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刘堇桔

2、遇见 距离演出开

　　距离演出开始剩余二十分钟终于到站。没来得及分清站前广场东西南北方向，迅疾奔向出现在眼前的第一辆出租车。告知地点后，请司机提高车速。她素来不会搭乘出租车或黑车性质的交通工具，害怕将自己丢在陌生处境无力自生只能任由摆弄。命运的稳妥性将一点点从体内窜逃，最后沦落成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块孤木。这次全然不怕，仿佛来到了有他的地方，也有了强大的支撑。胆怯瑟缩在心里，被临时生起的强硬外壳包裹。孤注一掷地想见到他，没有思绪能够分出来停留在自己人身是否安全的问题上。他是吸引她前往的星球，她是宇宙中孤独的个体。在寻找的路途中无任何援助。她也态度强硬不接受外援，想念他，寻找到，亲眼看见他。都是隐藏在心里的细小秘密。不允许他人窥伺。司机师傅体恤她心情急迫，特意加快车速，缩短相见的时间。这座从未来过的城市开始有阑珊灯火，同无数个城市的灯光一样却格外雀跃。车行过很长的高架桥。无数个绕弯寻找下一出口。夜色隐藏在灯火下，迅疾而过。
　　她享受这种急速奔向他的感觉，享受这种将感情毫不吝啬表露出来的感觉。对他的感情。
　　七点五十分。她将自己放置在完全陌生的境地。没有给予适应性阶段，不熟悉、生硬，汹涌而来。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白气，地理位置偏北的地区寒冷果然不留情。四下望去，寻找场地入口。黑夜给人沉重压迫感，笼罩着她。短时间无法分清方向。又要花费时间来认清自己所在的环境，她心里开始隐隐担心。
　　“定谷，我终于来到了有你的地方。只是这样想着就觉得幸福。我会找到你，去见你。不远千里。”
　　没有精力去思考人群是怎样看待这样一个外来者，他们的神情眼光中是否有异样。经过长时间火车和在路途上的辗转滞留，衣着不整洁且略显得邋遢。头发垂立双肩，凌乱时用双手去拨弄。没有用梳子整理头发的习惯，认为由它自然生长很重要。不能人为地去界定、规范一些事情。我们存活在世间，只此一生，无需过分在外形上装扮自己，以求得眼之愉悦。让心随性而活，全然融入自然生态之中。这是长久以来生长的模式。
　　这样的她只适合藏匿于暗中，与他的光鲜明亮不对等。从来就只能将自己隐藏。他是过分重视外表形态的男子，在穿衣打扮上甚至比她更而追求精致。衣服布料永远服帖，头发有仔细梳过的形状。鞋面没有灰尘。每次鞋边沾染泥土，会用纸巾小心擦拭干净。渐渐养成心理洁癖。这一点上，他们性格互换。
　　需要门票才能入场，门口有专门检票人员。她从后门溜进。舞台灯光已亮，准备开场的背景音乐响起。没有迟到，幸好。
　　场内座无虚席，过道上也有成堆的人。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风尘仆仆，背着旅行特用的军用背包，兀立人群。她丝毫不介意自己表露出来的形态，没有特意重新整理装束。她变换身份，佯装并且认定自己就是其中一员。倚靠在过道角落，张望，寻找他。知道是注定会见到的，在这不大的10平方房间里。所以她用眼睛搜寻他的身影，并不慌张。现在能做的是静静等待演出开始，见面已是注定。
　　“定谷，我到了。你知道吗。又能跟你同在一个屋檐下，真好”。
　　过道狭窄，她选择中间位置站立。离舞台太远，会看不清他的脸。她已经快要忘记他脸的轮廓，再不用此机会重新勾勒，他的面容会从记忆中消退。她在现场嘈杂的声音中沉默，眼睛盯着舞台方向，乖觉地等待重逢帷幕拉开。以至于当他已经过身边，才后知后觉发现那个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男子，是周定谷。忍住一刻的冲动，没有上前去相认。终究害怕自己突兀的到来会给他造成困扰，至少不要在他尚未表演之前，表明自己的存在。影响他上台正常发挥。离舞台越远，灯光越暗。看不清人脸和身穿的衣物。她的眼里只剩下他一直往前走的背影。还是往日熟悉的形体。他走到表演准备区，看似是安排好了相关事项，又往回走。朝她走过来。她神情极不自然，心快要跳出来。不想让他在这样一个场合与自己正面相撞。距离越来越短，终于他来到面前，短暂经过几秒。浓重的黑暗将他们隔断，她才得以贴近他，捕获他体内散发的气息。仔细地用眼睛看看他的模样。想时间停驻，想画面定格在这里。太久没有好好看他，当下一刻眼睛得到满足。弥补了没有他音讯的日子。现在重又湿润，露出水面获得新鲜氧气。珍贵的生命养分。他不会想到她会来找自己，心里笃定这么多年过后她也无从找起。只是径直经过她面前，没有半点迟疑往后门走去。行经人群的姿态有着年少的桀骜不驯。片刻欣喜稍纵即逝，他很快消失在视线里。陌生孤岛，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以及和周定谷之间的渊源。贪恋那瞬间的生发，可以由自己一人独享。小心打包存档收藏，将其作为此次前行而来的首个所得。
　　心情平复，等待他再次经过。她明白当他再一次过来之后，有三到四分钟时间可以在观众席毫无顾忌看他。整整一首歌的时间。她为此有所期待，并因时间的宽容心怀感激。
　　灯光逐渐暗下，人声隐去，像是各自在为演出开始做准备。凝神静气，把更多精力收拢回来投放在舞台上。离得最近那个座位上的人起身离开，她等了片刻见无人落座，才移动身体。举止一直有刻意收缩，身体拘谨。生怕惊扰他人。摘下双肩包置于腿上，双手合拢，很紧实地捏在一起不露缝隙。眼睛盯着过道中来往的人，一刻也不肯放过。为了捕捉到他的身影，眼睛从不觉得疲累。等他真又从自己面前经过，如果能对她进行脑部解剖，就能知道她的每一条神经是如何被周定谷牵动。他从面前经过，她没有合理身份跟随其后。只能停留原地，时刻与内心不安分的跳动作斗争。开场几个舞蹈表演结束，他是首个歌曲表演。乐队上台，他是主唱。从包里掏出早已备好的数码相机，对准舞台以他为焦点开始录像。感受到身旁有异样的眼光投来。别人对她的举动不明所以。但还是无疑表明，舞台上唱歌的那个人，对她至关重要。转音部分她听得入神，他做了微小改动。
　　那段录像最终没有保留下来，在感情里单方面付出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她删掉所有与他相连的东西。除了记忆，和剩余一部分侥幸残存下来的爱。
　　他表演结束，从镁光灯下撤离。她起身，走出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