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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陶湛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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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湛踏入后山第一眼,便是叶峥正被人掐着脖子提在空中。
灵犀刚被养出了点肉的小手已经化为了乌黑锃亮的利爪,扣在叶峥那细嫩的脖颈上,方寄尘人事不知的昏迷在地下,煞白的小脸与前襟上满是鲜血。
陶湛原本是漫不经心地抬眼一扫,这一眼却让他差点魂飞天外。
自在峰的大弟子并不是头一回替熊师弟们收拾烂摊子,这一回却完全超越了他平生所见——仿佛这里不是自在峰鸟兽栖居的后山,而是他不小心闯入了某个妖窝,撞破了妖精们生啖小孩儿的场面。
叶峥一张小脸在灵犀手底下涨得紫红,陶湛情急之下大喝道:“闻知!”
灵犀闻声回头,幼童眉眼之间阴沉至极,看见陶湛,哑声冷笑道:“来得巧啊。”
陶湛叫这一眼看得毛骨悚然,看他小师弟身边那一群助阵似的白孔雀,十步之外还有一只身形巨大的白孔雀委顿在地,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模糊地猜了个笼统,迎着紧随而至的巨大威压当机立断一挥下摆,跪下来以头触地:“恳请雀王高抬贵手,陶湛日后定当带着师弟负荆请罪!”
他跪在地上,鼻尖满是泥土的腥气,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一张引雷符,预备着最坏的结果——
下一刻他听见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叶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陶湛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雀王借着灵犀的唇舌慢条斯理道:“放过这两个小崽子可以,你回去……告诉闻道,这个壳子我很喜欢,送给我,这事就揭过了。”
陶湛如坠冰窟,额上怒得青筋暴起,到底忍住了。灵犀扯着喑哑的嗓子笑了数声,带着白孔雀们从他跟前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叶峥哭道:“师兄!你快来看看寄尘!”
陶湛连滚带爬地冲到方寄尘边上,自在峰大弟子往日的骄矜碎了一地,他抱起蜷缩成一团的方寄尘,温热地鲜血正从方寄尘的口鼻处不断地冒出来。
陶湛听到自己的声线随着胸腔里的闷响发颤,他强撑道:“没事的,没事的……先回去找师父,找到师父,就没事了。”
陶湛抱着方寄尘一路疾奔,冷汗浸透了少年的肩背,叶峥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路都剧烈地抽气,把哭声憋在嗓子里。
沿途的门人见状也纷纷传音闻道,然而方寄尘的气息到底越来越弱,陶湛心下一片冰凉。
闻道曾经教导他,困妖精鬼怪时当用困灵符,困人时当用定身符,彼时他问了一句,被精怪们附身了的人怎么办呢?
闻道当时笑道:“那你便上引雷符吧——妖精鬼怪上了身,就好比给星火浇了烈油,以你的道行,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当时他与岑袖寒十分不以为然,觉得独善其身实在是无能之选,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被小看了。如今相识数年的方寄尘气息渐趋于无,那个捧着蛐蛐罐子一脸诚挚天真的小师弟在后山生死不知,兴许那一点稚弱的灵魂已经让雀王赶出体外,从此逸散在九天之间——连小叫花子也做不成了。
陶湛茫然地看闻道骤然现身,从他怀里接过方寄尘,又匆匆忙忙的消失去了不知何处。陶湛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他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也并不是铁打的身躯。叶峥顿时放声大哭,却又在某一时刻戛然收声——
他看见一行血泪蜿蜒而下,顺着少年精巧的下颚滴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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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弟子着了心魔,小弟子们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生死不知。
自在峰这一晚上人仰马翻,闻道觉得自己眉间的川字纹一定又深了许多。
岑袖寒刚刚安顿哭了半日的叶峥,叶峥自觉闯了弥天大祸,再也不想着遮掩,一五一十地朝闻道交代了起因经过与结果,说得一波三折惊悚非常,说完终于忍不住大哭,等哭得累了,才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岑袖寒把小师弟交给鹤童,鹤童抱着走了,回头便看见躺在一起的陶湛与方寄尘,一大一小都极安静,呼吸清浅,如果忽略俱是苍白如雪的面色与陶湛眉心一道血色竖痕,倒像是一对睡在一起的兄弟,十分静好。
闻道揉了揉眉心,吩咐道:“你看着他们,我再往后山走一趟。”
岑袖寒顿了顿,才道:“师叔,我师父还在的时候,也说过她小时候淘气的事情。”
——自在峰的后山素来是弟子门人玩耍的地方,断没有随随便便出事的道理,何况一出便是这等伤命夺舍的事情。
少女仰起脸来盯着闻道,她憋了大半日的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困惑,道:“小师弟还活着吗?”
“还活着,”闻道揉了揉眉心:“陶湛还能活着回来,便是雀王要他给我传信的意思,说明还有买卖可做。这扁毛畜生都快活成千年王八了……还不信命。”
岑袖寒满脸困惑的看着她师叔,闻道解释道:“灵物间如椿与玄武,人间如慧昭、吴普——彭祖不算,他不算人——但是活得再长,总是有个限度的。雀王大限将至了,它既然鼎盛壮年都没能成为妖修,这都垂垂暮年了,只好把主意打到你师弟身上去了。”
“闻知这孩子……”闻道叹息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挥了挥袖,消失在了原地。岑袖寒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才走过去坐在了榻边。
自在峰上年纪大一些的只有她与陶湛,两个人时常一起受教于闻道,平日里也经常往来,然而却始终君子之交淡如水。
叶峥整天同方寄尘厮混,韩笑与越季有时候也会揣着小姑娘的心事,怯怯地扣她的门。只有陶湛,哪怕会笑会怒,却似乎除了向学之外,别无心绪。
少女葱白的手指抵在陶湛的眉心,四下无人,只有远处山林在夜风吹拂里簌簌的起伏声,月光攀上门槛,岑袖寒停顿在寂静的夜色里,迟疑了半晌——
最终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眉心与指尖相接时若隐若现的一点红光即刻散去。
岑袖寒给一大一小掖了掖被子,忽然猛地回过头去,一个身形单薄的人立在门口,面孔逆着月光,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楚。
——这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岑袖寒起身,喝问道:“谁?!”
她一手按在腰间,缓缓地滑刃出鞘,来人的面目在冷冽的刀光之下一闪而过,细长惨白的瞳孔与咧到耳根的鲜红嘴唇中间——
画着一个猪鼻子。
这猪鼻子哭哭唧唧道:“师姐,不好了,我不小心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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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醒过来的时候在一片混沌里。
这片混沌像是黏黏糊糊的实质,温暖而微腥,有蒙昧的光点时不时从这片混沌中掠过,还有无数嗡嗡嗡的声响从四周升腾起来。
他本能地去试探、追逐那些移动的光点,却在下一刻顶破了这混沌的壁垒,无数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灵犀适应了许久才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个豁了口的小窗户,一条蚯蚓直立起来,从那个小小的口子里耀武扬威地朝他扬了扬脑袋。
灵犀:“……”
他一个箭步就要去踹那条趾高气昂的地龙,下一秒摔了个倒栽葱,还滚了几滚才茫然地抬起头,脑袋上顶着黏糊糊的蛋清混着几片碎裂的蛋壳,刚萌发的野草苗像伞盖一样遮在他头上。
灵犀茫然地坐在地上,下意识地扇了扇翅膀——
翅膀?
蚯蚓便看着这只刚破壳的小鸟崽啾啾啾地在地上滚来滚去追自己的尾羽,一身幼毛滚得乱七八糟。
蚯蚓:“……”
目睹了鸟崽破壳的地龙兄觉得山中的白孔雀着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于是高傲地扬了扬它与头并没有什么区别的尾端,紧接着当头一抽,把刚破壳的小鸟崽抽得原地打起了转——
灵犀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活像个圆胖的白陀螺,黏糊糊的清液缀在蛋壳上飞了出去,白孔雀的幼崽晕乎乎地转了数下才停下来,紧接着晕头涨脑地就地一滚,撞到了一块石壁上。
蚯蚓事了拂尾去,深藏功与名。
灵犀在原地躺了半晌,小小的头顶着石壁,石壁泛着一股粘稠的湿意,他过了许久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小鸟崽初生的脚爪稚嫩纤细,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灵犀本能地用翅膀拂了拂被沾湿的脑袋,无意一瞥,便看见羽毛稀疏的小翅膀上一片猩红。
“叽叽叽——!”
难道是脑袋撞破了?灵犀惊恐地想,我可能要死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惊吓之下一蹦三尺高,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了一双温暖干燥的手里。
小鸟崽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少年低头看着他。
那少年脸迎着光,面颊上幼嫩的绒毛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嘴角浅浅一个梨涡。
少年指尖拂过小鸟崽的头顶,笑道:“沾了红泥罢了。”
那少年一笑,蓦然变深的梨涡让人无端想起投了石子的湖心,万籁骤停,世间种种景致,便一并模糊在自此间升腾扩散开去的涟漪中了。
他是谁呢?灵犀心想。
“我得走了,”那少年道,“明日再来看你。”
小鸟崽傻愣愣地坐在原地,露水从草叶上滚下来,又滚落在他小小的脑门上,那少年的身影便在他眨眼的一瞬间不见了。
此后第二日、第三日、第四第五日,那少年都没有来。
许久之后,灵犀已经是只半大的小孔雀了,羽毛丰厚,颈项纤长,常将当日抽了他一尾巴的地龙兄衔起来甩着玩。
蚯蚓其实又盲又哑,只看得到一团鸟形的灵气,自此对鸟形的物件都退避三舍。
小孔雀失去了玩伴,对着地龙兄钻出来的洞叽叽喳喳,然而无人理会他的鸟叫。
等又过了许久,活在天地灵气间的小孔雀已经能口吐人言,才又见到了当日那个少年。
小孔雀连滚带爬地从白孔雀们栖息的树林里冲出来,跑得太急,还翻了个跟头,一下子滚到少年脚前,又急急忙忙地爬起来,顶着一身枯叶泥渣,清脆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那少年失笑,显然未想到鸟崽子会把自己的话当了真,当即蹲下来摸了摸小孔雀羽冠初立的脑袋。
灵犀歪了歪头,蹭了又蹭少年的掌心,小孔雀披着洁白如雪的羽毛,一派天真地问他:“你去了哪里?”
“——他去了哪里!”
灵犀的讨好僵在了喙边,他听见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与他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少年骤然变了神情,半是怜悯半是不屑地看着他,薄唇翕动。
他说:“我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