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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瘦草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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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草是女子,喜欢针线和女红。
如果不是遇到韦大将军,瘦草至今仍在落溪埠的浅行流水中洗着花瓣和草药。
瘦草是孤儿,是族人养大了她。
最初的瘦草,只是容颜出众,并且极为聪慧,于是被选为了圣女。
作为圣女的好处是可以衣食无忧,可以学习族中所有的术法。
作为圣女的坏处是终身不得出村,或者,终身不得婚配嫁娶。
族人是看不见东西的,是盲人。只有瘦草,眼睛明亮,眸子清澈如光。
族人只能依靠听,嗅,以及感觉。
瘦草用眼睛和自己的双手。
瘦草服侍族中所有人。
族中一共只有四个人。男人,女人,孩子,瘦草。
他们仍然将瘦草选成了圣女,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圣女。他们希望她出村,婚配嫁人,并且传递香火,以及,继承一大笔的财富。
瘦草穿着自己绣的衣服在落溪埠的溪水中洗着花瓣和草药。
落溪埠的四周是穿不透的丛林,或许并不是穿不透,只是瘦草从来没有想过要走。溪水的源头是一条瀑布,从很高的悬崖上落下来,四面是山石,于是瘦草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做落溪埠。
瘦草光着脚挽着裙袂站在溪水中的鹅卵石上洗着花瓣和草药。束发的丝带忽然被吹散来,青丝倾泻一地,垂到了溪水里。
瘦草把头发挽到耳后,抬起眼睛的时候,见到了溪水上游的韦大将军,他站在溪水里,身材魁梧,落日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出很长很长。
瘦草并不怕生人,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别的人。她对着那个人浅浅笑了笑,将洗好的花瓣和草药放在男人编的竹篮里,光着脚在草地上向家里行走,韦大将军在后面远远跟着她。
瘦草走的并不快,也不慢,她在深深呼吸,感受泥土花草的气息。路过木桥的时候,她摘下了长在桥头和桥上的蘑菇,放在竹篮里轻轻走了过去。
然后她坐在桥边上,将脚放在溪水里轻轻的摆动,有细长的红色的小鱼在她脚边轻轻触碰,她看到韦大将军过来的时候,轻轻喝一声,那群小鱼就一哄而散游开了。
韦大将军站在桥那边准备过桥,瘦草坐在这边歪着脑袋看他。
韦大将军把脚放在桥上的时候,瘦草说,你太重啦,桥要坏掉的。
韦大将军收回脚,微微笑了笑,一纵身,落到了这边,瘦草吐吐舌头,站起身,拍拍裙上的草屑,和韦大将军一起向家中走。
这个时候风大了些,瘦草自己绣的粗布衣裳被风吹鼓了起来。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朵花别在头发上,风就小了下去。韦大将军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变了变,没有说话。
到家里的时候瘦草看见房子前的篱笆被野猪还是什么拱出了好几个窟窿,她想喊男人劈出几条竹篾,她来补一补,可是并没看见男人坐在桂树下晒太阳,烟囱上也没有如往常一样飘出青烟。
瘦草忽然着了慌,她把竹篮挎在篱笆上匆匆跑进了屋,片刻之后又跑出来,屋前屋后四处看了看,又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喊男人女人以及姐姐的名字,可是没人回应她。
四处山风呼啸,几片落叶砸在了她头发上。
瘦草很沮丧,她走回了屋,看见韦大将军正坐在男人常坐的椅子上,手上拿着一笺纸信,韦大将军拆开了,瘦草凑过去看。她认得那是男人的字迹,上面写:
“你跟他走。”
于是瘦草擦干了已经到眼角的泪水,收拾了几件衣服,便跟着韦大将军向着丛林走去。
走到瀑布的时候,韦大将军说,把你的手给我。瘦草依言而行,把手放到了韦大将军的手心里,韦大将军一纵身,像猿猴一样在陡峭的山石上攀岩而上,瘦草就感觉自己轻轻飘了起来。
下一刻,瘦草站在瀑布的边上,她回过头,看见遥远的地方,那里依稀有袅袅的炊烟升起。该是晚饭的时候了。瘦草闷闷的想,然后回过头,跟着韦大将军踏进了夜晚的丛林。
这一路走了七天七夜,韦大将军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披荆斩棘,并时常拿出航海用罗盘来辨明方位,有时候坐下来歇息,瘦草会不自禁的想,他是怎么进来的呢?他走了多长时间才走进来呢?
好在丛林中虽瘴气极重,却无多少凶猛野兽,或许好在韦大将军武功高强,并未遇到多大凶险,有时候衣服被树枝荆棘挂开了口子,瘦草就从包裹中拿出针线细细缝起来,她在那些原本应该是补丁的地方绣出了各色花草。
到了出丛林的那天,瘦草惊奇的发现自己的粗布裙袂上已经绣出了七朵牡丹,九朵茉莉以及一十八朵兰草。而韦大将军的那身铠甲上也开始黯然无光,这一路上他并没有和她说过多的话,而她也未曾问起些什么。
出了丛林,在第一座城池中,瘦草的出现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眼中亮出光彩的汉子一步步跟着,瘦草却并不为惧,浅浅笑着看他们。
在路人的好奇与注视下,韦大将军带着瘦草出现在一座华丽的府邸前,首先上来搭讪的是个公子哥模样的人,他摇着纸扇过来绕着瘦草仔细转了圈,啧啧叹道,“好个要人命的身段,好个要人命的脸蛋。”
瘦草好奇地打量他,看到他衣服的质地,和自己的粗布衣裳大不相同,好奇地伸出手去触摸,入手轻滑,细细碾一碾,像是丝绸,她只在家中书本上看过描述,并未曾见过,此时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对面的公子哥却笑开了颜,嘻嘻笑道,“小姑娘可不要乱摸,莫非是看上了在下,是哪家姑娘,在下立时禀明了父亲央媒人上门提亲。”
瘦草微微红了脸,一旁的韦大将军却淡笑着看他。
公子哥儿见瘦草并未反唇相讥,甚至没有一点厌恶的意思,一只手就这么伸了过来,想摸摸瘦草的脸蛋。瘦草尚未来得及躲闪,就看到身后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将那只放肆的嫩皮手捏了住。
瘦草对着韦大将军感激地笑笑,让到了一边。
那公子的一张白脸立时憋的通红,喝道,“何方小贼,胆敢在这里造次,你可知我爹是……是……哎哟。”韦大将军手里加大了分力道,公子的腰立刻弯下来,杀猪样的嚎叫。
四周围观的人里跑出了几个汉子,啊呀啊呀叫着冲过来,被韦大将军一掌一脚打开了去,压倒了一片围观的人,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好半天有个挣扎起来匆匆向府里跑去。
片刻之后,就有一大票小厮拿着棍棒刀剑奔出来,当中拥着一个紫冠华服的中年人,尚未出门就听见声音喝道,“什么人敢在总兵府前放肆,速速放了小儿,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瘦草拉拉韦大将军的袖子,轻声说,“咱们跑吧。”
韦大将军听见声音向着瘦草看过一眼,笑了笑,松开手,一脚将身前跪在地上的公子哥踢开了去,向前走过几步,来到中年人身前,微微笑了笑,中年人的额头上立时渗出了冷汗。
眼前这个人,十八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兵的时候曾经见过,那时候北城里到处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就是这个人,手持一柄长剑,从皇城里杀出来,怀抱一个婴儿,站在城楼上,对着数十万叛兵朗声大笑。
中年人还记得清楚,那时候他胳膊胸前中了四支箭矢,身上的鲜血流满了长袍,在城楼上将婴儿摔下来,然后纵身向下,先婴儿落地,又引身将婴儿抱住。
“皇子在此!”此话说完万人齐呼,大梁王朝就此泯灭。
中年人微微后退两步,躬身跪倒在地,抬头道,“敢问是韦大将军?”
来人点了点头,亮出了腰间的令牌,中年人颤抖着手接过,对着身后众人一挥手,“速速让开,开大门!”接着当先引客进门。韦大将军牵着瘦草的手,走了进去,后面的公子哥儿也被人搀起,悻悻着走进了门,大门关上,外面围观的人群哄一声立时散了。
到了内堂,中年人问韦大将军何事到此。
韦大将军看着门侧一直垂着头的公子哥儿,微微笑了笑,道,“接一位故人,敢问这位公子是令郎?”
中年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喝一声,“还不来跪下!”见孩子极不情愿地过来单膝跪了下去,在他后退上踹一脚,让他双膝跪下,才叹口气缓缓道,“家门不幸,他娘死得早,家父对他太过溺爱,以致于此。”
韦大将军点一点头,看着门外,叹道,“国将有难,改好好培养令郎了。”说完看着瘦草,眼神飘忽,似在想什么事情。
中年人不敢打扰,过了半晌,韦大将军回过头来,笑道,“此刻叨扰,实是不该,只为借两匹骏马与车乘一骑。”
中年人对着门外管家一招手,“将府中最好的骏马牵来,配好车乘。”
管家有些为难地道,“这这……这可是公子最喜好的马匹,牵来?”
中年人面色稍愠,喝道,“叫你牵来就牵来,哪那么多废话!”
韦大将军笑了笑,“随便两匹就是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问韦大将军,“敢问国将有难,是什么难?”见韦大将军凝眉不语,又笑着道,“国家机密,本不该问及,只是犬子逗留于此几无用处,斗胆请韦大将军代为教训。”
韦大将军笑道,“此去只少一马夫,不知令郎是否做的来?”
那公子哥一听,立时站起身跑到门外,偷偷探进头来,笑道,“本公子学的是剑术,不敢说全国,便是在逐鹿,却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屈当马夫,死也不干!”
中年人一听,脸色立时沉下来,喝道,“混账,还不块滚进来磕头拜谢,为韦大将军当马夫,你爹求都求不来,你还想怎的?”
公子哥笑道,“那是爹爹你目光短浅,本公子可志在天下。”
韦大将军笑了笑,道,“你进来。”
公子哥歪着眉毛问,“做什么?”
韦大将军道,“你且用你的折扇做剑,来刺这位姑娘,十招之内若是刺的到,便保你做四品领奖,统两万兵马。”
“若是做不到呢?”
“那么马夫也不至太委屈你。”
“如此甚好。”公子哥笑嘻嘻走进来,对着中年人和韦大将军一揖首,道,“若是胜了,我的官品可比爹爹大得多了。”又对着瘦草,“姑娘可小心了,莫要让在下的剑气伤了你。”
中年人喝道,“不知大小!”韦大将军只是笑笑,站到了一边。
公子哥收起折扇,对着瘦草微微一躬身,“敢问姑娘洗习过几年剑术?”
瘦草抿嘴微笑,道,“未曾习过。”
公子哥眉头稍蹙,道,“那姑娘习练的是什么武功?”
瘦草道,“未曾练武。”
公子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韦大将军,见他只是淡笑不语,回过身细细思索了片刻,道,“那姑娘小心了,在下只用一成功力。”
瘦草道,“十成也可。”
公子哥转过身,道,“得罪了。”说完摆了个起式,瘦草道,“一招。”
公子哥急道,“这就算一招么?”说完手放下来看向韦大将军和爹爹,见两人点头,又回过头来,正要再摆剑式,却听瘦草道,“方才折扇放下来是第二招,此刻若要再摆,却是第三招了。”
公子哥一顿足,气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却听瘦草又道,“此是第三招,公子再不抓紧,恐怕十招使完,尽是虚招了。”
公子哥恨道,“那就开始了,姑娘小心。”说完抬起折扇直直刺了出去,方要及身,却见瘦草樱唇轻启,“公子好妙的剑法。”
公子哥听完忽地停下身,笑道,“那是自然,爷爷和那些护院常这样说起。”
却见瘦草轻笑道,“公子第四五六招已过,还剩四招。”
公子哥一愣神,才知晓瘦草原是戏谑自己,回过身看着两人,怒道,“这不是耍诈么?”
韦大将军尚未说话,中年人已笑道,“兵者,诡道也,能胜便是,何来诈不诈,叫你平时多读书,却是不听,此刻知道厉害了?”
公子哥回过身,对着瘦草恨恨道,“多谢姑娘教导,还剩四招,姑娘小心了。”说完将折扇再抬起,自己却道,“第七招。”说完扇子对着瘦草颈脖横劈而下,瘦草微微眨动眼睛,似乎动也没动,那折扇也未碰到瘦草身体。
剑气带起的那阵风,拂起了瘦草额前的几缕丝发,却让公子哥神情一阵恍惚,方才自己划下的那招,眼见明明划到了瘦草的身体,却似划到了水面般,竟然荡起了几层波痕,眼前的女子是真实的存在么?还是志怪小说里的精魅鬼怪?
想着手不自觉摸了出去,却见瘦草笑盈盈让开了去,道,“公子不得轻浮。”
听得此话,公子哥恍然醒过来,看看身后的两人,脸一直红到了脖颈上,低着头道,“是不是还剩一招了?”
瘦草点头,身子又正正坐回了椅子上。
公子哥一凝神,折扇上忽然亮出了一道奇异地荧光,中年人见到立时喝道,“大胆,速速退下去!”说着就要上前阻拦,韦大将军却笑着拉回他的胳膊,“无妨,且看看。”
中年人识得这招是祖上盛传的秘法,与剑术合为一体,共八招,他使出的是第一招,这种招数,即使是有数十年功力者,也必死无疑,否则当年乱战中刀剑无眼,何以毫发无伤的活下命来。那孽子竟然使出这招对付一个弱女子,虽说他修习几近二十年也未学全这第一招,而使出的威力也不及自己的一成,但对方是毫无武功经验的女子,这一剑下去,岂不是要了命?
眼睛再看向韦大将军,见他仍然只是微微笑着,也不知该不该阻拦,心下忐忑不安,惶急地紧。
瘦草见到这招,眼神微禀,笑看着眼前的折扇。
片刻之后,折扇上的荧光大盛,折扇似乎化作了十个虚影,向着瘦草的头顶砸落下去。韦大将军此刻才见得这剑招的厉害,微微变了脸色。
瘦草却仍是笑着,看着公子哥诧异的眼神,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却让公子哥一辈子也忘记不得,也是他甘心做马夫甚至以后做瘦草奴隶的最重要原因。
在折扇初劈下的时候,他闻见了一阵花香。接着他见到了一幅奇艳的景色,数十颗不知名的树在瞬间发芽抽枝长叶以及开出一种靓丽的白花。而他的那十柄折扇,无一不是斩落在树枝上,恍惚间,繁花落了一地。以及树下一位白衣貌美的女子看他的幽怨眼神,那女子,比起瘦草,不知美貌了何止十倍,公子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悔恨自己为何偏偏斩落了这一剑。
瘦草微微笑了笑,看着公子哥愣在当场,脸上神情变了又变,韦大将军和中年人只是奇怪地看着她。这一剑,她是如何做到只让他斩了一半就停下来,那么愣愣着站在那里。
瘦草对着那公子哥儿吹一口气,道,“喂,开饭啦。”
那公子哥瞬间清醒过来,看着瘦草再看看爹爹和韦大将军,直呼奇怪,搔着头走出去坐在门槛上,撑着脑袋看沉闷的天,仍呼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