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江山荼蘼谢》卿心迟迟

2、梦忆故人 外面传

　　外面传来希希索索的声音，该是当差的闲来无事，拿出去年珍藏的桂花米酒，几人浅酌谈笑，再说些好玩的故事。
　　阿荼睡也的并不安稳，桂花米酒香味浓烈，只闻着味儿便让人昏昏欲睡。
　　阿荼以前喜欢桂花米酒，甜滋滋的，桂花沁人心脾的香，还没喝就醉了一半。
　　那个时候她也是喝这种米酒，不够甜，桂花香浓，味带着点涩。她能喝很大一碗，晕乎乎的，缩在嬷嬷怀中，嬷嬷看一边缝补一边讲故事。
　　不像现在，香喷喷，入口甘甜，却留不住人。
　　那个时候她也不住在长安宫，没有封号，哥哥不在宫中，是个没人疼，还不如下人的落魄公主。
　　说来也怪，一母同胞，哥哥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她是父皇最厌恶的孩子，厌恶到她长到8岁都不曾见过父皇一面。
　　她也很多次猜测，然后和嬷嬷说起：“我知道父皇为何喜欢皇兄，不喜欢我。”
　　嬷嬷停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听她说：“因为哥哥的到来给了父皇母妃欢喜，而我带走了母妃，是吧？”
　　阿荼双眼亮晶晶闪光，偏着头不在意的笑。
　　一笑，一双珍珠落地，啪嗒一声，碎了一地星光。
　　嬷嬷抱住阿荼，将她的头按在怀中，声音轻而柔，像嬷嬷哼的小曲儿。
　　“阿荼，不是这样的，你是你娘亲的命，她为你的到来而欢喜，她也为不能陪你长大而遗憾，她很多次的说，你就是老天爷送给她最好的礼物。阿荼，你是你娘亲最爱珍爱的珍宝。”
　　抬头时，眼睛泛红，脸颊一串晶莹：“可是父皇不这样想。”
　　“没事，陛下会想明白的，等他想明白了就会把所有亏欠你的，补偿给你。”
　　抱着能得到双份爱的心，阿荼等待着父皇的觉醒，可是父皇到死都没有想通。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在皇宫这样拜高踩低的地方是很惨的。
　　夏天没有冰，没有扑蝉的毡子，没有熏香驱虫蚁。
　　没有冰，嬷嬷就自己用棕榈叶也做扇子，找来的棕叶要用嬷嬷配制的草药煮一煮，这样扇起来才能又香又驱虫蚁。
　　不给扑蝉的工具，嬷嬷就自己做了个，一样能捕蝉，让她睡个好觉。
　　天气热她睡的不安稳，嬷嬷就一边轻摇蒲扇，一边哼着小曲儿。
　　嬷嬷唱的小曲总是模糊不清，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什么，软言呓语。
　　她集中精神去辨别嬷嬷唱的词，春去冬来，总没听清，却在这个曲调中无数次慢慢熟睡。
　　嬷嬷好像无所不能，到了冬天，嬷嬷就会提前把去年的棉衣棉被翻新，冬季暖暖和和的，和嬷嬷一起躺在床上就算没有炭火也不算太冷。
　　热气一蒸，嬷嬷身上的味道就会更浓了。
　　嬷嬷的身上总是香香的，是桂花香，像桂花米酒的味道，嬷嬷的味道就是安心的味道。
　　阿荼是早产，身体弱，每到换季动辄大病。那些日子里，还好嬷嬷照顾的周到，又懂些医术，阿荼才不至于饿死病死。
　　在这个长满荒草的废弃宫殿，是冷是热，除了阿荼和嬷嬷没人会知道。要是有一日她们死了，可能也得烂了、臭了，化作白骨，才能有人发现。
　　这样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寂静孤独，唯一有的就是平静。
　　平静有多好，没人会在当时发现。
　　都是在失去很久后，猛地回忆起才失声痛哭，心疼最好的一去不返。
　　阿荼是个懂得珍惜的孩子，并不代表就懂得这样的美好，那时候总向往宫殿外面的世界，现在做梦也想回到当初荒废的宫殿，嬷嬷的怀中。。
　　嬷嬷说了，岁月静好，有爱常随，这就是最好的时光。她说这是母亲说的，母亲每次这样说都是由内到外的欣喜。
　　每到初春的日子，冷暖反复，阿荼最爱犯病，也十分嗜睡，有时一天就三四个时辰醒着。
　　嬷嬷不会叫醒她，由她睡到自然醒，醒时多半都是下午。透过窗看到外面的阳光，这时的阳光没有暖意，颜色鲜艳。
　　耳边能听到咕咕的熬药的声音，药香从殿外飘进来，嬷嬷坐在殿外的门槛上打盹，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洗的发白的衣裙渡上好看的颜色，略显沧桑的脸还有美丽的影子。
　　以后的很多年，当阳光把蛛网照的几乎透明，耀眼的美丽，都会想想哭，幻想再睁眼嬷嬷仍在下面打盹，她也还是那个孩子。
　　“嬷嬷。”轻叫一声，嬷嬷睡的浅，叫一声就会醒。
　　笑着看她，和她开玩笑：“小公主睡醒了？”恐怕也只有嬷嬷还说她是公主吧。
　　乖巧的点点头，嬷嬷去看看药熬的怎么样了，熬到刚好浓浓的一碗，倒满端给她。
　　阿荼小脸皱成一团，十分不情愿，可怜兮兮的哀求：“嬷嬷，可以不喝么。”她身体一直不好，总是生病，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很多，常年没有断过药。
　　嬷嬷微笑摇头，说：“阿荼乖，乖乖喝药才不会生病，才能长高长大，等病好了父皇就会来看小阿荼了，太子殿下也会很高兴的哦。”
　　“我不想吃，嬷嬷，我不想吃。”眼巴巴的看着嬷嬷，见她坚决的脸色，开始在床上打滚儿撒泼：“嬷嬷，我不吃药，不吃药好不好。”
　　嬷嬷不发一言，看了一会儿，慌张小跑出去。
　　看着嬷嬷的背影，阿荼有些自责，嬷嬷一定是又哭了。忍住要反胃的恶心，皱眉，一饮而尽。
　　端着空碗到嬷嬷身边，邀功：“你看，一滴不剩哦，所以今天可以吃两枚蜜饯。”笑眯眯的露出两排牙齿，刻意的去表现出现在有多开心。
　　其实她是多么不想喝？那药又苦又臭带着酸味，喝道胃里难受的想吐，吐不出只能一阵干呕。
　　从她记事就每日喝药，每日两次，要是春季每日得四五次。药喝的多了身上都是药的苦味，呼一口气都是药味，吃东西也尝不出味，带着药臭。
　　她讨厌喝药，可是嬷嬷说：“不吃药的话，阿荼就就会死。”对于生死，嬷嬷从来很坦诚。
　　和嬷嬷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她哀求：“我真的不想吃药了，嬷嬷，这种日子好辛苦，过得好辛苦，是不是死了就可以不吃药了。”
　　那一次是嬷嬷哭的最厉害的一次，死死抱住她哭，好像生怕她就真的死了。
　　可是要是她真能有一日不吃药就好了，不多，就一日。
　　那一日她要好好吃没有药味的东西，还要想嬷嬷一样身上香香的。
　　嬷嬷每日都拜佛，菩萨慈眉善目，阿荼跪着，虔诚的恳求，求有一日自己能够不吃药，能每日和哥哥在一起，父皇能来看她。
　　可能是菩萨太忙，抑或是她求得不够诚心，最后都没能实现。
　　嬷嬷捧起她的脸，声音温柔，说：“阿荼啊，你要快乐，要勇敢，要善良，菩萨和你母亲会保佑你的。”
　　有时往事想一阵风，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吹过，没有防备，一下就入了心，瞬间泪流满面。
　　“怎么样？”东方玉华坐在外间看太医走出来。
　　阿荼脸红的异常，一直哭，怎么都叫不醒。东方玉华坐到床边，一滴泪也落下，心疼的将脸贴到她的额头，烫的吓人。眼泪还不断从她眼角滑落：“嬷嬷，不想吃药……”
　　手指的划过阿荼脸庞，抹去灼热的泪珠：“阿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