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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三十九章 没犯罪 夜,已 ...


  •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寂静,只有皎洁的明月挂在星空,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屋内。田雨亭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塌实,每当昏昏沉沉将要入睡时,总会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将她吓醒。没办法,只好从被窝里爬起来,摸过遥控器“啪”地一下打开电视。灰黑的电视屏幕上,一片白色雪花点在闪耀,换一个频道如此,再换一个还是如此,总算有一个台在播放电视连续剧,现代题材的,管他好不好看,也不管能不能看进去,一双蒙胧的眼睛就呆呆地盯住屏幕不动了。
      顾洪春没在家,说是去市里开会,要三天才能回来,女儿照例是住在奶奶家的,田雨亭一个人住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心,也一如这房子,空空荡荡的。
      眼睛看着电视,心却早已经飞出了天外。田雨亭知道,五爪抓心的难受劲又要来折磨自己的神经了。快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她经常夜不能寐,半夜里时常会被这抓心的难受劲儿给弄醒,让她睡意全无,只能在黑暗中瞪着一双大眼睛直到天明。
      也难怪,她怎么能睡得觉呢,沈宏雷那边大概快有大半年的时间没音信了,在这个通讯发达的年代,出现这种情况岂不是太令人奇怪了?他不给自己打电话,也不见他回来,曾经往他的手机里打过无数次的电话,可是,总有一个女人用电脑人的声音告诉她:“这是一个空号,请不要再拨。”除了手机号,田雨亭再也不知道其他联系方式了,他整个人就如同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迅。开初,田雨亭还往好处想,心想也许是他公司的业务太繁忙,腾不出时间给自己打电话,可是时间长了,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他出了什么意外,生了病,或者是出了车祸呢,再不就是出国了,再也不回来了最怕的,就是他把自己给忘了,不再爱她了。不敢往这方面想,总想找点别的理由为他开脱,可,越是不敢这样想,就越是这样想,这想法剌激着大脑,折磨着神经,一下一下敲击着脆弱的心,让她常常彻夜难眠。担心被抛弃,被这想法折磨,时常让她痛不欲生。白天还好说,忙工作忙生活,一天很快就忙过去了,夜晚可就难熬了,怕惊醒丈夫 ,睡不着觉却不敢动,只能直通通躺在床上,一任身子下沉下沉,好似要一直沉到地狱里去。
      身边睡着自己的丈夫,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个男人,这让她难堪,但却不能阻止继续想下去。就这样,每天晚上躺在自己丈夫身边,心里想着另外一个男人,想得心痛,想得心碎。
      今夜顾洪春不在家,本以为自己一个人睡觉会好许多,没想到寂寞倒让她越发难以入睡。遥远的爱得不到,现实中的爱又难以接受,一颗心就这么被两个男人给扯得七零八碎。眼睛看着电视,心早已飞去南国。沈宏雷,你在哪里?电视剧里女主人公的三角恋情演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幸福溢在女主人公的脸上,体现在女主人公的言行中,而现实中的自己却爱得惨淡,爱得艰难,爱得找不到真实感受。这是爱吗?一时间,田雨亭自己也迷惑起来。
      爱的煎熬让田雨亭痛不欲生,现实中的遭遇又让她生不如死。这是在经历了一场家庭重大变故之后,田雨亭的切肤感受。
      一天晚上,她和顾洪春已经躺下了。像往常一样,顾洪春头一挨着枕头就打上了呼噜,田雨亭却睡不着,两眼瞪着黑黑的屋顶发呆。
      突然,院门被人擂得咚咚直响,吓了田雨亭一大跳。会是谁呢,这么晚了来打门?推了几把身旁睡得呼噜直响的顾洪春,却推不醒,那家伙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只好自己披衣下地,拉开插销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乍着胆子,向黑乎乎的院外问了一声:“谁呀?”
      “小田,是我,你把门打开。”
      “哦,是赵主任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出这是街道主任赵姨的声音,田雨亭放心地拉下插销,打开了院门。随即发生的事情,那种恐惧感,让田雨亭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就在拉开大门的一瞬,几个彪形大汉从暗影里一声不响地扑了上来,一跃跳到了田雨亭跟前,没等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双手已经被人给擒住了,紧接着就被上了手拷。身上披的衣服早已掉到了地上,被人踩在脚下。只来得及喊一声“你们要干什么?”人就被连拖带拉地弄出院外,推上了停在不远处的警车里。来人动作之快,让她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间。她只看到有几个身影冲进屋去了,很快的,顾洪春就被几个人架了出来。虽然几番挣扎,终因双手被拷,一切都是图劳。几个人只一搡,就把他也给塞进车里来了。黑暗中,田雨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第一个感觉是遇上了抢劫的坏人,及至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铐推进警车,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哦,是公安局的人啊。”这个想法刚在脑子里一闪,新的恐惧立刻袭上心头:我们犯了什么法?公安局为什么要抓我们?
      警车里,田雨亭只穿着衬衣衬裤,顾洪春更惨,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整个人几乎就是裸体。警车鸣着警笛一路飞驰而去。夫妻二人坐在车上,夹在几个公安干警中间,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两人瑟瑟抖成一团。
      田雨亭此时一头雾水,不知究竟犯了哪门国法,乍着胆子问一句:“我们怎么啦?凭什么抓我们?”声音是颤抖的,这飞来的横祸吓田雨亭有些不知所措,只看到车内有四张黑黝黝的脸和一张惨白的脸。
      没有人回答她,人们的嘴就像被贴上了封条,一言不发。此时,她倒不担心自己将会怎样,因为她心中有数,自己肯定没做触犯国法的事,这一点她敢为自己担保,公安局弄错了人是肯定的。所担心的,是自己出去后将怎样面对社会舆论,怎样面对亲朋好友,怎样面对心中的爱人。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幽暗景物,田雨亭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父母、女儿、同事、朋友的面容,想像着大家在知道自己被抓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如何看自己,会出现怎样的社会舆论?这一切,挥之不去,剌激着神经,让她的心乱成了一锅粥。还有,那个家,就那么大敞着门,被扔在那里了吗?这个念头只一闪,就被轻轻挥除脑外。心在嘲笑自己,早就不想要这个家了,偏偏这个时候倒惦念起家来了,什么家不家的,管他什么样了呢,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
      心,还在七上八下着,警车已经拐进了公安局大院,嘎地一声停了下来。夫妻二人复又被弄下车,推推搡搡地被分别推进两间屋去。
      田雨亭被推进了一间类似办公室的屋子,没容细看,就被随后跟进来的两名女警扯住了。一人给她打开手拷,一人把衣服递到她手上:“穿上衣服。”
      接过衣服并不急于穿上,颤抖着身子气愤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你先穿上衣服,其他的事一会再说。”一名女警察说,声音不含任何感情色彩。
      “你问我们?你自己犯了什么法你自己会不知道?不犯法我们会抓你吗?”另一名女警察则瞪圆了眼睛,厉声喝叱。
      被吓得一哆嗦,原本想好的一句话“告诉你们,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守法公民”也被厉喝给吓了回去。
      在两名女警的睽睽目光瞪视下,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不敢回瞪人家,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处,一动不敢动。身体被拘,导致心灵被囚,一时间产生了心理错位,竟以为自己真的是一名罪犯。
      很快,她就被提审了。
      “叫什么名字?”声音洪亮严肃。
      “田雨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点声,重说一遍!”声音愈响。
      “田雨亭。”耻辱撞击着心头,不敢抬头,只是努力挺了挺胸脯,好让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声音稍稍放缓了一点。
      “不知道。”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忍了一下没忍住,呜的一声,眼泪和哭声一同迸了出来,一哭就哭了个唏哩哗啦。
      四双眼睛一齐盯在她身上,对她的眼泪视而不见。
      直到她自己抽抽嗒嗒停止了下来,问话才又继续。
      “说吧,把你的犯罪事实都交待清楚,哭是没有用的。”
      “我没有犯罪。”话一出口又哭开了。
      警察可不吃这一套,他们对犯人的眼泪早就视而不见了。
      一名年青点的用手使劲“啪”地一拍桌子:“少跟我们来这一套!你这一套我们见得多了,告诉你,没用!”
      另一名年长点的态度倒挺和蔼,可说出来的话却刀刀穿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犯罪事实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该怎么定罪,你交待也好,不交待也罢,一样怎么定你的罪,就看你的态度,态度好,主动交待问题,又有立功表现的话,我们会在起诉时给予从轻考虑。”
      “你们让我交待什么?我没有犯罪!我真的没有犯罪!”担心会被冤,更担心会被判刑,恐惧让田雨亭哭得差点噎住。
      对面,是平静的目光和冷酷的脸。
      终于,理智回到大脑中,田雨亭平静下来,停止了哭泣。束手无策,愚蠢的人才会那样,聪明的人,在任何情况下,脑子都应该是清醒的。想到应该自保,不能平白无故地被蒙冤,田雨亭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无奈,由于太紧张,大脑就如同一盆糨糊,虽然蹙着眉头想半天,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理不清楚。情急中,想起康雷荔说过“沉默是对付警察的最好办法”,于是将沉默视为法宝,拒绝回答一切问题。“我没有犯罪,看他们怎样定我的罪?”这成了她此时唯一的心理支撑。
      结果,倒真的是弄得警察们无计可施了。
      “这么说你是准备顽抗到底了呗?”
      “……”
      反复问了三次之后,田雨亭被带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让她度日如年。
      每天,她都要被迫和同狱室的女犯们一样,板着脸,老老实实地端坐在铺位上反省自己,想问题。那情形,让她联想到古装武打连续剧中道人们的坐禅。“哦,明白了。”原来古人吃斋念佛就是追求这样一种意境啊,面壁思过嘛!可是,自己没有过错,思什么?想什么?唯一的错,就是跟沈宏雷那不清不白的关系,不过,这不至于让公安局插手吧?
      两个月后,她被无罪释放。
      顾洪春却没能出来,他因为在家中私藏枪支而即将被起诉判刑。
      这让她震惊,更让她震惊的,是虎虎竟然也被卷了进来。那孩子也被公安机关收审了,原因很简单,他偷了路松林的手枪。这是她出来之后才知道的。
      后来才弄清楚,田雨亭和顾洪春的被抓,都与发生在两月前的一起持枪抢劫案有关,也与路松林丢枪一事有关。
      那事,发生在两个月前。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专营饲料的个体大户,被人持枪抢劫。家中一张办公桌抽屉被拉开,大额钞票被拿走,里面仅剩零散的小面额纸币。幸好那晚家中没其他人,只有看店人在。据看店人回忆,有一个蒙面大汉跳墙进屋,持枪逼住他,将他捆在椅子上,将钱全部抢走了。
      在极短时间内,公安局就破获了这个案子,将外号叫乜大眼的人抓捕归案。乜大眼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不过他接下来的交待却让公安局的人大吃一惊,原来这还是一个团伙做案。乜大眼交待,他做下这个案子是受了税务所副所长顾洪春的指使,所用手枪也是顾洪春提供的。他还交待,他们在顾洪春家中详细研究了做案方案,顾洪春的媳妇还在门口给望了风,这件事,顾洪春是主谋,乜大眼本人,不过是受人指使。于是,接下来的抓捕行动,就是田雨亭所亲身经历过的了。
      其实,案件再简单不过,就是乜大眼单人持枪做案,做案现场的勘察也是如此,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也证明,整个案件确是一人所为。不过,乜大眼一口咬定是受了顾洪春的指使,枪也来自于他,案情就变得错综复杂了。
      当然,公安局的刑警们可不是白吃饭的,他们办案的宗旨是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于是,调查重又开始,多方走访,反复核对,根据三方口供分析案件发生的可能性,从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来相互认证案件嫌疑人是否是真正参与了此案,很快,刑警们就弄清楚了,虽然乜大眼一口咬定顾洪春是主谋,田雨亭是同案,但是仅在时间上就不能吻合。乜大眼所供述的开会密谋的时间,与顾洪春和田雨亭在时间上吻合不了,而被一一排除。夫妻二人在那个时间,都有同事证明是在单位里忙工作,仅在时间上,就被排除了作案嫌疑。最后,乜大眼在不能自圆其说的情况下,只好承认是自已诬陷了顾洪春夫妻二人,不过,他却一口咬定,其作案所用的那把手枪,的确是从顾洪春家里偷出来的。
      “顾洪春太能装,对我们业户太刻毒,我看不惯,就想修理修理他。有一天,白天,现在说来就是春天的一天,我去了他家,想偷点东西,给他个苍蝇吃,可没想到竟从他家炕下的一个铁皮箱子里翻出了一把手枪,就是我做案拿的那把手枪。当时,看是真把枪,我也吓了一跳,心想他家怎么会有这东西?看来顾洪春也不是什么好鸟,否则不会在家藏这玩艺儿。得了那么个宝贝,别的东西我也顾不上拿了,揣上枪就赶紧跑回家去了,藏到了自家仓房的棚顶上。今年我运气不好,做生意赔了不少钱,想赌几把往回捞点钱吧,却又输了个净光,还欠了不少债。有一天,我乡下一个亲戚来,说让我陪他去大兴饲料站买鸡饲料。他是个养鸡专业户,一下子就拿了一万块钱去进料。我就跟去了,看到那个大兴饲料站只有夫妻二人经营。那是一家饲料连锁店,打个电话对方就给送货,他们只管收钱。那个老板,把我亲戚交的一万块钱随手就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在他拉抽屉的时候,我看那里边还有几沓钱,总有几万块吧。想到自己目前正缺钱,就想把那钱给偷出来。送走亲戚后,我又去了那家大兴饲料站,没进屋,在他家周围转到天黑,见他没出门去存钱,知道那钱还在他家办公桌的抽屉里。我就跑回家去,拿了那把手枪,又去了。当时拿枪没想要杀人,只是想要壮壮胆。等到半夜12点多钟,他们家关了灯,我就跳进院子里去,摸到屋门口,一拉,门没插,一点没费劲就进了屋。可我万万也没想到,他家关灯不是熄灯睡觉,而是临时停电。就在我刚走进他家那个放办公桌的屋里时,电灯突然亮了,那个老板就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的抽屉拉开着,好像是在数钱,几大沓百元大票,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听到我走进去,他头也没回,只是问了句“是锈丝爆了吗”。灯一亮,我本来就给吓了一跳,眼前又坐着个大活人,就更吓得我不轻,再一问话我就蒙了,于是拿枪对准他,将他捆了,把嘴堵了,把钱抢了。
      乜大眼很沮丧,低垂着头,把犯罪经过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这么说,顾洪春和田雨亭不是你的同谋了?”
      “顾洪春不是,田雨亭也不是。知道她是顾洪春老婆,随口那么一说。好让你们相信那是真事。”说完这句话,乜大眼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警察正用严厉的目光瞪着他,就赶紧补充一句:“不过,那枪的确是从他家里偷出来的,我要是撒谎让天打五雷轰!顾洪春那小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他家里怎么会有枪?”
      “你敢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敢对天发誓,都是实话,说一句假话让雷把我劈死!”
      在履行完口供的画押手续之后,乜大眼被带了下去。

      顾洪春被带进来审讯室。自从进来之后,顾洪春就知道自己完了,一定是私藏枪支的事犯了,否则公安局的人不可能抓他。开始他还想抵赖,不想承认私藏枪支一事,可是在公安人员强大心理攻势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私藏了枪支。不过,枪是从哪来的却拒绝交待。每当办案人员问到这里,他都把眼睛一闭,再也不肯回答任何问题了。对于参与了密谋持枪抢劫这件事,他感到好笑,反问:“你们认为我真会那么傻,为了区区一点钱去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就凭我,会去做那种没脑子的事?”反问之后,就是崭钉截铁的一句话:“我就是穷死了,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我说的是政治生命开玩笑!”
      看来,密谋参与持枪抢劫这件事,可以排除顾洪春、田雨亭夫妻二人共同参与团伙作案的可能了。不过,让办案人员弄不懂的是,这支路松林丢的手枪,顾洪春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快一年了,为了找到这支手枪,他们曾经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周折,都一无所获,没想到,现在,它却自己冒了出来。
      “这么说来,是你爱人田雨亭参与了偷枪这件事的?”
      这是一句轻轻的问话,却让顾洪春的脑袋“嗡”的一炸。听人家提到爱人田雨亭,顾洪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一想到自己把她也给牵扯了进来,让她一个年青漂亮的小媳妇,一个堂堂的国家公务员,一个大学生出身的女干部,竟也呆在这种地方受罪;想到以前自己曾经那么粗暴地对待过她,他的心里突然难受得不能自制,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虽说曾经打她骂她,都是因为脾气不好,爱她才是真的,想到此,心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我说,我都说了。”声音小得像是蚊子鸣。“请给我一只烟。”以前不说,是不情愿把虎虎那个可怜的孩子牵扯进来,天大的事,自己一人承担好了。现在,如果再不说,就要把田雨亭给牵连进来了,这个结果更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就这样,顾洪春把侄子给交待了出来,于是,虎虎也被公安局收审了。这一年,那孩子15岁。
      田雨亭从小白楼(专门用来关押嫌疑犯的地方)被放出来。出了大门,哪也没去,直接奔自己的家而来。家,留在她脑海中的印象,总是夫妻二人被抓时屋门大敞的样子,最不放心的,除了女儿,除了父母,也就是这个还能称其为家的房子。家离得越近,就越是心急,不知道那个家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到了家门口了,才放了心,原来她的家被人照顾得很好,院门屋门都锁得严严实实,只不过锁头已不是原先用的那两把。扒着院门向里边张望了一下,想到也许是婆婆来给锁的吧,就想转身去婆婆家。没想到刚一转身,就迎面碰上了街道主任赵姨。
      “小田,你回来啦?我刚一听说就特意赶来看你了,你还好吧?”老太太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想到被抓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个老太太诳开了她家的门,田雨亭脸上的肌肉僵硬了起来,尽管知道那是人家的工作职责,她还是从心底对这张胖脸恨之入骨,看过去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老汉奸。
      “小田呀,我知道你恨赵姨,不过我也没办法,那是我的工作啊。”
      田雨亭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冷着脸。老太太极不自然,呆了片刻,突然想起似的,急忙从衣兜里掏出两串钥匙,小心地递到田雨亭手上,继续陪着笑脸:
      “那,那天晚上,你俩走后,我就把门给锁上了,看锁头太旧也太小,怕不管事,就又买了两把新的给换上了。那,给你,这是钥匙。”
      老太太很给田雨亭留面子,没有说“你们被抓走”之类的话来刺激她的神经,而是婉转地用了一句“你们走了之后”,这让田雨亭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脸上也不似刚才那样冷冰冰的了。
      田雨亭面容有缓,老太太受到了鼓励,凑前一点,说:“你们走了这些天,我天天晚上都要来这转一转,怕有小偷来偷。人家公安局的人也这样嘱咐过。”
      “哦。”
      原来如此。看来,公安局的人也不是铁石心肠。再看看依然端着笑脸的老太太,心里有了一点感动,不过,说出的话还是冷冰冰的:“谢谢你了。”
      原本,她是绝不想对那张菊花脸说哪怕一个字的,然而心里一软,嘴就不受思想支配了。
      “不用,不用,哎呀,不用!是应该的嘛,这点小事!”老太太本没想能听到什么感谢的话语,只要不挨骂就好,现在人家竟然说谢谢,这反倒让她大受感动。再凑前一步,一叠声地说着上面的话,末了还讨好地再接上一句,“有事你尽管吱声啊,有什么困难就说,不要客气,啊田儿!”为了表示亲热,连小字都给省略了,不叫小田,而是称呼田儿。
      目送老太太走远,刚刚温暖一点的心,复又变得跟手中那串金属钥匙一样冰涼。能出来,在她,是预料中的事,本来自己也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最让她感到不解的,是顾洪春和虎虎那叔侄俩,竟然一个是偷了让路松林倒了大霉的那把□□人,一个是窝藏了那把□□人,两人不但直接导致路松林丢了工作,还牵连自己在监狱被囚了这些天。叔侄二人短时间内恐怕不可能从监狱里走出来了,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从狱中出来的那天开始,田雨亭就生活在令人羞愧尴尬的境遇当中了。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们都一下子注意上了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迎面遇上,都瞪大眼睛左看右看,走过去之后还要频频回头,就像看一个怪物。
      过去,每每走在上班的路上,无论是迎面碰上的,还是频频回头的,人们投过来的目光,都让田雨亭感到亲切,感到骄傲。毕竟,身为上班族,又是国家公务员,自信自己的外在气质和内在气质都很不错,走在行人中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而今,路上的行人,一个个全都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似乎要一直看到她的内心。这让她感到难堪,也感到害怕。真想能从此躲开人群,远离人类,住到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上去,再也不见任何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一律不见!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她不但躲不开这些人,更躲不开人们的眼睛,愈是不想见人,愈是碰见人,愈是有人往身边凑,目的很简单,就是想看看她这个人究竟什么样,长着怎样的脑袋、胳膊和腿。
      人生啊,就是这么捉弄人,转眼之间她的家就土崩瓦解了,尽管她很早就想亲手把这个家拆散,可是,当有一天她的家真的被拆散了,而且还是被别人的手给拆散的,又用是这样一种方式的时候,她却从内心里感到不甘心、不愿意了。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翻来覆去,田雨亭在心里总是念叨着这句话,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是在吃饭、睡觉还是上班,脑海里始终摆脱不掉这句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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