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54、第54章

　　这是一座山脚下的小村庄，位于辽宋两国边境，三不管地带，地少人也少，村民以打猎和采药草为生。寻阳虽是初来乍到，却没有人排斥，任何地方对单身女子都是欢迎的，何况还是个美女。
　　寻阳是随商队来到这里，商队一路收购特产，她一路游山玩水，商队走了，她留下来。寻阳看中的是山，还有山高皇帝远。她租住在一对老夫妇家里，包伙食，一年二两银子。老夫妇姓周，村民习惯叫周公周婆，年过六旬无儿无女，住着一排五间的院子，分两间给寻阳既找了伴又有额外收入，寻阳安静大方，打猎的收获总会分给他们，日子久了，夫妻很喜欢她。周公年轻时是个好猎人，上了年纪身体不行理论知识还在，教寻阳如何辨别兽迹，如何布陷阱，甚至制作弓箭绝不藏私。周婆空余时间都在织布，纺织机吱吱呀呀的叫着，她就吱吱呀呀的说着，说年轻时的事，大事小事情事理事，寻阳一边听一边喝着他们自酿的米酒，米酒微甜，不知不觉喝多了，她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初醒瞬间想到两个小人儿，心痛无以复加，她以为身体会慢慢适应这种痛，可是不行，她只有强迫自己忘记。
　　忘记京城的一切，就像忘记前世。
　　大雪封山后连最好的猎人周强也收弓了，周强和周氏夫妇没有任何关系，碰巧同姓。他比寻阳早一年定居小村庄，独来独往的，没有人知道他来历。因此他提着三斤兔子干肉条敲周家门，周公有点惊讶，看着寻阳说：“ 找你的。”
　　寻阳条件反射般的摇头：“ 我不认识。”
　　周强肩头盖着雪花，带进来一股寒气，欠身说：“ 周公，下雪天找你喝酒，不介意吧。”
　　人都进来了，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寻阳象征性的让座，周强毫不客气在她旁边坐下，开门见山说：“ 我想借牛车用两天，这是押金。”
　　离村庄最近的镇走路要六，七个时辰，遇到风雨天走上一天是常有的事，村民每个月赶集两次，都是几家合租一部牛车。入冬前备足粮食和生活用品，开春后才出村。像这么恶劣天气，男女老少都留在家里。
　　“ 周强，这鬼天气惊了牛可不好，不成不成。” 周公说。
　　“ 我有急事，要不押金加倍。”
　　寻阳直觉自己不适宜在场，起身说：“ 我回房歇息。” 过会儿，她在房里听到牛哞哞声，周强牵了牛车离去。
　　过两天，寻阳帮周公劈柴，周强来还车，他披着羊皮袄，乱发束成辫子，长裤泥点斑斑。周公检查了牛和车，问道：“ 事情办妥了？”
　　“ 妥了。” 周强说，笑容满面。他的住处在村尾，房子是他自建的，砌了围墙，门一关与世隔绝。旁边的山坡有几块豆腐干，种着萝卜，油麦菜，韭菜。猎户家里冬日不缺肉，缺的是菜，村民把菜地看的很重，周公隔日就去看看，寻阳见他腿脚不便，便自告奋勇去施肥。这时代的肥料就是粪便。寻阳挑到菜地遇到周强，他手里提着一把葱，被抓了个现行，他期期艾艾，寻阳欢快的说：“ 周先生起的真早啊。”
　　“ 俊娘也早。”
　　寻阳自报姓名俊娘，俊毅俊敏的娘，可不是俊娘吗？
　　“ 味道太大，我怕熏，周先生住的这么近早晚都避不开。” 寻阳指指木粪桶说。周强展眉道：“ 习惯了就不觉的。”
　　交谈几句，尴尬气氛被人体排泄物冲的极淡，和寻阳告辞时周强恢复常态了。
　　寻阳没当一回事，很快忘记了。日子忽忽地过，转眼就过年，穷乡僻壤过年图个热闹，周公冒雪赶集，带回一车年货，大半是乡里乡亲的，最扎眼的是块花布，周强的。
　　“ 周强找媳妇了？” 周婆问。
　　“ 嗯。” 周公瓮声瓮气，似乎不高兴。周婆想着丈夫累了，赶忙热水热汤的伺候着，寻阳左右开弓在剁馅，准备包饺子，周公忽然说：“ 瞎了眼的混账，俊娘这么好的女人居然不要。”
　　“ 你和他说了？他明白说不要？”
　　“ 嗯。”
　　寻阳有点难堪，更多是感动，萍水相逢的人关心她终身幸福，介绍最好的，遭到拒绝比本人还生气。
　　“ 俊娘，不要难过，周公周婆一定会找到比周强好的。”
　　寻阳一点都不难过，哭笑不得说：“ 我没想嫁人。”
　　周婆自动翻译成她受伤害了，使个眼色给丈夫，夫妇两个温壶酒，又炒了两道菜，加上羊肉白菜馅饺子，寻阳吃的肚子圆鼓鼓的上床睡觉。
　　她被敲窗声惊醒，起初以为在做梦，后来有人轻轻叫她名字：“ 俊娘，俊娘。” 是周强声音。寻阳来了窗，他马上跳进来，雪光衬着他脸色灰败，寻阳闻到血腥味，想要去点火，周强把她摁倒在地，扑在她身上，一支箭嗖的破窗而入，箭尾颤微微的抖个不停，寻阳的心跟着在抖。
　　“ 我要叫醒周公周婆。” 她说。
　　“ 不要动。” 周强轻声说：“ 他们找的是我，不会伤害别人。” 顿顿，他说：“ 我走后，你帮我照顾五娘，让她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够了。”
　　他的女人叫五娘，寻阳吸了口气说：“ 好。”
　　外面很安静，来人很耐心等待，周强把一包银两塞进寻阳怀里，跳出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大年初一放过鞭炮，寻阳就走去周强家，大门紧闭，她翻墙而入，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充满喜悦：“ 强哥，你回来了。” 声至人现，圆脸大眼，乌发如云，腰肢纤细。
　　“ 赵娘娘--” 寻阳呆住了，难道赵氏和她一样再世重活？
　　五娘，不，赵氏转身就跑，寻阳随便她跑，不徐不疾的跟进屋，屋里烧着火炉，暖和的很。赵氏
　　抵着墙，气咻咻的说：“ 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她死不承认过往，寻阳还有一丝不确定，毕竟人有相似。她这么一问，明白是赵氏无疑。
　　寻阳知道她误会了，死里逃生的人特别敏感，她何尝不是？
　　“ 周强让我来的。” 把昨晚发生的事三言两语交代清楚，问：“ 你真名五娘？”
　　“ 你在这叫什么名字？” 赵氏反问。
　　“ 俊娘。” 寻阳答。
　　“ 五娘。”
　　警报解除，赵氏松懈下来，叙述死去活来的过程。
　　方济中被寻阳拿话激后，当夜便下药，让赵氏闭了气。赵氏病了许久，田府已有准备，也没有细查，第二日就下殓。棺材早被方济中师徒戳了几个窟窿，哪日换了出来赵氏也说不清楚。她醒来方济中已经完成手术，只是晚期结块溃烂，一次摘除不干净。赵氏在孙玉烟处躲了几个月，安朴来了，带来周强的消息。周强和赵氏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正常发展二人会是世间一对平凡夫妻，偶然的机会田大寿看中了赵氏，对赵家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富贵可期。一进侯门深似海，赵氏从此和周强断了联系，他是有名的江洋大盗还是娘家嫂子感叹中得知。赵氏偷偷摸摸老鼠一般躲藏了几个月，思考过后半辈子随孙玉烟四处为家悬壶济世，可是耳边滚过周强的名字，她才意识到情爱之火不曾熄灭，她想和周强做夫妻，她只有他，他只有她。
　　“ 安朴和周强是旧识。” 寻阳说，阴魂不散的安公子让她无处遁形。
　　赵五娘爬上暖坑，问寻阳：“ 你怎么在这里？” 伤口愈合后遇到阴雨天还是痛，她拿个汤婆子偎着。
　　“ 我被小王妃赶出来。” 寻阳说，她的遭遇极大安慰了赵氏，她说：“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以后姐妹相称。”
　　“ 我答应周强照顾你，你有什么打算让我知道。”
　　“ 我不知道。” 赵氏茫然：“ 周强去哪？” 寻阳比她更想知道周强的下落，拖着这么个娇滴滴病怏怏的女子，等于双脚被缚。她没有说三月之约，三月之后周强没回来她想不出赵氏还能去哪，周强三年不回来，她也得照顾她三年。赵氏想到了一起，有了依靠，她心情好点，开起玩笑：“ 我好歹也是你的庶母，你伺候我是应该的。” 寻阳笑不出来。
　　翌日，寻阳告知周公周婆，让赵五娘搬过来同住，一次性给了十两银子。
　　赵五娘帮着周婆织布，安心等待周强。寻阳等着开春上山打猎，她有个预感，周强短期内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