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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有一只… ...

  •   对祁越来说,是乏善可陈的一年。顾寒出关时候,已又到了一次比试的时日。也许真的是眼不见为净,顾寒这一年有了些参悟,心境愈发镇静如初冬的潭水,一片叶过也激荡不了大涟漪。
      他从后山出来的时候,祁越正在广场上与吕英比试。一招一剑都极为利落,担得起流风回雪的形容,少顷吕英便落败,站定后哈哈大笑。
      祁越侧身收剑,扬起一边眉:“我赢了。”
      一个完整的身影就这样撞进顾寒眼中。顾寒越往前走,心中呼之欲出的感觉便越强烈。他忽然涌上心头一股懊丧与无力。他自以为这一年不见,已经把心境平复,但这时候看见祁越的一举一动,才知道只是越积越深。
      “师兄,”祁越扭头,把右手剑抛起来换左手拿,“要来比一场吗?”
      顾寒神情并不轻松,他没立即答应:“换一个地方。”
      初霁院后的那片银杏林是个好地方,但祁越浑身不自在。他谨慎地看着层层落叶底下,生怕哪里又冒出一只毛茸茸的虫子。
      “怎么?”顾寒只见祁越紧张的样子。
      “没事。”祁越清清嗓子。
      两人好几年没过招,对方如何心里有些底,又不太切实。地上金黄的落叶被纷纷扬扬地挑起来,又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雨。黄叶翩飞,白衣穿行。祁越一心想着要把实力展现出来,放开了身手,暂时忘记了虫子的事情。
      也许多年前的那只虫子却还没忘记他,久别重逢,要出来与他打个招呼。于是祁越在一棵树上短暂借力停留时,鬼使神差地往褐色的树干上看了一眼。一只黑乎乎的不辨形状的大虫子,冲祁越抬了抬若干只脚中的一只,以示友好。
      两人本来打得正酣,祁越突然从树干边手忙脚乱地掉了下去,顾寒并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心一沉飞身过去揽住祁越的腰身,才没叫祁越脸朝下摔下去。
      祁越不辨情势地顺势回抱住顾寒,从一边往那树干上瞄,热情过分的虫子由于招手频繁,呈直线地砸了下来。祁越生生抑制住喉咙里的惊呼,把头拱在了顾寒肩膀上。
      “……”顾寒很怀疑他师弟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有一只……”祁越憋了半天,在顾寒的注视下小声道,“虫子。”祁越偏偏还装得一派淡然,还搂着顾寒没松的手出卖了他。
      落了地,顾寒也还没松手,祁越左右看,像是根本不在意这姿势。闭关的那一年,还是毫无用处,顾寒冷静地想。
      他总以为能自己把心里的妄念压下去。宁惜骨教他习剑修道,自然没有教过他,若是心里有了一个人,是不应该当做坏习惯来遏制的。祁越的三言两语,细小动作都能在他心里掀一个小风浪出来,这不像修为上的瓶颈,有方法时日可以突破,反而像鸠占鹊巢的魔头,不把他熬得撕心裂肺不罢休。
      在九琴比试过一次后,似乎是破了例,这次的比试换到了百川。顾寒并不在意。祁越自从上一次拿了头筹之后,也不怎么在意。换一个地方比,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赢罢了。吕英留在万山峰,又觉得不太放心,便叫常往也跟着去。到最后,一向足不出户的佟曙风也去了。
      宜都临江,水波滔滔千帆过尽。桑落落仍然不会御剑,众人只能乘船。他们在山上极少乘船,这一下像开了眼界,个个都兴奋得扒着船舷看白茫茫的江水。祁越看了几眼江畔的楼阁,便靠着船舷犯困,就差闭上眼睛站着睡了。
      “困还在这里站着。”常往在祁越身边,语气听起来既像牢骚又像嘟囔。
      祁越以为是碍着常往的地方了,便往另一边移,胳膊肘又撞到了佟曙风身上,“抱歉啊师叔。”
      “不碍事,”佟曙风笑道,“困了就进去睡一觉吧。醒来估计也到了。”
      “不用了。”祁越清醒了不少,又被江上的风一吹,困意全无。但他不困了,常往也还有意见,虽没说出来,撇得老远的脑袋也能说明问题。
      大概他这师叔不怎么喜欢他。祁越无所谓地离开了那地,随意看一眼,站到了顾寒身边。他背靠着船舷,见他腾出来的那块地也没人占。佟曙风没有动,常往挠了挠头发,往佟曙风那边瞟了一眼,飞快地收回来,又往那边瞟。
      “师兄,你会参加比试吗?”祁越胳膊肘搭在船舷上,扭头问顾寒。
      “不会。”顾寒道。
      祁越漫应一声,转身趴在船舷上。江面上水花溅起白沫,啰啰嗦嗦地跟了一路,祁越又看困了。他歪着脑袋歪过了头,身侧一空,立时又惊醒了。幸好砸在顾寒身上,才没倒下去。这样是比站着舒服多了,祁越奇异地想。他试探似地那么靠着顾寒,顾寒除了刚才扶他一把,没有反应。
      奇怪。不该严肃地说一声站好吗?
      祁越偏头看,顾寒正看着他。祁越把脑袋转一个角度,搁在船舷上,忽然笑起来。他没笑完顾寒便走开了,“去里面睡。”
      祁越不笑了,摸摸鼻子,“可是我现在……”
      顾寒也不是非要让祁越去睡。刚才祁越赖在他身边,又趴在船舷上傻笑,那模样活像一只毛茸茸的什么小动物,下手摸一摸捋捋毛也不为过。顾寒被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只得若无其事地扔下一句话走开。
      年年都是这么些人参加比试,换到宜都也没什么新奇。唯一叫祁越多看几眼的是通往百川的那条道,是一条铁索木板栈道,底下白浪滔天。
      比试第二日开始,祁越本来打算窝在客房中睡觉,慕云思来敲门,两人又在月色下闲逛。
      “那琴曲可懂了?”慕云思问道。
      祁越乍一听还没想起来,他那时候研究了一阵,没得出结论,就搁在了一旁,竟是有一年不曾碰了。他含糊道:“还没有。”
      慕云思看他的神色不像回避,倒还有些底气不足,便道:“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忘了这回事?若是忘了……”
      “真的没有听懂。”祁越道。
      慕云思打量他一会儿,无奈道:“有时我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倒不像是给人听的。”
      祁越停住,挑了挑眉:“你骂我。”
      “没有,我怎舍得骂你,”慕云思笑道,敲了下祁越的额头,“真想看看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莫不是往后要变成只知道练剑的小傻子。”
      “故意为难,还要撒气,”祁越揉了揉额头,“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慕云思吸取了教训,当然不会真的再重复一遍,到时候八成是自己被气得风度全无。他示意手中的引凰:“你站着听我弹完一曲忘忧,便明白了。”
      祁越立刻拒绝:“不。”他每次一听那曲子,就会想一些不受控制的古怪念头,任人摆布一般,不爽快极了。
      慕云思拉住他,祁越便要挣开。慕云思低声道:“害怕什么?前面有人,不要煞风景。”
      “你说的是真的?”桑落落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喜悦,“等我……”后面的话祁越没听清楚,又听柳千怀道:“当然是真的。”
      “那我们绕道走,”祁越见身旁假山嶙峋,想绕几个弯都不难。
      “从这边吧。”慕云思指着右前方。
      两人刚转过一个石阶,祁越一顿,随即打算视来人如空气地走过去。
      “公子,”何少兴讶然,他身形纤秀,本来挡不住祁越的去路,可偏偏要把琴横在手上,螃蟹似地占了一条道。
      “我先走了。”祁越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何少兴迎一步,挡在祁越身前:“急什么。本以为要等明天才能跟你讨教,没想到今夜这样有缘。”
      祁越回身,慕云思恰在他身后。若是再换一条道,简直像胆怯逃跑。
      “你带足修补用的琴弦了?”祁越反问道。
      “少兴,你回去,”慕云思道,“别无事生非。”
      何少兴笑起来:“公子何不问问您身边这位是什么想法,说不定他愿意呢。”他秉性一点没变,说话说一半就开始出招。
      慕云思扯了祁越一把,抬手挡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祁越反手一剑便抡过去。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只有他二师叔才会相信。大概以后只要见到何少兴,先打一架就行,也不用多说。
      何少兴是先挑衅的那个,真正过起招来,不如祁越,反倒躲躲闪闪得多,祁越当然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剑势密不透风,映得周围一片雪亮。何少兴躲避不及受了些伤,但他紧紧护着手里的琴,拿身体挡了剑也不让琴弦被削到。
      祁越也不能真的对何少兴怎么样,缺胳膊少腿好像也不像话。
      何少兴身形缓滞,越昼剑堪堪要削上琴弦了。一声不远处的尖叫忽然响彻夜空:“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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