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borninjune

1、看见你 飞机抵达T

　　飞机抵达T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辛月随着旅游团的叔叔阿姨入境，皮肤黝黑的当地导游已经等在大巴旁了。

　　坐上车，老人们都难掩兴奋，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国门，叽叽喳喳分享着眼前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物。

　　“我来的时候我女儿说这里很落后，哎哟，我还以为她骗我。”
　　“老李，你看看这房子哟。像不像我们单位八十年代分的宿舍楼。”
　　“诶，你跟我说那个什么膏好用，你买的时候记得拉上我啊。我要回去送给我的牌搭子的。”

　　泰国导游笑着对着话筒喊了两声，给大家问好：
　　“欢迎大家来到泰国，接下来的几天...”

　　辛月看着窗外出神。入夜了，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楼里还透着光，让人在异国他乡有一种被照亮回家路的温暖。

　　回家。辛月想，真好。有家可回果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到了酒店，分房的时候出现了分歧。不知道谁听到中国领队给辛月分房卡的时候说的那句：还是之前预定好的套房，28楼。瞬间，一群阿姨们不干了，上前质问：

　　“凭什么她可以住套房？我们一起来的，凭什么她住得比我们好。啊，还讲不讲道理了。”

　　辛月走到一旁，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看到她这个冷淡的样子，阿姨们更生气了。

　　中国领队觉得头都大了，耐着性子解释：
　　阿姨，人家交的是三个人的团费。并且自愿加钱换的家庭套房。如果你们对房间不满意，也可以现在付差价申请，我去跟酒店方面协商换房。

　　“小伙子，你别想骗我们。什么三个人的团费，哪里有三个人。那小姑娘明明是一个人来的，你别想糊弄我。”

　　不知道中国领队低声说了什么，辛月只听到那位阿姨突然大声喊：

　　“人都死了她还出来旅游，哎哟。真是晦气。小孩子家家没有良心的哇，乱花钱，大人走都走不安心的哇。”

　　辛月摁灭了烟头，走过来，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冰冷，明明带着笑意，那个带头抗议的阿姨还是别过了脸，兴许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过了头，但是还是满心不忿别人住的比自己好，总是不相信是加了差价。

　　“阿姨，你这样讲我，我爸妈会不高兴。晚上不怕有人敲门吗。”

　　辛月丢下这句话，走向电梯间，留下气急败坏的阿姨跟领队争辩着什么。

　　刷卡进房，套间很大。辛月拎着箱子站在里边，显得格外空荡荡。就如同她的心，喊一下，有回声，没有回应。尽管表现得再怎么冷漠，刚刚的对话也用尽了辛月最后的力气。没有开灯，她顺着门坐下，点燃了一只烟，眼泪顺着脸颊，划过脖颈。

　　对啊，没有妈妈了，也没有爸爸了。被人欺负了，也不能哭了，没有依靠了，没有底气了，只能在没有关灯的房间释放自己的软弱。

　　这一夜如此漫长。

　　辛月生在W市。父亲是建筑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因为母亲身体不大好，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爷爷奶奶难免有些重男轻女，但是辛爸爸坚持不肯提前验男女，甚至在生产前跟爷爷奶奶说辛月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辛月妈妈辛苦的样子。

　　当护士从产房抱出辛月，说恭喜喜得千金的时候，爷爷奶奶脸上难掩失望。但是辛爸爸开心得连说了三声好。

　　“好！好！好！我有丫头啦！哈哈哈哈！”

　　但是他还没伸手抱辛月，就着急着去看后边推出来的老婆。以至于辛月长大后每次犯错了，辛爸爸要生气，辛月就说：

　　“爸爸，我出生的时候你都不抱我。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是男孩子，所以要罚我。”

　　尽管内心里知道古灵精怪的女儿只是装可怜，辛爸爸看着和妻子神似的稚嫩的小脸，心也化了。

　　就这样，无论辛月是把爸爸的图纸撕了，把隔壁的顾小胖给揍了，把妈妈养的花浇死了，爸爸都没舍得骂她一句。

　　辛爸爸在辛月心里，就如同孙悟空和如来佛祖。无论她怎么疯怎么闹，但是她知道，她翻不出爸爸的手掌心。她也知道，爸爸是她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看得到的依靠。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

　　辛月今年二十三岁，刚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毕业后导师推荐她跟着自己之前的一位已经小有名气的学生Yves做助手。Yves也是W市人，回国后参加了几次时装周，已经成为国内小有名气的新锐设计师，现在在W市开了自己的工作是。辛月跟着Yves加班了三个月制定好了下一次的秀场主题，才打算带父母去旅游。人生第一次，用自己的钱，带父母出去玩。这是一个刚毕业的少女最真挚的回报。

　　辛爸辛妈开心得不得了，虽然辛爸嘴上说：

　　“T国啊，没啥好看的，吃也吃不惯。但是啊，值得一提的是那里的寺庙的结构，壁画和一些...\"

　　话没说完，就被辛妈妈打断了：

　　“女儿花钱带着我们开开心心去玩，你还不乐意啊。你不乐意你别去，我们俩去。”

　　见老婆不开心了，辛爸爸赶忙住嘴。其实，怎么不欣慰呢。那个小时候软绵绵求自己给她买糖果背着自己偷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如今亭亭玉立，长大了呀。身边的人没有不羡慕这一家三口的。

　　可是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或许是世间万物一直遵循的法则。意外发生得很突然，辛爸辛妈深夜参加完投资人的酒会，在回家的路上与一辆超速行驶的大货车相撞，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辛月的父母和那位憨厚的看着辛月长大的司机叔叔都不治身亡。

　　从那夜起，辛月的世界再也不会天亮了。

　　第二天行程的第一站是去玉佛寺和大皇宫，这也是辛月这次旅行最想去的地方，去看看父亲一直念叨的T国建筑，去看看古文明是如何在这个国家传承而寺庙文化到底对这个国家有多么深厚的影响。辛月对任何信仰一直都怀有敬畏之心。很多人奉行着求人不如求己的态度，可是辛月一直懂，求神拜佛是一种寻求内心平静的仪式。，小时候奶奶去寺庙拜佛，辛月就在听经堂坐着，虽然她听不懂，但总是安安静静的。长大后去了欧洲，无论经过哪一所教堂，她都会点亮一根蜡烛，看着耶稣开始祷告。她不是基督教徒，却总有很多话要说，也许是离家远了，总也不放心。好像多说一句平安，父母就能更平安一些。

　　父母过世之后，辛月对信仰的依赖愈深，俨然要成为忠诚的信徒。她开始抄佛经，去寺庙，每天好像只有闻着燃烧的香烛味，才感到安心。她开始参悟轮回，去寻求前世今生来世的意义。她心里明白，自己做的是无用功。可是她又告诉自己，信仰不就是当人有所求而又求不得的时候寻求的一种安慰吗。

　　旅游大巴停在不太高的城墙外，导游举着旗子喊着大家集合。为了防止人多走散，说好了两小时后的集合地点，就由皇家导游带领着向前游览。团队里的叔叔阿姨见缝插针地区跟罗汉跟壁画跟眼前辉煌雄伟的建筑拍照，不一会儿就走散了。泰国导游无奈低跟剩下不多的讲解如何去参拜这面尊贵的玉佛，辛月礼貌地谢过之后就脱鞋随着人流进去了。大殿里的人不多，两排僧侣在那里打坐，一排栏杆拦住了想要再向前的游客。辛月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这尊佛不像中国寺庙里那几米高的如来佛像，它就静静地被供在大殿最上方，被黄金打造的底座衬托着。悲悯地看着这个世界。

　　游客来来去去，大殿里的气氛过于严肃，大家急急忙忙拜完就出去拍照笑闹了。辛月注意到在两排僧侣旁边，还有一个黑衣男子也在打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拨弄着。辛月想，这里也有俗家弟子吗。她坐的位置只能看到男子的侧面，一身黑衣，更是彰显他冷冽的气质，像一把锋利的刀。可是他轻轻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又有一种矛盾的温和。辛月坐了很久，直到这一轮诵经结束。大殿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应该是来了很多旅游团，她站起来，腿有点麻，顺着大皇宫外走了一圈，回到了集合点。

　　晚上的行程辛月不打算参加。其实她报的是VIP旅游团，只有两个家庭，配一个导游。因为发生了以外，她的团期被退后，到后来旅行社为了赚钱节约资源，承诺全程的食宿依然保持高标准，不得已她被加塞在普通团里。辛月内心的固执让她一定要完成这次旅行，她甚至没有接受旅行社退掉父母机票以及后续所有费用的建议。她只是想，假装我们还在一起，就好了。

　　去完了玉佛寺，辛月平静了很多。人在佛的面前，总是显得那么渺小。你的脆弱，你的不幸，你的痛苦都被它看在眼里。它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你，用古老神秘的经文抚平你的暴躁和愤怒，它给你讲述来世今生的意义，让你所有的悲伤找到了宣泄口。即使我之诉求是求而不可得，但我起码可以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挣扎着，等着下一场轮回与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