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色嫣然（坑）》晓残风

3、清夜闲谈

　　“这么晚了还不回房睡，在我门口蹲着做什么？”紫苑眉心微蹙，眸底却尽是笑意流转。
　　远远就看见她在廊上缩成一团，还不断轻捶双腿——这笨丫头，若是蹲久了腿酸难道就不知道坐在栏上等？
　　后者扭过头，立时就绽出一朵极灿烂的笑容：“紫苑！”
　　起身太急，酸麻的腿和着先前扭伤的脚踝一同抗议，身子才晃晃，一双手便稳稳地托住她的双臂。抬起头，眼中紫苑的眉心依然轻蹙，皱出的皆为无奈宠溺，火嫣然便又笑开来：“紫苑。”
　　紫苑没好气地啐一声：“叫魂呢。”
　　手下却没有半丝松劲地将人扶进房中。
　　其实紫苑的身子素来不及常人温热，此时即便是隔着一层沾露的衣料火嫣然也能感受到她那双手如玉般的微凉。有时候，火嫣然甚至怀疑当初被紫苑握住手时所觉得的温暖会不会只是她一时的错觉，可当时的感觉却是那么鲜明深刻，以至事隔一年她仍能经常回忆起来，丝毫不差。
　　紫苑取药回身，见火嫣然双眼愣直地盯着墙，便上前在她额上一点，拉回她游于九天之外的魂魄：“在想什么？口水都成丝了。”
　　火嫣然慌忙拿袖子往嘴上胡乱擦擦，完了一看什么都没有，当下就嘟起唇：“紫苑！”
　　紫苑抿嘴一笑，隔空移过一个绒布绣墩在她对面坐下，而后抬起她受伤的右脚置于自己膝上。火嫣然愣了会才明白她要干什么，忙摆手说着不行就要把脚收回，被紫苑一掌拍在小腿上叱了句“坐着”方才安静。
　　“紫苑，我自己来……”
　　伸出的手被打回：“就你这毛里毛躁的性子？不越弄越严重才怪。”
　　火嫣然干笑两声，乖乖坐着看她给自己换药。
　　火嫣然对紫苑存着一份敬畏，虽然和她在一起时的紫苑从未有过在人前那样的清冷孤傲，但这份敬畏仿佛是刻在骨子里，沉淀了数万年。
　　然而，火嫣然对紫苑更多的，则是好奇。
　　从当初被她牵着手一路带上天界至今，火嫣然就没看透过这个风轻云淡的女子。她既无官职在身也从不去凌霄宝殿议事，偏又能与玉帝王母平起平坐，肆意游走于天界各处，大名鼎鼎却也神秘莫测，仿佛和人隔着一层透明水晶，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她的真实。
　　就如这浮云居，从来都是擅入者死，就算玉帝王母亲访也需提前递帖子，否则就只能在门外候着。据说曾有值日星官借执玉帝旨横闯，不料才跨入门中一步就被斩杀，尸身丢弃门外三日无人敢动，最后是太白金星亲至求情方能将其带走。饶是如此，那星官魂魄亦被打入人界，永世不得回天。
　　这宛如禁地之所，其实和天界里其他的仙宫神殿也没多大区别，唯一特别的是随处可见很多即便在天界也是珍贵罕有的仙草灵药如杂草般生长着，与其说这是浮云居主人特有的审美观，火嫣然更愿相信那不过是因为紫苑压根就不曾用心打理。
　　是因为拥有太多所以不在乎还是本来就不屑一顾？
　　火嫣然不知道。
　　“好了。”
　　“哦。”火嫣然回过神放下脚，而紫苑已起身往去旁边净手。慢慢移动右脚打量脚踝上包得严密的纱布，里面的药膏渗入肌骨中，散出沁人的清凉，“紫苑，为什么你不喜欢用法术来疗伤呢？那样岂不方便得多？”
　　天界中人，除非受了极重的内伤，否则少有用药的。就连太上老君那，也多是些活死人肉白骨的起死回生仙丹，若去问他要什么外伤药，只怕老人家是要吹胡子瞪眼睛说“没有”的。
　　紫苑走回床边，示意她往里躺，随后自己亦宽衣睡上去：“嫣然，以后你会知道，过多的依赖法术或者法力过于强大……那都不是什么好事。”
　　火嫣然往她身边凑近：“修行之人不都期望自己法力高强,紫苑你怎么说不好？”
　　“世间之事，无论天上人间或是地府魔界，都是环环相扣，相克相依。”烛火映照下，紫苑的脸上光影交错晃动，带出几许虚渺，“你得到一些，便会失去一些，而那些失去的……往往正是你最不愿割舍的。”
　　“可是，紫苑……”火嫣然低低道，“我失去了，却什么都没得到……”
　　紫苑并未立即答话，逐渐扩散的沉默让人莫名心悸。就在火嫣然即将无法忍受这般压抑时，紫苑却轻轻笑了起来：“这话在我这说说还可以，若传到外面，少不了有些吃不到葡萄的人要泛泛酸。王母如今对你的疼宠不知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火嫣然皱皱鼻头刚想说话，紫苑已一指弹去熄了红烛，“睡吧。”
　　紫苑的呼吸很快平缓悠长似已熟睡，火嫣然靠着她，鼻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却是全无睡意。
　　一年前，她被紫苑引领上天，尚未见着素未谋面的母亲就先被王母娘娘召见，那个从来只在神话里听说、只在庙宇中见过的尊荣女子满脸慈爱，仿佛她不是她最为厌恶的仙凡混血而是她许久未见的嫡亲儿孙。关切的询问，无数的恩赐，甚至亲自将她送到凤族的领地……于是，一夜之间，她从人人畏惧的妖怪变成了身份尊贵的凤族公主，名噪天界。而如今，天界里人人都知道她火嫣然是王母跟前的大红人，就连那自视甚高的杨戬见了她，也得拱手尊一声“嫣然公主”。
　　紫苑说的没错，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可是……为何她只有在紫苑身边才会觉得心中舒畅而不会有难以言喻的憋闷？这个世人向往的天界，真的能成为她的归所么……
　　紫苑……
　　火嫣然借着从窗外透入的月光细细打量身边的人，这个总是慵懒的躺在某处晒太阳嘴角勾着轻冷蔑笑的女子，至今仍是天界里她唯一愿意以真心相交的人。
　　紫苑、紫苑，我们能永远这样吧？
　　轻轻抓住紫苑袖摆一角，紧紧攥在手心中，火嫣然缓缓闭眼入梦。
　　慢慢侧过头，紫苑眼中是看火嫣然时少有的清凛冷冽，被束缚的衣袖扯动一下，并未用力，亦很快放弃。蓦地，她眼中骤然冰寒，置于外侧的左手迅速翻动，一道冷芒便破窗而出，随即是一声低低的闷响，似极兵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很快，门外碧萼低声禀告：“主子，人逃走了。”
　　左手在火嫣然鼻尖处轻轻拂动，散出一股暗香，紫苑漫不经心地答道：“叫朱蕊回来，我知道是谁。”
　　“是。”门外应下一声，恢复寂静。
　　紫苑扯起薄被为火嫣然盖好，轻嘲：“真是心急呐，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偏头看去，火嫣然不知梦中遇见何事，正露出微然笑意。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发丝，紫苑低笑，“晚安，嫣然。”
　　晚安，我的宝贝，如今与我最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