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蓑烟雨》木鱼白

1、我叫冥玉 从前有片山

　　从前有片山，某个山脚下有个小茅屋，里面住着一个瘸子和三个小孩。
　　“你是说……”不知是对猜测过于惊讶，还是确实一口气接不上来，停顿了片刻后，顾四把自己咳成了一叶风雨中飘摇的扁舟，气息微弱得似乎随时可能撂挑子。推开了鬼三伸来想帮他顺气的手，顾四深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往窗外望去，病态苍白的脸几近透明。“三儿啊……”
　　鬼三紧紧盯着顾四的微薄的嘴唇，刚毅的面庞紧绷着，面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周身隐隐透着煞气。恨不得上前去把顾三满是白发的头开个瓢看看，以前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是不是都被姓方的移花接木到了那张老脸的皱纹上去。
　　“你……”训斥的话刚要出口，突然看到顾三嘴角微扬，眼神又变成了年轻的透亮，恍若隔世的神态，鬼三鬼使神差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外看去。
　　今天的师傅和顾先生很不正常。方颀一边手上剥着毛豆，一边小脑袋飞速运转。
　　不远处鸡圈旁长球正隔着栅栏斗鸡，那只公鸡从中午师傅刚来时候的精神抖擞，到现在的过一会儿奋起伸长脖子啄一下之外，已经被长球逗得快没脾气了。每次公鸡伸长脖子，长球恨不得退出去三丈远。长球顶着一脸找茬又紧张的表情趾高气昂的有些莫名其妙。前天刚洗完澡在门口晒鸟的时候被公鸡啄伤了小鸡鸡，当场忍着没哭，梗着脖子原来把一口气憋在了这里，却又没本事真的对公鸡造成什么□□上的伤害，不过这精神污染确实也够严重了。身边的胖二一边吮着手指，一边嘴角流着哈喇子，看着长球咯咯咯的笑。笑声仿佛给了长球莫大的鼓励，继续孜孜不倦的逗着鸡，还一边扬扬眉毛炫耀似的看看胖二。
　　真不知道都是群什么东西。
　　方颀糟心地想。又转头看了看屋内，每次师傅来了都会跟顾先生聊一会儿，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怎么偷窥或者偷听都没用，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了。不过明天是一年一度的庙会，因为顾先生腿脚不便，师傅每年都会当天过来带三个人去转一圈，采买些东西，见见世面。这次提前一天过来本以为是提前带大家去踩点，可是师傅到的时候仿佛压根忘了这件事，急冲冲的进了门，这是从没有过的失态。
　　一回头看见胖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身前，正拿个豆粒往嘴里塞，一边塞看见方颀回头，还一边乐呵呵的傻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显得特别纯良，看的方颀……想往他嘴里塞坨屎，看看他是不是也能吃的这么开心。
　　糟心透了。方颀伸手按着胖二的脸甩了一下，胖二滚圆的身体顺着力道转了一圈，摔倒在地上，一溜烟又站起来，顺便拿了个没剥的豆角往嘴里塞，口水一溜烟滴到了肚子上，还咯咯咯傻笑。那边长球发现没了捧场观众，终于兴致缺缺地走了过来，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打着，扬起的灰尘糊了方颀一脸。
　　简直不能再糟心了。
　　“师傅”方颀一个猛子站起来，朝着屋子奔去。
　　鬼三别过脸去不管他，一个箭步走到门口直接腾的御剑上去了。
　　方颀没有错过师傅布满红丝的眼睛。再看顾先生，还是那张垂垂老矣的一副随时会开口要让人抄写静心经的严肃的脸。只是感觉比平时亮了那么几分。“先生，师傅他…”
　　“你们两个也过来”顾三突然面带微笑的拉住方颀的手，方颀整个人一哆嗦，他跟顾先生身体的接触，除了五岁前通过戒尺外再多是没有了。
　　“可以吃饭了吗”胖二一路飞奔过来扑到顾三坐在轮椅的腿上。
　　长球还抬头痴痴望着天，一副能看出花来的样子。
　　“吃饭啦二师兄”胖二又球一样滚过去，拉着长球过来。然后继续趴在顾三腿上，顺手塞了一缕顾三的头发进嘴里，口水顺着发丝滴出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你，看看他。
　　方颀心中的不安愈加放大。
　　“长球，你也不小了，今年都六岁了”顾三说着，又正色下来“你性情跳脱，为人心宽，不记事，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先生，我先去做饭了”方颀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顾先生的话，有些不知所措，仓皇的只想离开这儿。
　　“你在这儿听着”
　　“肖离’二字作名，性火，有徐徐荣生意。男孩子，当烈性的时候也不该退缩。切记，以后凡事师不在兄为天。”
　　“是，先生”还沉浸在有自己的名字的喜悦中，“胖二，我有名字了，萧离，萧离，好听吗”
　　“真好听”胖二边说边又塞了一把头发进嘴里。
　　“胖二，你也不小了”顾三面容恢复了慈爱
　　“他才五岁，昨天还把鸡屎往嘴巴塞”方颀又忍不住说道。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明明师傅和先生一直以来的教导，自己已经隐约感觉到什么，可怕的就是这种明知结局还一步步被推着往那儿走的无力感。哪怕突然有天回家，发现先生不在了，他能镇定的飞快想好对策。可是现在真实面对着先生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他告诉自己要镇定。手上却恨不得飞快甩自己两巴掌，然后梦醒过来。
　　“…”顾三不顾无视方颀的情绪，但面上还是不由得正了正“以后不能乱吃东西了知道吗。有很多东西，乱吃了要生病的”
　　胖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把手上的口水往屁股上擦了擦，然后又往嘴里送了一点头发。
　　“……”顾三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往胖二脖子上挂，“这是你的父母留给你的名字，张栎蓁。属性也太木了点，也罢，栋也是木。”
　　“先生”方颀突然郑重地柜跪了下来。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没说出什么东西，又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胖二不明所以，也迈着短腿，在方颀身侧跪下磕头，以为是大年时磕头吃糖一样的意思。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顾三，自己倒先忍不住又把手放进了嘴里，使劲吸了吸。
　　长球终于感觉到气氛被大师兄带的有点压抑奇怪了，也闷声磕了头。
　　顾三又看了看他们三个人，最后还是定在方颀脸上。不过10岁的稚嫩少年，总给人一副老成持重的感觉。再多说什么也是徒增他的心绪，不利于成长，慢慢摸索，方能成道。“你手上的风离，切记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也不要试图催动它，怀璧其罪，祸患无穷”
　　“是，徒儿谨记”说着，方颀把有些短的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本来掩了一半的手镯。有点不甘心的抬头看了一眼顾三，怎么突然就到这种非走不可的地步了呢？这一眼，感觉顾先生面容又亮了一点，仿佛皱纹都快没了。
　　刚想说什么，师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以了”
　　“好啦，走吧”顾三又拍了拍方颀的肩膀。
　　“是去吃饭吗”胖二立刻开心道。
　　“去吧”带了点力道把方颀往外一推，方颀一咬牙，直接走到了鬼四身边，一次都没有回头。鬼四直接拿出扁舟放大，四人站上去后立即御器离去。
　　方颀最后还是遥遥回头看了一眼，那从来一副下一秒就要吹灯拔蜡的顾先生，此刻竟然站在了门口，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远，看不真切，除了纯白的头发外，面部仿佛变回了二十几的俊俏少年，以前的一副纯白的吊丧服，迎风翩翩，愣是飘出了一种恍若仙人的意味。
　　“我叫冥玉”顾三微笑着对天空说。
　　鬼四站在舟头，再不回看，眼睛又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