落,有人揭了垂珠帘进来,面容清朗,着银黄织花长衫,纯金的丝线盘成苍龙的轮影。他擎了一枝蔷薇,向碧落走来。
太后嗔怪:“怎的也不叫人通报声,倒是这样唐突。”
葵泽嘻嘻笑道:“在偏殿没找到阿碧,就朝这里来了。园中有些花开了,不如同去观赏吧?”他看向碧落,细长而温柔的眼睛,饱含着笑意的嘴唇。
他显然还不知道他母后的旨意。幼时他与碧落嬉戏于花树间,粉妆玉颜,锦衣璀璨,被路过的先皇戏称为一对璧人。那样的无心之语,在他心里,深深扎了根。
碧落回视葵泽。这贵为天子的少年,有一如往昔暖人心魄的微笑。他的温和的眼睛叫人安心,可他的权势又令人担心。
在笙歌欢笑的岁月中,碧落居然差点忘记,只要是宫中的女人,都逃不了的互相倾轧的噩梦。她开始庆幸,太后的安排,足以让她摆脱这些噩梦。
太后沉沉出声:“阿碧不久便是安王妃了。待百花盛开之时,与葵渊同来也不迟。”
白色蔷薇坠地,花瓣如雪,花心似金。碧落看见葵泽,错愕的表情。她悄悄退了出去,如游鱼滑入深海。这一刻,她害怕在里面停留。
一向儒雅温文的葵泽,像被风魔附身,痛楚的吼声,震慑了整个殿堂。
“母后,你知道我的,为何如此?”
“葵渊比你更适合她!”太后缓声安慰,她的声音到了克制的极限。
“母后你糊涂了,他甚至不爱她!”杯盘掷地的碎裂声夹杂着葵泽的低吼。
碧落的身子顿了顿,这样的话语,如一枚衿刻,呼唤着隐忍的伤痛。她的胸腔有着欲裂的尖锐酸楚。
午后的阳光洁白如樊梨,将她全身笼罩在耀眼的光晕里。她那一汪春水弥漫的眼中突地迷茫起来,像极了被细雨敲碎的湖面。
三.玉屏
婚后数日,碧落很少见到葵渊。他既不愿见她,她也特意避着,不去院外走动。
所住的院落明亮宽敞。院墙上密密布了青绿的藤蔓。园内种了各式草木,茶呈雅韵,李谢浓妆,梨花溶溶,桃花灼灼,玉树亭亭阶砌,微风拂来,满院馨香。
管家说,我们小王爷最爱这院,王妃住这正好,换了别人只怕不相称呢。
碧落不是不知道,葵渊另有所爱。但管家的话听着,心里竟默默地喜欢。从前她是很爱花的,只因其姹紫嫣红,赏心悦目。如今惜花胜过赏花,想必是看多了花谢花飞,伤起了容华消歇。
她母亲也是花般的人,最后不过芳魂一缕。犹记得母亲执了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嘱咐。别人都当我与你父亲百般恩爱,我却总疑心他忘不了她,以至积忧一生。你要记住,勉强之物多不可靠,舍弃也罢。
那时母亲已久病不起,枯容憔悴,面上不辨喜怒,只余两行清泪。
碧落郁郁不解。母亲的忠告,到底是一种飞升,还是陷落?
天气转暖,日头明晃晃打在堂前。碧落斜倚在贵妃榻上,模糊生了睡意。
院内传来女子的娇笑:“此等佳处,真让人留连。”
一匹翻滚的湘江水自门外冉冉奔流进来。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湘江水,不过是这女子的裙幅。乌鸦鸦的黑发,鹅蛋脸,一双半月形略微吊梢的眼睛肆无忌惮打量着碧落,慢慢显出三分惊叹,七分妒意。
或许察觉自己的失态,玉屏神色稍敛,扬声说道:“葵渊总说姐姐爱清静,不喜见生人。也难怪,别说姐姐这样的绝尘佳人,任谁到这院来,也要厌倦俗世了!”
这话说得厉害,明里是赞,暗里实是贬碧落故做姿态。
碧落不怒反笑,起身拉她坐下:“妹妹与我虽不相熟,你若喜欢这里,以后常来就是。”
玉屏抿嘴一笑:“姐姐不认识我,葵渊却是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按理我该称姐姐为嫂嫂才是。”
碧落正思量着,瞥见葵渊穿过园子走了过来。一身品蓝摹本缎袍,仍是矜贵冷漠的。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转向玉屏:“怎的在这里,寻了你大半天。王叔在等你一起回去呢!”
玉屏应了声,眼内精光一轮,故作刚想起什么对碧落道:“前几天皇上还问起姐姐来着,我当时就纳闷了。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啊!”
她看似无心,说完嘻嘻跑开了。碧落心下一惊,低低垂了头。葵渊却没走开,站在边上看她,她慌乱抬头,被他准确促住眼眸。
“你清减了许多。”他眉头微蹙,看不出怒意,话语间隐有爱怜。
轻叹口气,他转身走了。暖暖的气息仍拂在碧落耳畔,荡荡漾漾。
屋角茶几上一盆蔷薇正在开,香得云雾沌沌。因为开得浪漫,白得从心里发了红。
四.托付
浓浓的墨,匀匀贮在砚池中,毛笔缓慢地掭着,吸吮着,直到饱满丰盈。
执笔的手,洁白修长。葵渊高梳黑发,一袭青衣,执了笔端坐沉思。
他的一腔深沉的爱恋,是从看见她的眼睛开始。
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乌亮的眸子浸在湿润的池塘,清冷冰凉,内里犹存春的和煦,隐隐燃烧。她不是寻常的女子。
阿碧,她将成为我的皇后!葵泽一脸兴奋地向自己介绍。彼时还是孩子,不懂得内敛的年纪。
他在远处看着他们,他的异母弟弟牵了她的手,眼睛清清亮亮。她的手指绕着发梢,微微地笑,眼角含着闪烁的情意。
他远远看,胸口酸酸的痛。
久久观望之后,她竟然成了自己的妻。成亲那晚,他带着酒意睡在她身侧,他几乎以为是在做梦。次日一早他就急急逃离了新房,他不知该如何待她。
难道他,只能够,只配在这样的观望中消磨性情?
推开窗,一片银华。今夜的月,难得的圆满清华,没有一丝云雾。
脚步有些迟疑。他绕过假山,穿过拱门,转过竹林。春天的风破空而来,拂开树叶,吹皱春水,丝丝撩拨他的发。一抬眼,便看见她住的院落。
风声吟啸,树间的花被吹得凌乱纷散。碧落正倚着枕,恹恹地。听见风声,忙翻了身,奔出屋去。
风飘过她纤纤手指,飘过她低低挽起的发,飘过她蝶翼的衣袖。她于是静止不动了。绯红,嫩粉,雪白,各色的花朵,镀了银色的月华,纷纷坠落。在这些缤纷绮丽中,她看见了他。
葵渊定定站着,在月光下与她定定相望。一番错愕。
他掩饰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她略有些失望,转身回屋,忽然回头展颜一笑,“今晚的月亮真好!”
是啊,真好。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痴痴地想,再好的月色也抵不过她对他温婉的一笑。自她母亲去后,她其实甚少欢悦。
仔细想来,她并没有什么过错。错误在于这场婚姻的突如其来。他故意冷落她,是害怕得而复失吧。他怎么失得起?
那日太后传他,金炉正袅袅燃着檀香。太后憔悴的容颜颤动在烟雾缭绕中,有说不出的诡异妖娆。
她说,冯大人被密报叛国通敌,一经查实,纵是斩了满门也难抵罪过。
她说,我最不舍的便是阿碧,朝堂之上我不能保她,只有将她托付与你。
她说,正妃位你既自有主张,侧妃于她原也足够。
他不动声色地应下,举止间是一派平和清明。不得不承认,当时他内心澎湃起的,是难以平复的激动和喜悦。
而太后,那么精明世故的女人,居然流下了泪。在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晶莹的泪珠恰倒好处地滑下脸庞。有一两滴溅到他的手背上,温凉的,蛇似的缠绵。
他猛地意识到,她不经意的软弱中,或许藏匿了同样深刻的阴谋。
然而已经由不得后悔了。
五.因缘
宫中设了花宴,葵渊携碧落同去。
下马车时,他伸了手来扶她。她踌躇着,手指微颤,终于把手交给他。
他轻轻握着,掌心的温度流淌至每一寸肌肤。她的面颊一下子酡红。
他细细看她,温说道:“今年的花开得比以往都好,你且自己去走,我另有些事——”
那一瞬间,她疑心看到葵渊眼中莫名的忧愁。然而并不真切,稍纵即逝。
玉屏也来了,欢欢喜喜过来,拉了碧落一道去赏花。行至拐角,碧落不经意回头,葵渊还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眉目温润,清光照拂下一片丰神雅韵。她心中微微一动,急急加快了脚步。
群芳已尽数开放。嬉戏翠蜻深深可见,穿花彩蝶款款而飞,柳絮碎碎落下,金雀冉冉升起。玉屏洁白无暇的面庞掩映在纷华之中,纯稚似孩童。
她突然停下脚步,妩媚一笑:“我与姐姐向来投缘,倘若真做了姐妹必定会和睦无间。”她的话里充满了暗示,眉心一枚自发间垂下的血红珠滴,影影绰绰闪着流光,同她的眼睛一样。
“顺其自然便好。”碧落不以为意。
玉屏眼眸一旋,待要再说,远远迎来一位宫装女子。脸面极为端秀,脂粉薄施,裙上复绣了山茶,淡雅中稍显贵气。
碧落认出是新晋的静嫔,忙要施礼,被静嫔一把扶住:“都是一家人,王妃不必多礼。”又转向玉屏笑道:“我跟你讨了你姐姐同去赏花,妹妹可别恼我。”她声音温软,言辞中并无半分商量的余地。玉屏纵有百般不愿也不敢拂了她的意,欣欣然应下了。
两人渐至百花深处,静嫔折枝山茶在手,漫不经心道:“安王将娶正妃之事早有传言,王妃无虑无争,实是可贵。不过这桩婚事一旦成了,于你决非幸事。”
她所言不虚。玉屏父亲为异姓封王,虽不比嫡亲皇室,皇亲之下也无几人能及。玉屏又是那样的心性,倘若做了正主免不了会生出些事来。
见碧落似有迟疑,她不紧不慢劝道:“太后素来心疼王妃,此事并非没有转机。”
碧落微垂了头,心知她在故意示好,不由小心起来,恭敬答道:“与娘娘几面之缘,便劳娘娘如此费心,臣妾实在有愧。”话语中颇有疏冷之意。
静嫔嘴角噙着朵微笑,一双凤眸隐了无数幽意:“王妃是不想欠我人情么?我不过为自己打算罢了。你与王爷恩爱,宫内这位方能断了念想。”
她说罢便转身离开,长长的群摆拖曳在细沙泥土上,渐渐远去,煞是优美动人。碧落看着她,猝然一股哀愁涌上心头,仿佛那是另外一个自己。
爱情若是搀杂了与其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正的爱情了。而静嫔的情谊,看来未必是假。
宫闱深深,帝王无情,静嫔的一番心意怕是错付了。
明知真心难嘱,仍要勉力一试。女子对爱情的果敢,大抵如此。
碧落一路怔忡,竟不知不觉走到太后的寝宫。
殿檐上风铃摇动,镇兽石静静端坐,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晰,反倒少了狰狞之态,显着笨拙可爱。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殿内主事的春永姑姑见了碧落十分欢喜,奉了香茶让她稍憩。原来刚才玉屏来过,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两人一道游园去了。
春永说到玉屏,声音突然放低:“新帝初登基,太后也不易,倘若遇到教你为难的事,定要体谅她的苦心。”
碧落正尖了嘴将香茶呵凉,听她一说,托着茶碟的手颓然定住。春永是宫中的老人,跟在太后身边良久,这话若说不是太后的意思,以春永的谨慎历练,怎会无端说出。
于是抬头朝春永感激一笑:“多谢姑姑教诲,我这就记下了。”心下却烦闷,走近窗前观望。窗下设张紫竹睡榻,榻上一部看到一半的《楞严经》被风凌乱翻着。其中一页许是看得多了,显有折痕。
她拿来瞧了,正是阐述物象因果的一段: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爱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需在缠缚。
寂灭的世界里,大地山河,恋爱生死,无不循着因果在人间波荡,永不飘飞,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因缘,是母亲所说的不可强求。
她看得入神,不想书间所夹一枚红叶飘飘坠下。
六.平祸
冷月由交织的树纹里偷觑着,暮鸦在树阴深处酸语。葵渊无声地走在卵石径上。
他没有想到,自花宴过后,便传来光禄大夫因叛国罪被治入狱的消息。
更没有想到,清高固执的冯大人竟然对所有指证保持沉默,没有丝毫辩解。
省亲时陪碧落回去过,曾经极负才名的男人已经鬓发苍苍,垂垂老矣。
依稀想起,年轻时的冯父风雅卓尔,一袭玄衫,宛若池边郁郁修竹。那时自己尚小,记不清他面目,但那身翩然散发的清寒气质早已铭刻于心。
时光流逝,再怎样的轩轩玉骨,终也逃不了世俗的摧残。
人们说,这位冯大人,因为不谙人情世故,导致误了仕途。而他对夫人的一片情意,实在令人佩服,当下仍流传的《脱尘》,即是为她所作。
那诗,葵渊从未细读,只记得有一句是“九天玄觉出莲华,相将踯躅南北路”,颇为风流士子推崇,硬是道出数十种深邃的涵义。
他想,碧落母亲定是幸福的,有爱她的丈夫,为她写肺腑的诗。
他当然不知道,碧落母亲当年如此辗转痛苦地死去。真相,是掩盖在表象下的枯骨,然表象,是成全了繁华尘世的艳皮。
大堂内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碧落眉尖轻蹙,锁住了所有的心思,惟其默默。她哭泣过的眸子有些温婉的味道,目光却愈加清明。
碧落看他一眼,目光如清泉一泊,缓缓地流过。她说:“今日去为父亲通融,一个个都避如洪水猛兽,原来我父亲是为右相所害,他的权势,连太后都无能为力。”
日里她去探望父亲,父亲不言不语,决计要沉默到底了。看着眼前寡言的父亲,不知怎的,思绪又回转到那枚红叶。
红叶暗红如血,叶面上有隽永有力的字体,“相见忆,相忆久,垂翠幕,结同心”,俨然是她父亲的手笔。
从前父亲教她念诗经,念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总会偏头看旁边做针线的母亲一眼,那其中的温度,是属于春天的。她以为,这便是爱了。以至母亲临终执有遗憾,她也只道是母亲一味追求完满,辜负了父亲的心意。
却原来都是真的。他的父亲,随了俗流,并不是传说中的一心人。
葵渊自身后轻拥住她,他的气息,有着温和的怜惜。模糊中仿佛听到他的声音,“既然是诬陷,总会有办法的~~”
转眼已是夏末,迟迟没有父亲的消息,碧落数着日子,不宁静的心境,和爆竹一样飞起又落下,爆裂成一节一片僵卧在地上。
直到有一天,葵渊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右相一党被除,冯大人官复原职。他脸上有着隐忍的倦意,眼里始终含着笑,一如往常的温和秀逸。
“你本不必为我。。。。。。”她垂下头,没有动。但,一缕银的声音从眼角漏出来,尖锐,碎圆,带着一点阴湿,珍珠似的滚下,而又露似的滴落了。
“没事了。”他轻声安慰,抬手替她拭泪。
她肩头随着微微颤动,衣角拂着阑干的石棱发出冷的轻响。于是,盘踞在心头的酸辛热热的上升,大颗的泪从眼里滑落,凝成圆的光亮。
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哭过。
七.真相
蒙蒙起了细雨,雨点滴在芭蕉叶上,奏起了凄凉的音韵。
“山顶池荷,最宜消夏。可惜今年的夏,在宫中炎炎度过去了。”葵泽着了便服,懒懒靠在榻上,漫不经心道。
太后冷声笑道:“不除右相,只怕去了也不安稳。所幸葵渊肯助你。”
葵泽沉默片刻,自顾自说道:“这计终究是险了点。倘若葵渊不是十分在意阿碧,宁可见死不救,又倘若冯大人吐露半句真言,说出陷害他的人是你而非右相,一切如何收场?”
太后摇摇头,缓慢说道:“你以为没有我的授意,会无端传出葵渊要立玉屏为正妃的谣言?结果花宴那日,他一早来找我,说不会再娶,请我给玉屏另指婚事。那时候,我就知道,一切离计划不远了。。。。。。况且,这孩子我自小看大,他对阿碧的喜欢,一点都不比你少!”
葵泽直直起身,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密闻,复而长叹一声,软软躺下:“原来有这么一层!母后,这么说来,你还是成全了他们。人们常道的因缘,一到你的掌心,不过成了随便玩弄的权谋罢了。”
太后也不生气,晦涩地看了葵泽一眼:“因缘既是天意,又在人为。你与静嫔,难道不是因缘所致?她待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葵泽翻了个身,没有答话,似是睡去了。
太后凝神看他半晌,目光悠悠转向殿外。
阿碧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恨着我的,而思道,我那样待他,更是恨着我的吧。
她静静地想着,许多的忧愁集在眉峰。
有谁知道,流传一时的《脱尘》真正是为她所写呢。
又有谁知道,被学子们推崇的“九天玄觉出莲华,相将踯躅南北路”其实并无深意,只是暗藏了“莲华踯躅”四字而已呢。
莲华踯躅,不过是她最爱的一种花。
所有绮丽的往事,在权势前面,只能空洞如烟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