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卢梅花

1、初遇（一） 景国居北，

　　景国居北，四季分明，再往北行就是苦寒之地，求仙访道之人便往那处去磨砺性子。

　　只是现在景国已下了诏令，不可再从景国往北行了，于是要往北去只好借邻国离弋的道。

　　如今正是冬季，拖了天气的福倒是不用早起，但这王宫里仍是照常要做早课，不过太傅比往常来得迟了些。

　　“太傅可知，吾王为何要下此诏令？”女孩不过八九岁，却束着冠，男孩打扮，紫色头冠上镶着一块白玉，与窗外的雪景映衬着。

　　太傅从前参与过国史的编撰，下笔极有分寸，因而景王才命他教习王公子弟，图的就是这么一个有分寸。“王上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景国居北，粮产甚少，冬日里多得是流寇劫粮往北躲避追捕。顾小姐，昨日的功课你可熟练了？”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清亮男声：“现今天正冷着，连笔杆子都握不住，怎么做功课？”

　　男孩进门来，带进一股冷风，宫人立刻把门给掩上。

　　“我听说过你，顾丞相的独女，名为青荷，可对？”男孩的打扮与青荷无二，年纪相仿的缘故，连身形也是差不多的，但那一双眼睛却生得婉转动人，微微上扬着，乍看上去尽显张扬，隐隐又有些媚态。

　　青荷起身对他福了福，这个人物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小世子，青荷也早就听说你要来此一同念书，终于盼来了。”盼来个混世大魔王。神行侯家的独孙，在手里捧着长大的，想想也知道是什么性子。顾青荷只瞧他一眼就将他的形象在心中定了下来。

　　男孩笑了起来，眼角上挑的更厉害：“你这么生分干什么？我叫陆清衡，再怎样你也不过喊我一声哥哥，居然叫我小世子，老气横秋的。”

　　顾青荷脸有些红了，因为是丞相府的独女，性子要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太傅解围道：“小世子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这性子还是太过粗粝，来老夫这里可就是调身养性的。”

　　陆清衡仍是笑，不理会太傅，却闻青荷：“青荷你可愿意同我去寻个人？他可也是要同咱们一起听课的。”

　　青荷想了想，猜出他说的是当朝太子，但碍于身份只是婉拒：“青荷身子太弱受不了寒，清衡哥哥自己寻了带过来就好。”太子生母早已去世，如今最受宠的瑜妃，育有一子，正是丞相的胞妹。这个太子无依无靠，位子终究是要让出来给自己的小侄儿的。

　　入宫前爹爹教过很多遍，不能与太子过于亲近，更何况她也是借着陪自家姑姑才得以在此学习。丞相就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是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这个担子压在她身上，天经地义。

　　陆清衡没有多想，只应了声好就往外走去。教学的地方名为守正所，来时有宫女带着，因为要寻的人是太子，所以他独自在宫里转悠。神行侯与太子打过交道，从五岁起便亲自教他功夫，就连这个独孙也只是扔进军营里任他野蛮生长。

　　如今太子已经十岁，一年比一年不爱说话，性子越来越沉闷，叫人唏嘘不已。神行侯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让自家乖孙进宫与太子一起学习，这种顽劣似猴的性子说不准能让太子找回几分孩童天性。

　　在陆清衡入宫前便告诉他哪些地方是这位太子喜欢去的，哪些东西是这位太子喜欢吃的，事无巨细，一一嘱托。

　　最爱去的地方，当然是予梅轩。梅花，是他生母最喜欢的花。

　　等行到了予梅轩时，陆清衡就有些愣了。小轩前守着两位宫女说什么也不让进。只是在那边解释予梅轩的路需修整，天又大雪，贵人易滑。

　　“那太子可在里面？”陆清衡问道。

　　“予梅轩里没起地龙，太子只怕不会过来。”两位宫女很客气地回答。

　　陆清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绕个弯子，在予梅轩侧墙那麻利地翻了过去。景国不比其他地方，宫中人甚少。他早已在神行侯的唠叨中铭记下了这只太子的习性，予梅轩是必来的，无论起不起地龙。

　　他翻身下墙，雪地里留下两个脚印，突兀却又干脆。梅枝绰约，比梅更绰约的人在雪地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终于看见，那个站在梅树下的小小少年。

　　此前的十三年，他只安稳度过了前四个年头，剩下的九年全丢在了军营中，军中的汉子一个个皮糙肉厚，他也是在回到京城的这半年里才有了点公子样。从未曾见，这样如雕如琢的人。他是养在宫闱的太子，周身环绕的也是那深宫的气息。

　　只是那张脸上的淡漠，像是积淀了许多年。身为太子，这也是难免的吧，陆清衡暗自惋惜，果然如父亲所言，太过清冷了。哪怕面前是雪著红梅，也无法与他那股清冷相提并论。怎么会是这样呢？陆清衡有些难过，为何不让少年有一颗比他面容更为柔软的心呢。

　　正这样想着，少年已经发现了他，眼底骤然生出一股寒气。陆清衡在他要发作前站了出来道：“太子金安，微臣神行侯之子陆清衡，奉陛下之命入宫与太子同习。”他只微微俯身，礼数没有做全。

　　许久的沉默，他就这样让陆清衡俯着身子，微微弯下的腰，低下的脸庞，在一片冷云下也有几分妩媚。这位太子在见到陆清衡时的第一念头是杀了他，谁叫他擅闯予梅轩，第二个念头仍是杀了他，虽是初见不知将来结局，但只要想想他可能不与自己同行，便已经难过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打量着他。陆清衡年长他三岁，比他高了些许，行礼也只是微微弯腰低头，他看他仍旧要抬起头来。额上是青玉色的绫罗束带，往下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翩跹如蝶。等这一切深深印入脑海，他终于说道：“找本太子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