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比试 弱者才争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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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康平楼告辞后，卫铮带着李念在偌大的学府里四处闲逛。他一点儿做客的觉悟也无，毫不拘谨，摇着扇子，迈着悠闲的步子，如入无人之境，一会儿评点亭台楼阁布局结构，一会儿诗兴大发吟咏浅唱，一会儿见着好容貌的女学子又眉目含情，暗送秋波。姑娘们初及青葱，自幼生长在矜持规矩的礼仪之家，哪里见过这般风流阵仗，又看其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当即红霞飞升，一阵轻笑后互相推拥匆忙逃离。
李念转头瞧那罪魁祸首，只见他一脸怡然自得。卫铮的样貌生得很好，尤其眼睛，双眸如潭，流彩溢光，那眼认真凝视人时，深情如水能将人覆没。他就算不言不语立在那，也掩不住那一身多情风骨，顾盼流连间神采飞扬。他自知魅力非凡却不加收敛，反推波助澜，乐得自在。
他们随兴走着，忽听闻不远处有喧闹声，便寻声而至，是一片广阔的大校场。场上三两人群聚集，间夹零散，有众人围观少年试手争锋，有男孩推搡玩耍嬉笑打闹，也有骏马飞驰的迅疾身影，坐卧行立，各式各样，好不热闹。
李念他们走近一圈比试场地，中间站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看样子不过十岁，一脸怯弱相，武师正烦恼着如何为其挑选合适的对手。他环视四周，忽见一名身穿着粗布衣的孩童跳入眼帘，年龄相仿，体型相当，一时极为满意，指着那孩子喊道：“你过来！”
被点名的正是刚到场的李念，众人目光都投聚到她身上，她一时呆愣住。倒是卫铮轻笑，推了推她，说：“去吧，手下留情。”
李念从小随无名习武，泥土里翻滚出来的扎实底子。这孩子生性坚毅，认准一件事，吃苦受罪也不会轻易放弃，这点在学武过程中显露无疑。无名在武学上待她极为严格，差一点都不行，她也从无抱怨。寒来暑往，李念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站桩摇摇晃晃、马步颤颤巍巍的小孩了。
李念来至场中，向对方抱拳示礼，随后一掀衣摆，脚步移动，手刀起势。
那孩子为难之色愈浓，硬着头皮上了。一交手，李念才知那是真为难，不是假神色。对方脚步虚浮，力量弱小，招式只是个流水的花架子。她暗自拿捏力道，不忍伤了这位小公子。谁知一招未走尽，小公子脚底一滑，自己摔了。周遭哄笑声顿起，小公子满脸窘意涨得通红。李念伸手将他拉起，友好地点头示意。
她转身欲待退场，却听一声挑衅：“且慢！这等“好武艺”，我来领教领教。”
出声的是洪磊，众人都知他喜欺弱小。他仗着身形高大、孔武有力，武技在同年中又是佼佼者，因此在武场中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弱者被欺，一般都忍气吞声。
洪磊的父亲是武官，从三品的归德将军，皇城禁军头领之一，自幼在家便受武学熏陶，也常被父亲带到城郊营地玩耍。方才见李念起势有模有样，过招干净利落，一时生出挑逗之意。软弱的羊羔欺负多了没意思，不如挑点有嚼劲的。他跃跃欲试地看着眼前面生的小孩，似顽心大起的猎豹兴趣十足地打量他自认为逃不掉的小猎物，一身低廉衣裳，一副面黄肌瘦，微风拂过都要颤一颤的小黄花菜。
“小孩，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他笑着走到场中站定，揶揄道，一脸胸有成竹。
“来了来了，洪磊又犯症了。专挑生面孔立威，这下小娃娃有得哭了。”
“啧啧啧，我看别比了，这结果一目了然。这厮也是倒霉透了，刚一露面，就招了阎王。”
“嘿嘿，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调教。洪磊之心，日月可昭哟。”
细密的议论声、窃笑声四下而起，众人作壁上观，隔岸观火。爱热闹者兴趣盎然，觉不妥者敢怒不敢言。
武师本想阻止，但转念一想，切磋切磋也无不可。若有意外，他也在场，到时叫停即可。于是他出声道：“点到即止。洪磊，你悠着点。”
“老师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洪磊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卫铮不动，他也好奇李念会如何应对这比她高大许多的不怀好意的少年。
场中的李念本是心中纳闷，后又感到对方的来意不善，知道避无可避，只能迎面而上。于是她正色抱拳，说：“求教。”
无名曾告诉她，学武者要不怕被打，一生惧意、退意，脚下便会乱了章法。武者下盘不稳，就等于给了别人可趁之机，结果必输无疑。
李念心中暗思，对方身材高大，力量必定在她之上，只能巧取，不可硬拼。
二人脚下一动，带过疾风，比试开始！
李念一交手就知此人力道蛮横，腿法霸道。她不强攻，先试探观察其虚实深浅，于是她且战且退，满场游走。洪磊心中暗喜，这小孩比他想象中还弱，竟露怯了，只知满地逃窜，压根不敢进攻。他更加得意，处处狠招，想快点看李念出洋相。
场下的人看洪磊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不由为李念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英昭！景真！嘉敏！你们…你们几个快起来，快跟我来！”金元宝远远跑来，两条小短腿吃力地前后摆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元宝，你见鬼啦，跑得这么急作甚？”躺在草场的宁英昭闻声坐起，动作敏捷，笑看他。金元宝脸上白里透红的肥肉跑得颤动不已，一头大汗淋漓。
金元宝在他们面前停下，累坏了的他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差点提不上气：“洪…洪磊…洪磊他…”他放弃口述，直接拉了拉宁英昭的衣襟，示意他们几个跟上。
几个少年起身随他来到比试圈外，一看，一目了然。金元宝与宋蕴藉都曾被那洪磊欺辱过，众人深知洪磊为人。场上局势紧张，大家一时认真注视起来。
场上，李念一边冷静喂招，一边快速分析：此人虽出手劲道，但招式凝滞，并不利落；虽身材高大，但也笨重，速度并不快。她看着洪磊一脸志在必得，心想他犯了武者大忌，轻视对手，高看自己，而且行进间尽显急躁冒进，破绽很多。她想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只要抓住快巧二字，找准漏洞，争取一击即中！
想清楚后，她猛地抬头，后脚一抵，止住退意，蓦然出击。洪磊见她眼中忽现光亮，心中正疑惑，又逢骤然变化的攻势，一时惊诧，脚步瞬间乱了。他原本看她退意连连，想逗她取乐，结果数招下来，都没能成功，于是他急躁地想快点结束这场比试，没想到这时对方竟主动出击。
脚下乱了，心中自然也慌。他暗想，不过一个稚龄之子、弱小之辈，怕什么？于是他调整步伐，更加凶狠地出手，不留一丝余地，势要将其打倒在地，让这厮知晓他真正的厉害。可是他心中愈急，出招愈重，李念就愈似一只泥鳅般从他手中溜走，根本抓不着。
李念故意让出破绽，引敌来袭。他果真慌不择食，将力量集中于手，挥拳而至。她侧身躲过，趁机连环攻其下盘，一时洪磊脚步错乱。她便一鼓作气逼其到退无可退，一个后旋踢攻得他踉跄，瞬间双拳携全身之力出击，洪磊躲得身子后倾失了平衡，向后倒去。场边摆有许多练习兵器，□□锋利，若是不小心磕碰到，恐怕会出事。众人一片哗然，李念方才全神贯注在试手上，并无留意，这时回神，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下落的洪磊的前襟。少年体重，她咬牙施力，硬是拉了回来。见危险匆忙赶来的武师长出一口气。谁知洪磊竟恼羞成怒，趁李念卸力放松之际，挥拳相向。拳力厚重，李念无觉，一时被击倒在地。
“兵不厌诈，你输了。”洪磊出声道，他心里一口邪火烧得厉害。
李念吃了一拳，腹中吃痛。比试尚未宣布结束，是她懈怠了。于是她捂着腹部站起来，略一施礼，淡淡地说：“我认输。”
洪磊看她一点懊恼神色也无，坦坦荡荡认输，以为她在轻视自己。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顿时胸中的火烧得更盛，烧得他一腔沸腾，却无处发泄。他哼地一声，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李念向武师点头示意，也退场离开。
武师心中暗赞，这孩子小小年纪进退有度，面对强敌毫无怯意，聪敏冷静，尤为难得，而且功底极为扎实，非吃苦功不能练成，孺子可教啊。他欣慰地点点头。
围观的众人早已兴奋地哇哇议论开，叽叽喳喳的一片，谁也没想到李念会有如此表现。洪磊离开的神色别提有多难堪了，被他欺负过的人心里都觉得十分解气。大家都很庆幸没有错过今日这场“以弱胜强”的好戏。
李念走到卫铮身边，说：“走吧。”
“好。伤势如何？”他边走边问。刚才他看李念被击倒在地，心里颤了颤。
“无碍。”李念随无名习武时摸爬滚打过来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过那家伙力气真大，她一按小腹，嘶——还是挺疼的。
卫铮看她神色如常，特意问她：“你输了，不恼吗？”
李念一脸疑惑地瞧他，反问：“为何要恼？”
“你本可以赢。”卫铮说。
“无名说过，弱者才争胜负。再者，切磋是为了相互促进，抢一个赢字又有何用？”她回答道。
卫铮笑着点点头，心想这丫头倒是想得透彻，甚好。
看完试手的金元宝掩不住满怀兴奋，嘴里直嚷嚷：“这家伙居然这么厉害！我的天，我的小心脏。”他扶了扶胸口，一脸不可置信。
宁英昭的眼睛一直追着李念的身影，他迫不及待地想与此人结识，结果瞧见李念与一青衣男子迈步离开。方才他见李念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十分好看，行动间没有一点儿稚子该有的生涩。
“凌苍，你看此人如何？”金元宝向站在一旁的沉默的高大少年问道。
顾凌苍一袭墨绿间白的劲装，个子挺拔，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双浓眉大眼。他想了想，吐出一字：“好。”
金元宝知他不善言辞，得此一字便足矣。顾凌苍之父同洪磊的老爹一样都在禁卫军，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顾凌苍年方十三岁，是他们中年龄最长者，尤擅武术，上次课考中就是他胜了比他还长一岁的洪磊。这样的他说好，那自然是很好的，金元宝对此深信不疑。
金元宝又转向立在一边弱弱不说话的小公子宋蕴藉，恨铁不成钢地说：“蕴藉，你学学人家，此人年纪身形都与你差不了多少。你整日弱不禁风，平白惹人欺负。”
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很是符合“文弱书生”的形象。只见他红了脸，细声回道：“我知道了。”他身材瘦小，又生性怯弱，平时安安静静，老喜欢落在队伍后头，书桌也是挑讲堂角落，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微弱存在。他即使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只会偷偷掉眼泪，于是金元宝就爱叫他“小哭包”。
沈嘉敏笑着对金元宝说：“元宝你这小胖子，看看自己一身的肉，也好意思说蕴藉。依我看啊，蕴藉比你强。起码打不过人家可以跑，蕴藉跑得肯定比你快。”说完他又想起金元宝式跑姿，不禁哈哈大笑。
金元宝知他嘲笑自己方才跑去找他们的样子。他自幼生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中长大，平生最爱一事，吃。他自称“南晋名嘴”，誓要吃遍天下美食佳肴。此时这“名嘴”忍不住反击：“沈嘉敏你别笑话我，依我也看，若是你，肯定也打不过那小娃娃。”
沈嘉敏是一热血少年，胜负欲强。他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你怎知我一定会输？”
金元宝瞧他不禁激，笑着回道：“你别忘了，上次你可是洪磊的手下败将。”
这下倒好，把沈嘉敏不堪回首的记忆一下子拉扯出来，暴晒在日光下。沈嘉敏少年意气，愤懑地说：“今时不同往日，若今日是我上，定不再败于他手。”
“可你就算赢了洪磊，也赢不过小娃娃呀。”金元宝得意地笑道。沈嘉敏越恼火他便越开心，谁让他说他。
沈嘉敏知自己不如金元宝能说会道，指着他说：“打不打得过小娃娃另说，但我肯定能打赢你！有种你站着别跑，咱俩也来切磋切磋。”
金元宝看他捋袖子蓄势待发，知他急了，瞬间闪至汪景真身后：“我又不傻，难不成站着给你打。”
二人在汪景真与顾凌苍身前身后躲躲藏藏，你追我绕。
汪景真一脸清隽笑意，做和事佬：“二位少爷行行好，停下可好？”
金元宝看沈嘉敏那一脸“杀意”，喘着气说：“他停下，我就停下。”
“想得美！本少爷今日非收拾你不可！”沈嘉敏说完猛地一扑，差点抓住了金元宝的襟带。金元宝逃过一劫，小心肝跳得厉害，嘴上却愈战愈勇：“你那功夫也就够收拾我了。”
二人猫捉老鼠般斗得火热，汪景真一会儿护着这个，一会儿拦着那个，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笑意不减。他的笑容恬淡，使人看了如沐春风。
而身处小风暴中心的另一位，顾凌苍则尽职尽责地愣得像棵笔挺的树。
宋蕴藉默默立在一旁笑看他们打闹。
汪景真一把温柔揽过像焦躁的猴子似的不停在他眼前窜来窜去的沈嘉敏，赔笑道：“我觉得你会赢。”
沈嘉敏一时愣住，问道：“赢什么？”
“无论与谁，你以后都会做到的。”汪景真好声哄道。不过这话里也有他的几分真心，他相信沈嘉敏会愈来愈强。
汪景真这短短一句话，炸得沈嘉敏心里平地起惊雷，一时什么金元宝银元宝统统都抛到脑后，热血止不住地沸腾。那样的以后，他恨不得快马加鞭赶到，又暗下决心自己日后练功一定要更加勤勉。
沈嘉敏一下子被说得心头熨帖，他清了清嗓子，大人有大量般扬声道：“金元宝，今日给汪兄几分薄面，饶过你了。”他高昂着头，仿似等着金元宝谢主隆恩。
金元宝心中暗赞汪景真厉害，平时隐而不露，关键时仅一句话就能把剑拔弩张的猫毛给摸顺。他也实在是累了，终于可以歇下来好好喘口气。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见风使舵附和说：“多谢沈公子高抬贵手。”
汪景真看战局停休，之前被二人的闹剧压住的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突然浓烈起来。
他四下张望，瞧见立在一旁陷入沉思、一动不动的宁英昭瞬间就明白了。平时宁英昭遇这场面一定会插进一脚，调侃不休，今日却异常安静。
汪景真出声唤道：“英昭。”
人没动静。
金元宝走到站成雕像的宁英昭面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说：“宁公子中邪啦。”
宁英昭回神，他知金元宝这厮精打细算，从不肯在口头上吃一点亏，这是在报他方才说他“见鬼”的一箭之仇。
而此刻的自己全然不在意。
他刚刚一直在默默回想李念场上的英姿，越想，心里越止不住一股隐隐的兴奋。
这小子忒有意思，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比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