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人命无常 疲惫了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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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的到来，往往更容易叫人团结，李启所需要的人手，一天之内就凑齐整了，李启虽然平时里嬉皮笑脸的，真正遇了事还是不含糊的，雷厉风行，人手一够就领着他们往几里外的山上去了。
邓老大此刻却没有在李启身边听候吩咐，因为她知道，李启这东西肯定不会给她安排什么正经事做，无论是出于保护她的目的也好，回避她的目的也罢，总归是十分让人不爽的事。
可是，达到目的就是要不择手段……说什么呢，不择途径……呸，广播种子到处开花。
于是她守在悲痛欲绝的何大娘家里，看顾着她的儿子和孙儿。
何大娘的儿媳妇就是因为疫病不久前辞了世，甩下了体弱的丈夫和年仅六岁的儿子。
何大娘年轻轻便守了寡，拉扯这根独苗苗很是不易，好容易他考了秀才又娶了妻，眼见着打熬出头，如今这一场病，雪上加霜，如果这唯一的凭依再送进病坊里去，那就是真正没有活头了。
两个人均是咳嗽不止，何大哥病得重了些，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了，其华做了个简易的口罩，在上头喷了许多醋，呛得眼泪汪汪的。
孩子叫何苗，六岁的年纪上没了娘，很是可怜，持续的低烧熬得孩子昏昏沉沉的，所幸咳嗽是比父亲轻了些，其华在旁边看着，时常地为他浑身擦擦酒，收效甚微。
何大娘的眼睛已经不好了，却还是硬撑着忙忙碌碌，最终因年迈了腿脚不便，被绊倒在自家的门槛上，摔坏了腰。
其华原本是想处理完了何大娘家的事就偷偷跟着李启他们进山找药，可如今何家的景况叫她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第二天的晚上，其华耐心地喂了何大哥一碗薄粥，给何苗浑身擦了酒，等孩子睡下了，她便过去照顾卧床的何大娘。
昏黑的屋子里，因为贫穷而无法点灯，何大娘躺在炕上，只能依稀地辨出一个轮廓。
这是她头一次接触到底层人物的生活，其间辛酸悲苦，无可描述。
“好姑娘，”何大娘挣扎着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出身好，大家户的小姐，原不必受这些苦，只是因了你心善，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可，我儿是眼见天儿的不行了，我不能……不能再搭上你的性命。”何大娘说到这里，眼泪已经磅礴。
“大娘，您安心，我既然插手了您家的事，绝没有半途撒开的道理。您好好养伤，何大哥和何苗，我替您看一阵子。”其华清了清酸涩的嗓子，握了何大娘的手。
那双手粗糙龟裂，青筋满布，写尽了人世间的沧桑。
“我知道你是活菩萨，是老天爷降下救苦救难的，可是……你不能光耗在我一家身上，你的兄长，是个有本事的人物，姑娘跟着他，救更多的人吧……只是，我，我有个……请求，我那孙儿，还小，病得不重，有救……您就留下我的孙儿吧……为何家，留一线香火……”何大娘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心头有着满涨的酸涩，眼窝里蓄了水，只为这存亡关头，愿意把生的希望留给更多人，而自己带着无尽的心痛走向死亡的老人。何为深明大义，何为舍己为人？这样淳朴的老人，哪怕她目不识丁、苍老无力，她也比那些醉卧高阁、不事生产、整日里醉生梦死的人高尚许多，也更有存在的价值。
“把我儿送去病坊吧，姑娘，”老人突然往后仰了过去，“他……怕是救不活了，再耽搁下去，连孙儿，我怕是都保不住了。”
最初的恐慌无助过后，有过最后的挣扎和努力，冲动过后认清了事实，决定放手。
“我当时把何大哥和何苗从病坊里抢出来，可不是为了再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送回去，”其华笑了，“我就是要救人，何大哥还没到最后关头，我不放弃。”
“你也会被传染的啊，好姑娘，别为了我们送了性命。”
“我不怕，横竖这条命，就是我捡的。”
隔壁的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强似一阵的咳嗽声，何大娘绝望地瘫倒在炕上，闭上了眼。
“大娘，你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何大哥。”其华不再久留，转身出去。
打开帘子，病弱的男人浑身都透着虚弱，生气已经很微弱了。
“何大哥，咳得很厉害么？”其华没话找话，坐在床边。
“邓姑娘。”何大哥露出了温暖的微笑，他即使是瘦骨嶙峋，浑身也透着一股令人舒服的书卷味道。
“何某久病，莫传染给你，姑娘坐远些。”
“无妨，我哥哥之前给了我防身的好药，我不怕的，何况，我还有这个。”说着指指自己的口罩。
“姑娘的兄长……真是好人，也十分本事罢。他可有办法救治小儿？”
当年寨子里最俊秀的小才子，如今已经虚弱得说话的声气都衰微。
“有，一定有。”其华微笑。
“那就好，”何大哥也笑起来，“姑娘可有了意中人？”
这话题转得生硬，其华却不想拂逆，遂道：“之前有过的，如今……没了。”如果容芝算的话，之前她确乎是有过心上人的，可现实告诉她，良人是十万分之一的几率。
“那也是好的，回忆。我与苗儿的娘，就是，偶然相遇，一见，倾心。我最近，时常，看见她，我想她。我，我咳咳咳咳……”断断续续的话被一阵猛咳打断。
其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此时，却有些流泪的冲动。
“我曾许她，一生一世，可，可……上天不给我机会，她……没享过福，我愧对她。”
“何大哥好好的，何苗也好好的，你俩好好的，嫂子在天上也会安心。”从不信鬼神的其华在此刻，却只能拿鬼神来慰藉干枯的心灵。
“何苗……禾苗，这还是她取的名字啊，她说，夏天里，看见绿油油的禾苗，就是让人，心情好，看见，我和何苗，她也心情，好……”
“嗯，所以你好好的，等何苗长大。”
“……好。”何大哥说了个好，就躺了下去。
其华安静地退了出去，却是无法平静。
回到临时的住处，空荡荡的房屋，黑暗吞没了仅剩的胆气，竟有嚎啕大哭的冲动。
瘫倒在炕上，弓起身子，为这一刻面对即将逝去的生命却束手无策而愤愤，甚至有打砸一通的冲动，最后却只是深深吸一口气，嗓子里有咸咸的感觉，于是再吸一口气，如此往复。
李启躺在她身后，侧过身在她耳边轻轻开口：“何故叹气？有什么不舒服就拿出来与为兄说说罢。”
这轻飘飘一句话，吓得邓老大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魂灵也跟着离了体，一颗心扑通扑通的，抖个没完。
“你干什么突然出声？吓死个人。”邓老大回头就是一拐子，李启不防她竟如此暴力，生生受下了，顿时面部表情极其丰富。
“自己的地盘上，说句话都不成么？也不知是谁，悄没声儿地进来了就是一阵叹气，也不知道这黑灯瞎火的，到底谁吓人些？”李启从炕上坐起来，偷偷伸手揉了揉肚子。
“药找到没有？”
“没，旱灾刚过，本就稀少的药材更加难寻，且炼药的方法极其费事，不知道是否来得及。”李启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疲累的感觉尤其明显。
“哦。”其华没什么精神，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李启。
“可是遇到了不顺当的事？”
“何大哥，恐怕是治不好了。”
“华儿，你该清楚，你已经尽力了，可有些事情，不是尽力就可以的，尽人事，须得听天命才行。”李启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她入怀。
其华难得地没有抗拒，老老实实地窝在这个安人心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睡一会儿罢，明儿个有的可忙呢。”
“嗯。”
……
“李启，你为什么不去睡自己的床？”黑暗里传来邓老大冷漠无情的声音。
“什么自己的床？这里只一张床，哪来的自己的床。”某人理直气壮。
“那你可以睡地上啊，”
“不要，地上难受得紧，况且有虫子，脏的要命。”李启回复的声音微小，且过了很久才回，已经是昏昏欲睡了。
“那你起来，我睡地上。”
“说什么傻话，哪有姑娘睡地上的道理？这床大着呢，两人睡不打紧。”声音越来越小……
“这不是重点好么。”
“华儿啊，为兄进山找药，累得很，你就歇歇罢。”
说罢，李启不等邓老大陈述完自己的观点，直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死死，一个字也没有，直接睡了过去。
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开始叫嚣着要歇息，其华一时间也没有了推开他的力气，恍恍惚惚地，身边人的手脚都缠了上来，也没力气扒开，许是累惨了，一夜好睡，梦也没做一个。
再醒来，身边早就空了。
第二日阳光普照大地时候，其华来到何家，照常给何大娘换了药，推开何大哥的房门时，却没有了温和的微笑迎接她的到来：整个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何大哥的眼睛再也没能因为阳光的出现而睁开。
床头摆着一把生了锈的匕首，上面鲜血淋漓。
心口狠狠挨了一记，她缓缓地蹲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人命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