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客》宋南乔

2、第一章 “林绾

　　“林绾，林绾。”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的少年将手鼓成喇叭状，对着朱红色的大门喊。
　　“来啦。”门内传来温糯有些低沉的女声。
　　大门发出沾带着岁月的吱呀声，女生从门内走出：“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菲菲和段恩呢？”
　　“那两个不仗义的早走了，说是去占位，现在估计正在摊上喝着豆浆呢。上车。”
　　林绾接过男孩手中的书包，跳上后座，将书包抱在怀中。等顾琤骑到经常吃早餐的小摊的时候，段恩和白菲果然已经开吃了。段恩咬着一根油条，口齿不清：“坐坐坐，赶紧吃。”
　　顾琤一巴掌拍在段恩的后脑勺上：“吃吃吃，就你丫积极性最高。”
　　段恩一下子把油条吐了出来，咬到了舌头。这厢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绾在一旁偷笑，用口型对段恩说：“活该。”
　　顾琤从兜里掏出鸡蛋剥好，将蛋黄递给林绾。
　　白菲吸溜着豆浆对顾琤林绾两人说：“你们俩快点吃，别到时候又迟到了。”
　　四个人高中第一天开学早上就迟到了，到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乌泱乌泱的坐满了人，只剩东北角还空着冷清的四个座位。用段恩的话就是：“呦呵，这位子跟专门给咱们四个留的一样。”
　　于是顾琤林绾坐了倒数第二排，段恩白菲坐了倒数第一排。四个人从小学开始到了高中还是这么坐。
　　四个人刚到教室，班主任就从前门进来了。
　　喊完老师好后坐下，段恩用笔戳了戳顾琤的后背：“阿琤今天下午咱们班跟五班有篮球赛，你来不来？”
　　“不去。”顾琤扭过头。
　　段恩扒住顾琤的肩膀：“哎哎哎，为什么呀。咱们班人不够，你就算不打，上场凑个人数也行。”
　　“让少爷我去凑人数？不可能！”
　　白菲踢了段恩一脚：“段恩你是不是傻啊，让阿琤去打篮球。长这么大他连球都没碰过。”
　　白菲说得不夸张，顾琤确实连球都没碰过。自从初中的时候看见同班男生打完篮球回到班里满身是汗，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时候，顾大少就决定坚决不会接触这种有损自己形象的运动。
　　段恩不死心：“那你来看球总行了吧。”
　　“不去。”
　　“那林绾你来。”
　　林绾摇头：“我也不去。”
　　“不是，为什么啊。”
　　林绾挠挠头，语气及其诚恳无辜：“下边人太多了。”
　　段恩急了：“白菲你要敢说你也不来我就跟你们仨断绝关系。我好容易能上场打场比赛有你们这样的吗，一个二个的别说给我捧场了，连看都不看。”
　　林绾拍拍段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放心，我们会在楼上看的。”说罢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窗户，从那排的窗户往下看刚好能看见球场。
　　“姐姐，咱们班在三楼，你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啥呀。”
　　林绾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我两眼，二点零。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顾琤看着段恩憋成猪腰子色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段恩浑身上下最好使的也就他那张嘴，能够堵的段恩说不出话的唯他顾、林两人。
　　顾琤是因为毒舌，而林绾是因为这孩子太过刻板诚实。
　　“行了行了，我去给你捧场成了吧，老实点。”白菲白了段恩一眼。
　　“成成成，菲菲，还是你好。打完球我请你吃和路雪。”
　　“我要吃梦龙。”
　　段恩咬牙：“好，就梦龙。”
　　下午放学，段恩和白菲老早就跑去球场了。顾琤刚刚去了厕所，林绾留在教室写作业，写完物理作业抬起头的时候班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林绾看到前门有一个没见过的女生正在探头探脑，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林绾走过去，看见那个女生留着学生头，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请问，你有事吗？”林绾小心地问。
　　“我找顾琤。”女生看起来比她还小心。
　　“顾琤刚刚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你进来等会儿？”
　　“不用不用。”女生急忙摆手，“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呆会儿把这个转交给顾琤？”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
　　“好的。”林绾笑着点点头。
　　“谢谢。”女生很高兴，道谢后跑开了。
　　林绾端详着手中的信，粉红色的信封，淡淡的香味，不是情书难不成还能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林绾左看看右看看，走廊四下无人。于是顺手将信连带着信封一起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进教室。
　　球赛已经进行完一小节了。
　　段恩费力地传球，拦截，将球长传给一个男生。距离太远，林绾没看清那个男生的长相，只觉得面熟。那男生抬手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观众席一片欢呼。
　　“哎呀。”顾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在林绾身后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她的后脑勺。
　　“看什么呢你？”
　　“喏，你看那个男生，刚投了一个三分，真帅。”林绾指向刚才投三分的男生。
　　“这就帅了？不就投了一个三分吗，回头少爷投十个给你看。”
　　林绾笑：“三分？你站一分线能投进就成了。”
　　“小瞧我不是，你还别不信，少爷我就是不愿意动。我要是玩起来，比他们帅多了。”顾琤嗤之以鼻。
　　林绾白了他一眼，心想：“是，你多帅啊，乌泱乌泱的小姑娘给你送情书。”
　　当然，这话是不能在顾大少面前说的。顾琤因为一张人神共愤的脸，从小学到高中蝉联了十年的校草，从小到大没少收情书。但顾琤没看过，都是直接给扔了，因为信太多懒得拆。收了吃的能还的就还，还不回去的就直接递给林绾，跟段恩白菲分着吃。所以林绾收到让转交的信也都直接扔掉，虽然心里止不住可惜，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信封，还有这些女生门的心意。人家好容易下定决心送了封情书吧，结果连人的手都没碰到就直接给扔了。
　　除了林绾，另一个长吁短叹的就是段恩，段恩是从小到大没收到过情书。因为这厮从小胖得跟球似的，虽然自从上了高中莫名其妙地瘦了下来，但是跟顾琤一比，还是胖得多。加上整天跟顾琤待在一起，完美的起到了衬托的作用。如果有小姑娘找他，一定是让他帮忙送情书给顾琤没跑。
　　林绾想起刚才那封情书，迅速转移话题：“那个男生是谁啊？”
　　“哪个？”
　　“就刚刚投三分的那个。”
　　顾琤扑哧一声笑了：“你丫不是两眼二点零吗，还没少爷我的眼好使。”
　　“真的，二点零。体检过的。”
　　“你就信咱们学校那体检结果吧，还二点零呢。”
　　“那是周宇。”顾琤看林绾不说话了，以为她生气了，赶紧收起笑容转移话题。其实林绾那个死孩子只是在想怎么证明自己两眼二点零。
　　周宇是三班的体育班委，每次三班跟人打比赛都有他，前锋打得非常漂亮。
　　比赛还有十分钟就要结束了。顾琤拍了拍林绾的肩头：“咱们也下去吧，给段恩买饮料去，省得他丫到时候又瞎嚎。
　　林绾笑着点点头。
　　两人买完饮料走到球场，比赛刚好结束。三班大获全胜，一群少年围成一个圈庆祝，脸上写满青春。
　　两人朝白菲走过去，白菲看到他们跟看到救星似的，立马跑过来。
　　“快快快，带水了吗，渴死我了。”
　　林绾递给白菲一瓶矿泉水，笑了：“你一个旁边看的，怎么比人打比赛的还累？”
　　白菲咽了一大口水：“你不知道，五班那群人忒不是东西，老是背着裁判犯规，我在旁边给咱们班喊加油嗓子都快喊哑了。”
　　说话间，段恩也跑了过来，晃着明晃晃的大白牙：“嘿嘿，阿琤，绾绾，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顾琤一脸嫌弃的扒拉掉段恩放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扔给他一瓶水：“警告你啊，别用你那脏爪子碰少爷的衣服。”
　　“靠，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干嘛比小丫头还爱干净。”
　　顾琤一脚踹上段恩的屁股：“把汗擦干净了再说话。”
　　“我就不擦。汗？这叫荣誉，这叫徽章。知道不？”段恩一脸骄傲。
　　“呦，那请问段徽章先生您这场进了几个球啊？”
　　段恩在场上跑得挺欢实，一场比赛下来除了拖后腿啥也没干。所以班里有比赛什么的都不带他玩，这次是因为班里经常参加比赛的那哥们摔了腿在养伤，凑不够人，无奈之下才把他拉进来。林绾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一记漂亮的长传纯属狗屎运。段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两个球框之间跑来跑去，整场就摸到了那么一次球，还恰巧让林绾给看见了。
　　段恩幼小的自尊心遭受打击，闷头朝车库走去。
　　跟段恩拌嘴是顾琤人生中一大乐事。两人从小吵到大，段恩没有顾琤嘴利索，小时候每次说不过顾琤了就哭。这么多年段恩愈战愈勇，技术上却没有丝毫长进，依旧说不过顾琤。
　　不过段恩被打击的快，恢复的也快，走到车库就已经满血复活。
　　扭头晃着大白牙对着身后的三人说：“你们先推车，我马上回来。”
　　不一会儿段恩就小跑着回来了：“给，梦龙。爷们今天心情好，请你们仨的。”
　　“你还真请啊，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大方。”白菲笑。
　　段恩哼了一声：“我大方着呢，那是你们没看出来。”
　　顾琤和段恩骑上车，林绾坐上顾琤的车，白菲坐上段恩的车。
　　小时候他们四个就是这样，两个小男孩在前面撒欢的跑，两个小女孩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从这头到那头，肆无忌惮地笑着。
　　初秋的傍晚已经带上了寒意，段恩刚刚嘴硬，撑着不擦汗，又吃了一个雪糕。这会小风一吹，他又只穿了一个背心，冻得一阵一阵的打哆嗦。
　　顾琤实在看不过去:“你校服呢，吃啦？”
　　段恩忍辱负重：“忘球场了。”
　　刚刚光顾耍帅，校服不知道扔哪去了。
　　顾琤把自己的校服甩给他：“穿上，别跟我眼前哆嗦，看得少爷心烦。”
　　段恩停下车穿上顾琤的校服，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第一次被顾大少这么关心，段恩心里那个美啊，嘴都快咧上天了。心里盘算着回头一定把这身衣服珍藏起来。
　　林绾到家之后，关嫱还没有回来。
　　关嫱现在在一家工厂里打工，组装一些简单的小零件，就是那种收入与付出不成正比的工作，非常辛苦。关嫱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能回家。林绾以前每天晚上都会去给关嫱送晚饭。但是从家到工厂太远，而且工厂门前的那条路比较偏，又没有路灯。所以后来关嫱就不让林绾去了，只在家里做好饭等她回家。
　　林绾做好饭，大门就开了。
　　顾琤走了进来：“呦，刚做好？那么巧啊。”
　　林绾递给他一双筷子：“你怎么就掐时间掐那么准，每次我刚做好饭你就来了。”
　　“那当然，少爷我是谁啊，这点小事还弄不准吗？”
　　自从上了初中，张妈老家有事辞职回了家，顾琤就没再找过保姆。早饭四个人一起出去吃，午饭在学校吃，晚饭就准时来林绾这里蹭。
　　晚上九点半，关嫱准时回到了家。
　　“妈，你回来了？快来吃饭吧。”林绾站在厨房门口道。
　　关嫱走进厨房，一脸倦容。她拍了拍林绾的头：“知道了，你先去睡觉吧，碗妈妈待会儿自己唰。”
　　“没事儿，妈，我不急，你慢慢吃。”
　　林绾看着关嫱坐在小凳子上一点一点的喝着汤，举手投足间依旧是大家风范，可脸上细小的皱纹和手指上的薄茧却让她这些年来的辛苦展露无遗。众人皆道她的父亲狼心狗肺，背信弃义，一夜暴富后抛弃了跟着自己吃苦受罪多年的结发妻子和未满五岁的女儿。可林绾想，自己的父亲或许从来就没有爱过母亲。关嫱从小养在深闺，在当时父母安排的家族联姻上逃婚，被赶出家门，同林安邦私奔到香港，在香港做最底层人民。如果真的那么深爱，她的父亲如何舍得让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他们的生计帮别人洗衣补衣，如何舍得看她因穿布料粗糙的衣服磨得满身红点，如何舍得让养尊处优的她为了他跌入泥潭。当年他整日不归，母亲是如何在鱼龙混杂的香港生活的，她比谁都清楚。他如何舍得？
　　林绾不懂，却不愿深究。父辈的事，她一个孩子如何能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