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秘事》程家墨水儿

1、惊动 这传闻中的

　　谁能想到这大漠深处，竟然有如此密林，月光甚至透不过林木，在夜色中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密林中间的一片水潭，泛着月色银光。
　　据说有野狼在夜里成群来这里饮水，狼王凶悍不已，见人必追，追而必食，因而这里更加鲜少有人的踪迹。
　　只见从那密林中忽的飞出一少年，身着青色长衣，脚尖轻点两下树枝，一个落身到地面，转头找了块水边的石头歇了下来，边疆夜里多寒气，少年却额间见汗，可见是运功赶路许久了。他撩起水来清洗手上的树浆树皮，水面上波波荡荡地映着他的面目，月色衬得他面色莹白，平和的眉毛，周正的鼻子，唇色浅淡，但那一双微微飞扬的杏眼，格外地清亮，把整张脸都染了水色，使得那平淡的五官焕发出光彩来。
　　这一双眼睛，若是长在女子脸上，这女子也必是顾盼生姿，倾城颜色，但长在这少年脸上，却不见一丝女气，反而透露出十足的天真稚气。
　　“鸣沙舔月色，林啸锁狼潭。应该是这里没错了，若那马贼的话是真的，那这会应是见着人了。”那少年自语道。“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占了我的位置，还想见我？”一声轻笑由远及近，余音猛地炸响在那少年耳旁，颇带些威胁味道。
　　这少年也有几分胆色，并不惊慌，忙道一声“得罪”，便甩开腿飞身落到潭边的草地上，转身一看，才看见刚刚坐下的位置上已经站了个人，红衣飘散，逆着月光，让人看不清眉目。
　　这便是玲珑刀客了。
　　这玲珑刀客，以性情古怪，杀人如杀鸡而闻名。他常在大漠边缘一带活动，鲜与人有交集，但是刀功卓越，据说曾独自一人对抗一队马贼败敌四十余人，使得一片沙丘尽成红色，风过便吹起一片带着血腥味的红沙。
　　其人虽神秘并且所居偏远，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知道很多江湖秘闻，甚至知晓远在中原刚刚发生的事。
　　易水也因此才不远万里前来打探。
　　“在下易水。”
　　“一叶青柳一水焉，易水，喜着青衣，眼若秋水，灵灵有神，好一个少年侠客。你行侠仗义，倒跑到我这里来了。”那声音中带着几分轻佻，似乎有不屑，却又带着几分熟稔，好似和易水是好久没见的旧友。
　　“在下来这里是想听一段故事。”易水毫不在意自己的底细被透得清楚，他向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这名动江湖的玲珑刀客到底长什么样子，毫不顾忌之前这人显露出的高超功夫。那红衣的玲珑刀客道：“你想听的故事我这没有，我看你年纪尚轻，又常锄强扶弱，颜色又好，死了着实可惜，所以劝你一句，这江湖上你摸不透的事情多了去了，没必要事事都清楚。回去吧。”说罢一拂衣摆，便要腾身而去。
　　“若没遇到，自是不管的，但是遇到了不平之事，视若无睹就违背了我闯荡江湖的初衷任何秘密，我绝不会向第二个人说起。还请阁下成全...”易水抱拳道。
　　“成全？”玲珑刀客突然打断了易水的话。一席红衣眯了眼，易水已被近了身，一手夺了腰间的剑，狠狠抽了过来，易水原地跃起，堪堪躲了那一剑，翻身稳住，玲珑刀客又逼上前来，易水折腰一闪，那熟悉的剑锋已经带着啸声从他面前划过。
　　玲珑刀客一甩臂，那剑便被狠狠插进了旁边的土里，剑身如银鱼般晃动不已，嗡嗡直响。
　　易水这才得以看清玲珑刀客的脸。一双剑眉斜插入鬓，一双狭长星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却摄着寒光和冷意，刀削般硬挺的鼻子下方，那浅淡的唇带着弯曲的弧度，却冷硬极了，他站在那里，着一双皮料制的软鞋，还有金黄色细沙沾在上面，白玉一样的左脚踝上一圈银色小铃铛，却是不响的，枣色长裤小腿处绣着繁复的暗金色花纹，朱色外袍，肩上钉了一大块不知名的皮料，内里是黑色的短衣，脑后有一缕发以玉带银簪束住，其余皆半披着，他两肩却极其宽厚，腰身健壮，双腿修长有力，仅仅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逼人的悍气，虽着颜色鲜艳的异服，也掩盖不住半分。这传闻中的玲珑刀客看起来不像是个楼兰异族，倒像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边疆将领。
　　一时间易水晃了神，又被这玲珑刀客近身逼着，就这样向后弯着腰向后退了半步，眼看着就要跌坐在地上。玲珑刀客的手从易水腰侧穿过，却抓住易水垂下的青色的发带，易水发间一痛，便被揪了个转圈，靠在了玲珑刀客怀里。
　　玲珑刀客不仅不避，反倒欺身在他耳旁探道：“胆子很大，本事却不怎么样，不怕我杀了你么。”易水隔空以劲力断了半边发带，方才挣脱出来，喘道：“追而必食，狼王，你要吃了我么？要在我死之前把邱家之秘讲与我听，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你很聪明，但是越聪明的人死得越快。邱家之祸，只是时间问题，这点，邱家家主也很清楚，邱家家大业大，功夫高绝的后辈也只多不少，却还是落得被屠了满门的下场，你说此事，纵是武林中的那些与邱家交好的老前辈，也都选择了沉默，你认为你凭什么去管？别太天真了，小子。”
　　“在下...”
　　“一口一个在下，一口一个阁下，这白面青衣的样子，倒像个书生，哪有一点江湖人的味道，还是回乡教书去吧。”玲珑刀客向后一踏，转身便施了轻功向大漠方向飞去了。
　　“等等，我真是想问，我不怕...”易水脚尖一跺，也随着向大漠去了。直至那青衣身影走了很远，那密林之中，才有两个黑色身影闪动，然后一只灰黑色的鹰划破月空，消无声息地飞走了。
　　“跟上，务必抓活的。”

　　易水闯荡江湖已有四年又半了，向是以轻功自傲，又爱着青色，人称“一叶青柳一水焉”，赞其轻功上佳，如柳叶飘过水面一般，但是这次却在这玲珑刀客手底下栽了跟头，不过一炷香功夫，易水眼前，哪里还有那红影。
　　无奈，他只好中途折返，先找个小镇客栈歇歇脚。
　　边疆这地方偏僻，概是因为这里来往客商众多，这个名为客来的客栈很大，内里细致典雅，一桌一椅，都颇有韵味，据说老板本是江南人士，家中破落了，才到此地开了个客栈以维持生计，而来往客商虽粗莽，却偏爱附庸风雅，于是这客栈在这大漠反倒开得很是火热。
　　已经夜深了，客栈的一楼还有不少人喝酒聊天，灯火通明，小二就候在银柜旁。
　　“开一间房。”易水已经长久没有好好休息过，风尘仆仆地进了店，从袖中掏出两粒碎银，此次边疆之行本也没带多少盘缠，务必要省着点用才是。
　　“哟客官您来得真够巧的，这刚刚空出了一间地字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被子都是今天刚晒过的，舒服着呢。”这小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见易水没掏出多少赏，也不递人眼色。“您这就随我上楼，还是在一楼用个饭。”
　　“上楼。”
　　“好嘞，您这就随我来。”易水跟在小二后面上楼，打量着周围，除了一些行脚客商，还有些江湖人士也在此逗留，刀剑棍都在近侧，随时防备着，给人一种此地很不安稳的感觉。
　　“小二，这周围可是有些动荡。”易水问。
　　“说是动荡还好听一点，最近呀，附近出现了一伙很厉害的马贼，到处招揽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不从就被动手掳去，被招揽进去后，不出两个月，人就被放回来了，但是已经瘦了一大圈，都道是被放了血，有人说那马贼头头专嗜人血以求长生呢。这位公子，斗胆提醒您一句，最近乱，若是没什么事还是早些离去吧。您这样您这样的公子，处境还是很危险的。”小二把“稚嫩的公子”这词咽回了肚子里。
　　“好，我知道了，多谢。”易水虽这样回答，心里并不当回事，毕竟来的时候为了打探玲珑刀客的消息，也去捉了两个马贼，其实马贼功夫很差，只是在这沙漠里行脚的装备还算优良，人又多，个个走投无路，刀口舔血，不怕死，才能在大漠里打劫那些客商，易水的功夫虽比上那玲珑刀客差一些，但在江湖里也算是不俗的。
　　二楼的“地字号”比一层的“人字号”好上很多，不仅要比一楼安静，床铺也更加讲究舒适，整体布置干净素雅，一点都不寒酸，相比较富商们常住的奢侈的“天字号”，这里反倒更适合易水，易水走进房间扫了一圈，觉得这小二机敏懂事，送了粒碎银打发小二下楼去了。
　　易水刚坐下喝了杯茶，那小二就又上楼来敲了门，为易水送了盆洗漱用的温水，又添了方软帕。
　　“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这就退下了，您早些歇息。”说罢，小二便合门出去了。
　　易水虽常在各地游走，但第一次来边疆，虽未静下心来游览一番，也觉得边塞大漠果真是风光无限，风土人情也分外新鲜神秘。
　　只是气候干燥，这一路下来，风沙扑面，小二倒是很细心，易水松了衣带脱了外衫，把剑和衣衫都往床上一丢，这才湿了软帕，擦了擦脸，顿时感觉清爽许多，便直接扬起水来洗脸了。
　　就在这时，只听“飒”地一声破空声，一个黑铁钩子破窗而入，力道惊人且异常锋利，木质的窗栏被打出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洞，却没有露出木茬，很是整齐，那黑铁钩子极其刁钻，纵然易水正躬身洗脸，也从正面直冲他的琵琶骨，易水浑身一震，就地一闪，水珠轻溅，那黑铁钩子便砸进了脑后的墙壁里，后接的一根食指粗细的铁线猛地一崩，那黑铁钩子又反攻回来，易水躲闪不及，竟被那铁线划破了衣袖，原来那铁线上也都铸了倒刺，上面淬着毒，没一点光亮，很难发现。
　　“好阴毒，是谁？”易水大喝道。一个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易水一脚踹了窗子，提气追去，那人身着黑衣，夜色之中，易水运气于眼，也只看得清后腰处以黑线纹绣着一个“贰拾壹”。
　　将行不远，易水忽地一顿，转而落地道：“出来。”
　　原来易水后面还跟着一个黑衣人，与前方那人穿着并无二致，前方那黑衣人也停了下来，转攻过来，易水心道这就中了埋伏了，也不知又是哪个仇家来与我为难。
　　易水向来行侠仗义，又爱锄强扶弱，虽然名声好听，但是能助其一臂之力的朋友是在没有几个，反倒是仇家一大堆，这几年走南闯北，早就习惯了这等处境。于是易水也不多加追问，拔剑出鞘，迎了上去。
　　这二人一人使那黑铁钩子，另一人却用两把一掌多长的弯尖匕首，都招式奇特，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招招迫人，只是那匕首本应是近攻的但是却经常被抛出以扰乱易水的视线，倒是那黑铁钩子步步紧逼，却并不攻击要害，或锁琵琶骨，或攻击下肢，带着废了易水的心思。易水师出隐逸高人，但对上这么奇怪的武器也是头一次，本还能冷静对敌，眼看对方欲图废了自己这身功夫，不免觉得这二人真是心思太过毒辣，一下动了真火，略有不慎，竟没躲开那匕首，眼看着就插进向颈脉了。
　　易水忙退，便被那黑铁钩子上的倒刺从背部一直划到左肩，一时间左臂竟是被麻痹了，使不上一点力气，已是躲不开。
　　再说那匕首，使匕首的人似乎不想伤了易水性命，见易水躲闪不开，也忙用真气调回匕首，只是颇有些吃力，正当黑衣人准备放弃控制匕首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涌来，竟生生改变了匕首方向，那匕首在空中几乎旋了个圈，转而向低空飞去，砍在了易水的剑上，如同菜刀切豆腐一般把易水的剑切成了两截。
　　看到这一幕，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咦”了一声。还不等这二人晃过神来，便看见一红衣身影落在了易水身边。
　　玲珑刀客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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