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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越女剑 红珊毕竟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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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记》卷十二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一族长居深海,一生所见除了海还是海。
红珊自小被长辈劝诫莫要贪玩跑去海岸边,那里居住着凶恶的人类,不仅会捕杀鲛人,还会将他们拆皮剥骨吃掉。年幼的鲛人缩在长辈怀里瑟瑟发抖,听得险些要哭出来。
人类好可怕啊……
可是一年又一年,当她渐渐长大,海洋已不再神秘,对人类的恐惧也逐渐淡去,好奇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最终破土而出。
人啊,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在一个云淡星稀的夜晚偷偷潜到了海岸边,巨大的礁石遮住了她的身影。
在那上面坐着一个人类青年,他的唇边横着一支短笛。呜呜咽咽的笛声飘荡在海风里,沉入沙石,去向阒静的深处,那里无人造访。
怎么会这么难过呢?向来无忧无虑的鲛人少女困惑的捂住了心口,鱼尾拍打水面激起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笛声断掉了。
青年俯身向下望,看见了一张小孩儿的脸,她瑟缩躲在礁石之间,不安的和他对视。他放柔了声音,温柔的微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回应他的,是小孩儿仓皇的离去和哗啦啦连续不断的水声。
此后数月,红珊时时来听青年吹笛,她听着青年的笛声从悲伤变得平静,再后来渐渐轻快起来,叫她听得便心生喜悦。青年偶尔会给她带一些糕点,码的齐齐整整的放在小木盒里,红珊最喜欢杏花酥,她将其他点心各留了一块,唯独杏花酥一个不剩。果然,往后的盒子里唯独杏花酥次次放得最多。
人其实也很不错的嘛。单纯的小鲛人咬着糕点,满足的连尾鳍都翘了起来。
终于有一日,青年走下了礁石。
“往后不要再来了。”他这样说。
“为什么呀?”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的鲛人绞着披垂在身前的长发,圆溜溜的眼里透着慌乱。“是、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我不要了!”她将盒子一盖,果断推到青年面前。
盒子里仅剩一枚缺了角的玫瑰金丝糕——上面还留着清晰的齿印,青年失笑,他将盒子还给红珊,温声解释道:“过两日我便要成婚了,这里也不会再来。你的样子倘若被其他人看见,恐怕不妥。”
红珊没听他后面的话,她皱着眉一脸纠结。“成婚?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要和另一个人永远在一起。”青年这样解释。
“哦,那就是很大的事了。”她半懂不懂的点点头,片刻后突然滑进水里游走。
“你等我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青年等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很久,只是一个人的等待总会显得时间特别漫长,海风吹在身上似乎都带了凉意。
月色洒在海面上,恍若铺了一层银色的纱练,而鲛人就像是破开布匹的银剪,一路横冲而来。
破水而出的鲛人顶着湿漉漉的脸,手中高高举着一个脸盆大小的海贝给他。
“这是?”
“你请我吃了许多好东西,这是回礼,不许不收!”她强横的将海贝塞到他怀中,生怕他拒绝急吼吼的又潜回了海里。
其实,哪有人会拒绝呢?被打开的贝壳里藏着数十颗珍珠,婴儿拳头大小,颗颗圆润温腻。
青年收紧了手指,目光复杂。
而所有的不幸,皆源于此。
自古人心易贪如蛇吞象,得一而想二,得二而想三,得三便妄想成百上千永无止境。鲛人避世,皆因已知其不能自止,故而远遁。
红珊毕竟年幼,识得一人觉他心善,便以为全天下皆是好人。
她到底没能忍住对人世的向往,数日后又偷偷前往岸边。数里外的渔村灯火通明,笙乐声不绝于耳。
是不是他在办喜事了?她已从族中博闻的老者那里知道了成亲于人而言是一件多么重要且琐碎的事,什么纳采问名什么纳吉纳征听得她晕晕乎乎的,晚餐都少吃了许多,总归最后不就是为了交^配吗。鲛人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人可真麻烦。
不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好吃的东西肯定也多得很,若是能上岸去就好了……红珊支着下颌叹气,摸摸肚子翻了个身,摊在沙滩上晒月亮。
月沉星落,远处的喧闹声渐渐消隐,唯有浪潮拍打礁石的声响声声不息。
红珊揉着眼睛醒来,她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然后,她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身外一米的地方站满了人,一圈一圈将她围在中间,他们惊叹的看着她,眼里还有她不理解的狂热,那让她觉得害怕。
红珊支起身子。
她想回海里去了,她怕!
然而她的身体上已被缠了一张渔网,越是挣扎,细而坚韧的网丝越往里嵌进鳞片,有血珠冒出,不过片刻,青绿色的鳞尾上开了数朵血花。
好疼啊。
娇气的鲛人受不住疼痛,即便心里将长者不可轻易落泪的告诫记得再牢,眼睛却不受控制。
晶莹剔透的珠子落下来的时候,安静的人群轰然骚动起来。人们推推挤挤着上前,当先一人小心翼翼的蹭到红珊面前,一腿半弯微微俯下腰去拾珠子,不料红珊突然转过头瞪他,一时受了惊吓竟摔了个仰倒。
他却浑不在意出了个洋相,捏着珠子哧溜爬起来,喜得手舞足蹈。
“真是鲛人!能落珠子的鲛人!我们要发财了!”
他的声音似要高上九天去。
红珊在越围越近的吵吵嚷嚷的人群里看见了青年。他站在最边上,似乎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半散着头发,连袍带都未完全系紧。
红珊求救的看着他。
可是青年却移开了眼,他握紧了身边新婚妻子的手,将她带离了人群,替她将被海风吹开的发别到耳后,“回家吧,夜里凉。”他温声道。
直至——
走出红珊的视线,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此后数载,她都被当作一件稀世货物买卖,辗转于权贵之家。她被关在黑暗潮湿的房间里,看不见日升月落,听不见虫鸣鸟叫,只有浅浅的水层叫她不至于轻易死去,他们总能想出奇奇怪怪的刑罚,也总能找到借口将它施加在她身上,他们喜欢看她痛苦,更喜欢她落泪。
直到后来,她的眼里再也掉不出珍奇的珠子。
红珊的最后一位买主是个年逾花甲的商人。
他将红珊养在郊外避暑的宅子里,甚至特地在院子里凿了小小的湖能让她自由遨游。他送她胭脂水粉,为她做锦衣华服,从前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好似一下子变成了海面上的泡沫,被阳光一照便没了。
可红珊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她看见过守在院门外的两只大黑狗,双目炯亮,獠牙尖利,压低了身子冲她咆哮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将她撕碎。也听到过夜里随风传来的悲哭声,和淡淡的血腥味。
商人把手压在她头上,笑着说:“不用再怕了。”的时候,红珊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但她不敢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