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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擢素手,弄机杼。听织,声促,轧轧鸣梭穿屋
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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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是一纸招工启示,吸引住殷素珉。
琉璃瓦,漆白墙,微微泛黄的陈宣纸,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来:御织坊,招女织工若干,但见此告示者,皆可直入坊内报名。
彼时天幕已黑,来往的人并不多,素珉停下脚步,仰着头静看了好一会,才默默走出人群。
初升的月华,隔着街旁的树影照在她的身上,衬着那一身月白绛纱旗袍,衣褶痕里莹莹泛着光,仿佛枝头一盏茉莉,她走得慢,沿路店铺、酒肆、夜都会悉数入了眼,只觉和乐升平、浮华如梦——呵,这就是南京城了。
是在她心内,辗转出现过千百回的地方,如今,就在眼前了。
素珉的骨子里,渐渐起了一些不知名的,小悸动。她一边走,一边静静思索明日去应征的种种计划,四月的晚风兜头而来,乱花渐欲,迷人眼,但不知道,城中的那一人,是否能感知到今夜春风的别样骚动呢?
想到这里,素珉的嘴角便轻露出一丝微笑,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也快了几分。
一
在南京,孰人不知曹清怀。
清时,曹家几世历任江宁织造郎中,本是有名的南京郡望,如今,虽不及以往尊荣,总算也还剩不少旧时绅贵的生意,又倚靠着新政府里几方政要,依旧富庶阔气。
即便一张告示,众人也趋之若骛,满厅都是应征的,且多半人,因为生畏,始终沉默着。
过了片刻,花厅外的木廊檐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架势十分大,素珉低了头,瞥见不远处停下一双铮亮的西式皮鞋,往上些,便是那浅灰的笔直西裤,一个极英挺的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余岁。他说,我是曹林语,是这御织坊的主事,各位先请去织房,那里还有一些考备,凡顺利通过考验者即可留下了。
原来是曹清怀的大儿子。
素珉不见心中所盼相见之人,隐隐有些失望,只好睨着眼。
那男子眉宇明朗,笑容儒雅,倒是叫人添了几分莫名的舒适,经过他面前的瞬间,素珉悄悄抬起了头。
曹林语一个避闪不及,就见到她。
精心梳拢的双辫,一身极淡的烟霞色绣荷服,让那窗外的阳光这么一映着,袅袅婷婷如一枝杏花。这样的姿容,莫说是在这样的寻常女织工里,即便放入一堆阔家小姐中,也不会觉得失色。
曹林语只觉面前女子的娟秀容颜有说不出的熨心,可就这么一闪神,双双就错身了。
众人离开花厅,沿着新浇了水门汀的路一直走入织房,言语声渐起。
素珉落在人群最后,一张笑盈盈的脸庞,其间似有春风流转无限,胸中自有成竹。
果然。
三日后放榜,招工的名单上,殷素珉的名字,高高挂在了最前列。
自然,那一日的考备,她的手艺也是极好的,单是那亲手所织的妆花纹,金线勾边或金,银线装饰花纹,经色晕过渡,以纬管小梭挖花装彩,全品典丽浑厚,引来众多艳羡。
曹林语恁是经过再大的世面,见了她这样的手艺,也无不称巧!
盛誉便这样汹涌而来。
那日,素珉自作坊取了织样,路经曹家桂馥院,天色已经晚下来,院中亮着壁灯,远远地,看见曹林语正站着说话,她本该小心走开,却偏偏被瞧见了。
素珉。林语召唤她,快些过来,正与爸爸说起你。
素珉走上前去,微微行了礼,抬头的刹那,见那曹清怀穿着旧式的长衫,手心一截烟管,此刻正默然注视着自己,一双犀利的眼,几欲看得她心内慌张。
他俩的身后,还有一人,一身戎装,眉目与曹家大少爷几分相象,未等他们开口说话,那男子便上前来,本来就离得近,素珉看得清那样浓浓的眉头,薄薄的双唇,笑得有几分佻薄,那澄澈双眼中,似有惊奇一闪而过。
素珉心中忽尔生喜,只觉这花厅外一道树影也立时摇曳生姿起来。
那人盯了她一会,嚷嚷道,大哥,我正想着你为何这样看好殷小姐,原来她竟是这样的大美人呵,难怪……
素珉听不得这样的话,双眉禁不住轻轻挑起。
林言,你莫要唐突人家!曹清怀及时打断了他的话语,目光炯炯打量着素珉,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样一样,过一会,又吩咐说,殷小姐即已留在坊中,便是我曹家的人,日后若有什么委屈的,就告诉林语,曹家绝不亏待你!
二、
按理,寻常一个女织工,在南京这般大的城里随处可寻,缘何就殷素珉一个人,生得如此贵气,连少爷都需礼让三分?
这恐怕,就要从她进府初时的那一手妆花绝艺说起。
自入民国,多少家眷太太为了媚艳妖娆,绞尽脑子想在衣裙上别出心意,真丝、绸缎早已不足为奇,曹家花费许多心血,才于前些年求得云锦的织法,生意日渐繁盛,偏就是,这云锦的制法,必须在妆花的基础上才得以完成,可真要在南京城里找出几个精通妆花手艺的织工,还真是不易!
也难怪曹家上下把素珉当财神爷一样供奉着了。
尤其是主事的曹林语,一直多方担待她,明里暗里,不止一次夸赞她的技艺,坊中承接下来的大小生意,也多与她商量着去。
众人看在眼里,即有微词,也渐渐无可奈何。
如此,素珉在御织坊倒也过得舒坦,从白日到夜间,时常独自一人在坊中织作,旧式的织机发出沉闷而荒芜的穿梭声,令她忽尔就会想起从前许多事。
那一日,曹林语在屋外便看见素珉手中机杼刚停,正陷入沉思。
他唤她,素珉。
素珉与他对望,彼此无声,她本来极亮的一双眼睛,此刻只是这样盈盈望着他,多了几分疏离。
这情形有些尴尬,曹林语不由闪过一丝复杂难以言喻的窘态,微微咳了一声,道,素珉,难得今日林言回家来,他直嚷着要去城郊外。那语气渐渐柔和,最后,轻轻问了一句,你愿意一起去么?
素珉听到林言二字,心中多了几分雀雀,只一个恍惚,就应承了下来。
去了,方知那厢也是有两个人。
曹林言身边,还有一个名叫穆萦的女子,据说是城中的女大学生,素净面庞,简单的学生装扮,蓝衣黑裙,却也是清秀可人,见到他们,亲热地打着招呼。
不问而知,那是所他喜欢的女子。
素珉看着看着,一颗心,不觉沉了几分,顿时无限酸涩。
到底是旧式女子,其实,她更愿意欣赏曹林语那样的老成持重,即便只说一句话,都那样小心地守着礼节,只是,林言身上那属于新式男子的爽直与热情,又令她眷恋难舍。
素珉自己也迷糊了。
这漫长的午后,其实并没有多少使人愉悦的事情发生,曹林言与穆萦大多时候都在讨论城内城外的局势,这些政要,素珉听不懂,也无意去听,只好落寞地挨着曹林语。
半晌,林语与她说话,素珉,这是送你的。
他递过一个锦缎盒子,素珉打开,却见是一串红色珊瑚挂链,那颗颗圆滑红润的珠子,闪着光,无限风情。素珉心里是欢喜的,却被压抑着,无法再继续,只好笑了笑,眉眼弯弯,道,谢谢大少爷。只是这样贵重的礼,素珉如何回得起呢?
曹林语将目光投驻在眼前的湖光中,嘴角呈现一丝微笑,依旧是那温柔儒雅模样。
就不必回了,来日方长,再说,坊中多的是需要你的地方!
那笑容,似乎别有意味。
素珉不是没有发觉。
抬头时,又见不远处那二人齐肩站立,不知是说了什么样的话,两人一起转过头来看他们,曹林言笑得灿烂,那舒缓的眉目,在湿漉漉的绿水间越发清逸。素珉眼中涩涩的,惟有低头,顾自捧起那一串珊瑚挂链。
谁也不曾发觉,远处的林言,望着神情萧索的素珉,轻轻动了动他细薄的双唇,却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三、
时序很快便入冬了。
南京的冬天,天色时常晦暗,铅云低垂,却不下雪,素珉有些不惯,只觉出奇寒冷,连那织机旁也坐不住了,镇日倦倦恹恹的。
此时城里亦不平静,每日都有不一样的传言,说什么新政府让权了,新政府的军队与军阀又开战了。如此云云。惹得众人都是心惶惶的。
时局这样乱,曹家的生意也不堪以续,渐渐索淡了几分。
许多人因此愁眉不展。
那时节,又传来一个消息。
曹家老爷替大少爷应承下一门亲事。
对方是南京城内一旧家军阀,早几年因跟随段祺瑞谋得了一些权势。曹清怀心内算盘打得极好,他只念着,如果连这样的政要也为自家所用了,那日后便没什么大事可难为了。
大户联姻,多的是人嚼舌根,连日下来,素珉亦听进不少。
那些话语说到她身上时,总带了几分无谓的讽刺与同情,好似她是下堂妇一般。
素珉面上淡淡的,不喜,也不嗔。
待多日后见到林语,素珉发觉,他已消瘦不少。
那磊落的眉宇间,自是有了一点轻愁,却没有凄苦模样,见到她,目光十分温柔,问道,这些天,身体可好了一点?
素珉点一点头,话语涌到唇边,正要开言问,却被人插了一句。
大哥。
远远地,看见林言与穆萦走了过来。
他该是直接从军校回来,一身戎装还未脱下,帽檐上沾了如乳般的雪花,脸上隐约呈现怒气,直嚷嚷,大哥,我都听说了,可这算哪门子的婚姻,现今都是民主平等的时代了,爸爸也不能这样专制,自己的幸福靠自己追求。
虽这样说着,一双炯炯的目光,却向素珉直射过来。
素珉只以为他意有所指,一时之间又急又气,却不肯轻易出声宽慰,只好低落寂寥地站在一边。
沉默了许久,穆萦忽地就站到了正中,眼神也流露出一样的桀骜,她说,曹大哥,你看我们如今都是民国新青年了,靠他一个旧军阀又能如何?不如,索性投奔护法军、追随新三民去……
穆萦!
林言喝了一声,那后面的话语,好象又被呼啸的北风给吹散开,什么护法军、什么新三民,素珉听的一头雾水,她的身子本就孱弱,在这样寒凉的天气里,止不住簌簌作抖,更添了几分萧索。
林语轻声摇了摇头,喃喃,你们不明白,爸爸,也是有苦楚的。一只手,松垮垮地搭在林言的肩上,咱们曹家,总该有人守着这家业的。
临走前,深深地看了素珉一眼,那眼神,无奈而惆怅。
素珉心内宛尔,正想着跟随他出去,手臂却被人拽了去,她回头,见林言痴痴地看着自己,他说,随他去,让大哥好好想一想。
又说,穆萦,这世上,果真是不如意的事情多。大哥就快要允婚了,如今,要我怎么帮你呢?
昏暗的天光下,只见穆萦神情黯黯的。
外面细微的一些声响,素珉有些恍惚地转过脸去,是下雪了,丝丝冷意沁人肺腑,她更迷糊了,反复回味着林言的那一句话,如今,要我怎么帮你呢?
她暗自猜测,他帮了穆萦什么呢?
林语的婚事,与穆萦又有何干系呢?
四、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素珉都没有在府中见到林语。
偏厅。槐荫阁。在织坊中。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甚至想,他是无心还是有意,是不是只要她出现,他就不会再现身?
冬至日,织坊中众人直赶着回家团聚,早早便散了去,只剩素珉一人,她独自坐到掌灯时候,方才悻悻起身,正要走,门外忽然一阵悉嗦响声,隔着一道门,透过微弱的月光,她看见林语那一张落寞的面庞,正茫然地,怔怔地望着门内,双眼迷离,好似埋藏了很多心事,想要诉说却又不能一般。
素珉紧倚着门边的檐梁,默不作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语未曾发觉她,静了片刻,他仰起头,轻轻吟了一句:门外春波涨绿,听织,声促,静看佳人穿机杼。
那声音,在夜里萦绕着,久久不曾散去。
素珉听了很久,怅怅地转过身去,无声独坐在漆黑的房中,手心里,仍是那只织梭,湿漉漉的,全是汗。她在心里,暗叹,为什么不是林言?
不是林言。
只是,那怅惘,方涌出,便被抑制了回去。
素珉想,自己到南京,到曹家,不过也就一段时日,待顺利完成了那事,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即要走,何苦要在这情思之上纠结不放?
是。素珉到南京,自然不是因为应征女织工这样简单。
她是允诺了师傅,要在曹家带走一样东西,据说,那东西,只有格外亲近曹清怀之身方可取得。
是一本名为《云锦织造》的书。
素珉自小便跟随师傅客居在扬州。二十四桥边,琼花丛林下。
据说,师傅年轻时织技红遍南京,那妆花、库锦、库缎的制法,便是她倾尽一生心血所学成的,当年也曾风靡一时。
世间之事大凡如此,盛极必衰,荣及必败。师傅早时因织技而出名,后来,也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变故,只身离开南京,隐匿在举目无亲的扬州城。
也便是那一年,师傅收留了尚在襁褓中的她,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并且开始教她练习各种织造技艺。素珉悟性极好,又是勤奋的人儿,未等学上几年,手艺已逐渐娴熟,那一手妆花绝技,远非寻常织娘能比。
师傅于是下了差使。
她说,去南京吧,有机会进入曹家,那书就藏在御织坊中,只要能作得曹家最好的织娘,曹清怀自然会拿出此书,让你学习书中织法,那样,你便可瞒天过海,将书取出了。
记住,你去南京,身边从此再无师傅,也绝不可提及师傅半句。否则,你我师徒的情分,只可到此。
南京——呵,那曾是师傅缄默的伤口,从不许人提及。
素珉无法再继续探究其中任何原委,只得孤身出门,她的心里,有惴惴的惶恐,有怯怯的生疑,她不知此行将遇到谁,会经历怎样的变更,能承受何种结果。
这些,都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包括此刻她所要面对的,那错乱的感情。
五、
既已无法面对,素珉此刻所能想到的,便是回避了。
来年逢春,南京城的阴霾气候也渐渐到了尽头,御织坊揽下一批京津客商的织布定单,作坊上下,皆陷在忙乱之中。
素珉尤甚。
每一匹成布上,都需要她用老式的木机提花,压面,再织造,极其繁琐。
但,纵使繁琐,仍不能完成云锦的全部制作。
她对林语说,或者,可以让我学习云锦的制作。
林语怔住。毕竟,那也全非由他作主。
所以,隔了几日,曹清怀便出现在作坊中,他在素珉面前坐下,神情泰然,举手投足间,仍有迫人的威严。问一句,听说你要学习织作云锦?
那时的素珉,正埋于织机之上,见了他,也不停手,姿态孤高而疏离,是,曹老爷。这也是为曹家所想,毕竟,那云锦仍是需要人来织成的不是么?
曹清怀盯着她,久久,才发出一阵洪亮笑声。
你,果然与一般的女工不一样!
素珉垂下眼,不卑也不亢,只是将那不知是夸赞还是寻刺的话语轻轻推了回去,道,是老爷抬举我,所以,素珉更是得费心了。
一双手,紧紧拽着织梭,汗水涔涔。
那见面的第一回合,素珉心中已有半分的把握。
后来,有意无意的,更时常在林语面前提及云锦织品的事宜。
并非是她利用林语对她的殊遇,只是,她即已明确了此行的目的,便再也不打算受累于错乱的感情了,何况,她也是为曹家的生意忙碌。
总之,素珉未觉得这样做亏欠到谁。
那日,她去找曹林语。
是在长长的藤萝架后,看见穆萦面对一男子说话,那男子背影伟岸,利落落一身长衫,靠得近了一些,便听见穆萦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本就是冲了你才进府来的,可你总是这样躲着我,如今更是要成亲了,不得已我才私下来找你,可是,可是,早在你第一次来学堂见林言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女孩家的声线细细的,半是羞怯半是勇敢,犹自带了微微的颤,连着那常春藤上叶子,也簌簌作响。
唉。
一声悠悠的叹息。
是林语的声音!他说,穆萦,快别这样子。你是言儿请进府的朋友,再说,你这身份实在特殊,可别教人识破了,城外的风声这样紧,况且,我又将定亲,万一出个什么事情,也不是曹家所能担待得起的。
那些话,四两拨千金,倒真是让穆萦止住了绵弱的啜泣声。
透过婆娑的花影,一眼瞥见那默然对立的两个身影。
穆萦的身边,没有林言。
瞬息明了。
原来,穆萦心头的人,不是林言,而是林语。
可是,林言与穆萦的相携并肩言笑宴宴,又算什么呢?
素珉心中越发疑惑,只觉眼前谜团环环相扣,一时之间难以理清顺序。她也许未曾发觉,自己原本不是那身在其中的人,而如今,也莫名地带着情绪,进入旋涡。
更是无措了。
六、
偶尔一次打盹,又梦见儿时与师傅在扬州城外走。碧蓝的湖水边,师傅俯下身来照自己的容颜,那语气分外幽凉,她说,素儿,瞧见没,你与我长得这样像!
素珉醒来,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阴,倍感凄凉。
她缓缓走进曹家花园中。
然后,就看见曹林言,正在一丛树蔓下,看着自己。他拦下她,说,我只问一个事。
那张脸上,严肃,认真,以至于,棱角是刀削一般的分明,可是语气却再小心不过。
他问,素珉,你是不是喜欢大哥?
原来,一切都错了。
不是林言与穆萦,也不是素珉与林语。
素珉静静听着,恍惚间只疑自己听错了,可是明明那样清楚。
他说,我虽是早早进了学堂,身边尽是些开明大方的女同学,只是,却看不上。独独遇上你。你那样的宛转、温静、纯粹。我为之痴迷。
可是,身边却有许多不奈。林语与穆萦,都是其中之一。
其实,穆萦也并非是我的女同学,这里,深藏着另一个秘密。那年进学校初期,我深受了新三民主义的影响,于是便加入了新政府当局的一个青年团体。穆萦是其中的团友。年初时,她不知南京局势甚紧,组织学生上街游行,力讨民权,惹怒了旧军阀。为了掩护,不得已只好将她带回曹家。渐渐,许多人都当她是我女朋友一般看待,索性也就这样闭人耳目了。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晓,原来穆萦的一颗心,早已投驻在大哥身上。
虽然,穆萦与他,只见过一面。
不过,素珉,你要相信,有时候,一面,即是一生。
比如我对你。
他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竟似乎有幽蓝的星芒正在溅出。
素珉听他细细解开自己心头丛丛疑惑,不曾开口说话,惟觉得那目光尤其刺眼,只好轻轻将头别转开去。
那时候,许多事情,都已悄然起了变化。
素珉想起前几日曹清怀曾经找过她,他一边打量着素珉,一边微笑,那笑,是意味深长的,好似窥见了其中一个大秘密一样,令素珉浑身不自在。
终于,他说,也罢,曹家需要有人织得云锦,过几日,便让你开师学艺。
语气里,是笃定的,毫无犹豫的。
素珉颇觉意外,连应承的语气里,都带了细密的颤抖,却始终惶恐地按捺着心口的欣喜,于是,只好找了一处干净的笔墨,在信笺上草草写下事情的进展,以及她如今的近况。
那飞鸽传书,如今恐怕早已抵达师傅的手中。
到底,这也是一场算计。
素珉想,她原本是可以干净利落地脱身,而后消失在南京,那样,便可将所有事情了结。
可是偏偏,林言在这个时候袒露了自己的心迹,半是探究,半是等待,总之,那都惹起她心烦意乱。
一时间,怔怔的。
彼此都无言。
似是很久很久后,她仿佛是下定决心,转过头,直直反视着林言,一字一句,我并未喜欢大少爷,可那人,也并非是你。
林言那一张脸,登时转为黯然,他缄默了数秒钟,轻轻转回身去,走了几步,便消失在树影下,只听得那叶儿簌簌地翻响着,犹如她此刻内心,这样翻转焦煎。
她默默地叹一气,手中一盏玉兰花,早已被汗濡得湿了。
七、
那云锦织造的开工,异常的繁琐。
那日,曹家一干人众在曹清怀的调遣下,有条不紊地铺陈着各样仪式。
香汤沐浴;
花汁熏手;
焚香静思;
布好织机;
排列织梭;
最后,众人皆退了下去,厅内独剩曹清怀与素珉。
素珉终于见到那一本《云锦织造》。
它静静安置在紫檀木的锦盒里,陈旧的书身,淡薄的一点香气,犹自覆着一层灰。
曹清怀将它擎在手中,一双眼痴迷地望着前方,眼前的女子与记忆中的那一人,不觉慢慢重合,于是轻轻说话,不知是自言还是倾诉,那声音轻飘而微弱。其实,这许多年来,我也一直在等人,等人重开这本《云锦织造》,而且,这一日,她定是会回来的。
素珉蹙眉,只觉得此刻他似乎整个人都变了,那威仪早已不复存在,神态中多了踌躇,正觉好奇,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自己的手,那劲大得令她疼痛,可是这疼痛里头,夹着一丝暖意。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搜罗一番,而后,急促地问,你是谁?阿宛,她在哪里?
那声音,在静谧的午后听得,尤其激烈。
素珉抬起脸来,对他摇摇头,再回眼望过去,见那日光如同冰面裂开的细纹一般,洒在古旧的梁檐间,光线甚是奇特。
曹清怀怔了良久,才缓缓松了手,蓦地就瘫坐在就近的一把太师椅上,没有了话语。
那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悲悯的,哀凉的。
眼前的曹清怀倏忽变了脸色,整个人,自天灵盖到脚底都清醒了一般,放开了素珉,便直冲到门口,打开那雕花的格栏门,冲了出去,费力地呼喊,阿宛阿宛,你快出来,快出来……
有一个人,从凌霄花丛中走了出来。
素珉轻轻唤了一声,师傅。
于是,又有了另一个故事。
那时的阿宛,便是素珉的师傅,自制了“云锦”织法,是南京城中出了名的织娘,偏就遇见了曹清怀,经历过一段萍水姻缘,最后却是因那曹清怀另娶他人而惨淡收场。十六年前,当她孤身离开南京,却发觉自己怀了身孕,且,丢失了那一本毕生织艺结晶。多少年来,她用了无数的方法,都未曾取回的,那一本留在曹清怀手中的《云锦织造》。
她不甘,更是不能眼见着当初的负心人,没有骨头地守着自己的心血,高枕无忧。
于是,便有了素珉,也便有了发生在南京曹家的种种事端。
她早早收到素珉的信报,所以,特地过来,是想亲自迎接那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回归,原本可以缩于人前人后不留半丝踪迹,却到底忍不住。她也是想要再看他一面。一面,便可了结。
她想,她终于可以将这纠缠半生的痴执放下。
但,那又何尝是她所愿呢?
刻骨的痴恋,难以磨灭的孤寂与怨愤,还有,扬州城里许多个无眠的深夜,这一切,又何尝是拿回轻薄一本书所能抵消得了?
不由得,发出那一声笑。
悲悯的,哀凉的。
八、
曹清怀望着素珉,那目光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爱怜地叫一声,孩子。
那一句话,却将素珉的心,震了几分,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附耳对她说着什么,也只是恍若未闻,那目光,紧紧盯着师傅,竟连移开都不能。
师傅目光闪闪躲躲,双唇打着颤,却始终未能说出话来。
只是,那表情,分明又是默认的。
素珉兀自摇着头,来不及惊讶,正要分辨,却瞥见曹家兄弟齐整地站在门边。
他们两人,各自倚靠在门的一端,也不知听进多少故事,都是那样的神态,猝惊的,难以置信的。林言尤其震惊,那嘴角微微哆嗦着,目光尤其冰冷彻骨,好似南京冬季的阴寒一样,瞬息就让素珉一阵隐隐的抽搐,只觉得连心都僵住了。
过了许久,林语悄悄走了过来。
他说,宛姨,这十几年来,爸爸也不止一次愧疚过,总以为你不肯原谅他,恁是将这《云锦织造》封锁多日,也不让别人动它,直到素珉来到曹家。
那目光便转到了她的身上,万般复杂的心绪,齐齐涌上心头。
素珉,其实爸爸早已怀疑你的身世,你那一手妆花手艺,与宛姨当年的一模一样,世上能有此技艺的,又有几人?何况,你俩的眉目,又是这样神似。所以,他才答应让你学习云锦织法。
许多事,不需细想,便能明白。
语末稍的那一声轻叹,幽幽不绝如缕,直绕到人心深处去。
素珉的心中,有悄悄的震荡袭来。
就此时,她是他们的女儿,是那一段曾经绝烈纠缠,却从未被祝福过的情缘所带来的,一个私生女。
想起及笄时,曾经跟随师傅去扬州的寺庙中烧香,在那尊红娘塑身前,素珉许过愿,愿自己此生能得好情缘。那姿态,尤其虔诚,小小的心里,亦满是懵懂的、羞涩的期盼。
可是原来,她与曹家兄弟,都算不得情缘。
不是那可以琴瑟和鸣、死生契阔的两人,也不是那可以隔门相望、泪语凝噎的一双。只能这样,在往事跟前,落寞地低下头来,什么话也说不上。
素珉的指尖冰凉,心口却是滚烫的。
也是好的。
因她始终,未肯迎视过林语炽热的目光。
因她始终,也未肯袒露过对林言的半丝记挂。
那心里,除却几分遗憾之外,又添了几分释怀。
惟有曹林言,他原本笃定的幸福,在血淋淋的真相前,早已灰飞湮灭,他不肯,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素珉成了爸爸的私生女,心上人成了自己的妹妹,这现实,怎么都是不堪与残忍的,浇灭了他心头一丝方才熊熊燃起的爱的希冀,他只觉得所有看着自己的眼光都是异样的,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嘲笑,总之,那都不能忍受。
于是,只好转身就跑开去。
那一背影,就这样消失了。
门被重重地合上,缓而沉地发出轧扎的声音,院中的日头,淡薄得若有若无,经过窗花那么一滤,更只余了一抹暖意。
房中的四个人,各自静默站立,各自怀了一掊愁绪。
尾声
素珉在一个夜晚离开了南京。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在隆隆的轰鸣声中徐徐驶出南京城,师傅坐在对面,悠悠地出口。素珉,只有以为你是被丢弃的女儿,只有这样离开,他才会歉疚一辈子,才会记住阿宛……
那未尽的话语,渐渐被风吹散开去。
没有告别,只有怀中那一本《云锦织造》。
静默中,她想起另外一些事。
十五前年,素珉蹒跚学步,她确是被师傅收养,只是那时,师傅怀中,还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扎双髻,对着师傅胡乱叫一通,听得仔细,那一声分明是“娘”。后来,扬州城中一场瘟疫,那孩童承受不过,于冬季悄悄离世了,师傅将她葬在城外旧郊上,只默默地,在织机前抹几把眼泪,然后,在夜里抱紧素珉,说,从今往后,师傅身边,就只剩你一人了。
那些夜晚,惨淡得连月色都不见。
车窗外吹过一阵风,素珉倏得清醒过来,远处,那南京越发遥远了。
素珉觉得寒冷,又觉得温暖,耳边犹有曹家织坊内那熟悉的机杼声,声声促急。
声声扣在心扉上。
终于有一滴泪,自她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