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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卷二 早悟兰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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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历翻过又一页,景谦看了眼坐在窗下发呆的谢知非。笑道“今日是个好日子。”
她不答话,他又道“宜破土,宜安葬,宜修坟 ,宜入殓。”
谢知非终于有些反应“也好,今日日头好。”
“你不求我多留他几日?”
谢知非摇头,问“知非想求您给他一个痛快。”
“他最后送走的人是那个傻子,可不是你。”
“是知非不想走。”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才记起来“下个月就是万爷的寿辰。”
景谦心中一动,道“那我便将登基大典安排在寿辰那日。”
“王爷开心便好。”
景谦轻了几分声音,唤她“知非…”
谢知非打断他“万爷是否应允知非陪葬?”
景谦眯起眼“你真是活的不耐烦。”又问“若今日死的是我,你也会给我陪葬吗?”
她苦笑“王爷死后不想清静些吗?知非这一世哪有半点资格陪您殉葬?”
“你是没资格”他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你们二人,一个奸佞寡廉一个狼心狗肺,我不会如你们的愿。死后我便一个挫骨扬灰一个剁碎了喂狗。”
谢知非的眼终于转了转,长久之后,点点头。
景谦的火便一把烧起来,脸色发黑,大步离开。
宋宫待了年余,凤妩还是有些地方不熟悉。好在有徐子白,他将她带至太和宫,凤妩便吩咐他“你小心与他们接应。”
徐子白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臂,不愿意离开“公主。”
她与他对视“你说过信我。”
他便如鲠在喉,吞吐不得,只狠声又问“公主心里当真没有他?”
“没有。”
“那为何回来救他?”
“我说了,这不是救他。”
“此行之后,公主可会…”
“一定随你回去。”
他的手紧了几分,又松开。终究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十三信您。公主千万小心,别被外面把守的人发现。等我回来。”
她垂着眼,低声“好。”
偌大的太和宫,才过了一个月,败落许多。枯枝败叶无人打理,连大门也敞着。她看着门前的小腿高的门槛,以往连跨出都绝无可能,她深恶痛觉的这半道门槛,她踩上去,眼便看高了几分,又落地,满屋的灰尘……
只有床上,隐约有几分强忍的咳嗽。她的呼吸深了些,靠近那张床……
入眼,是昏迷的男人。头发杂乱,双眼凹陷,行将槁木,如一具被抛荒野的尸体。
她蹙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真滚烫。弯了弯腰,一股血腥味就扑鼻而来,她伸手掀开他的衣领,便发现伤口已经粘着衣裳分不开。
凤妩松手,走向外间,可惜壶里连水也无,她听见屋内忽有咳嗽声,便往屋内走。却与景诺张开的眸子对上…
她一时慌乱,明明病中垂死的男人,此刻却露出虚弱却早知如此的笑意。她皱眉“病糊涂了吗,要死的人笑什么。”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他“我听闻你要死了,回来送你一程。景诺,你可有后事要交代?”
景诺摇摇头,眼眨了眨,慢慢闭上。凤妩一愣,伸手去拍他,他却半点反应也无。她立时凑过去坐下,着急道“你醒醒,快醒醒。”
忽然听见几乎哑的发不出声的话“你再大声些,把人引进来了。”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凤妩不知为何鼻头酸了。问他“我问你,你是不是算好我会回来?”
他不说话,似乎再没有精力应付她。沉默不语之后,凤妩低着头,她把声音压的很低“你是不是死了?”
半晌沉默,她的眼始终低垂。
拉回他些许意识的,是她的泪。
泪珠砸在他干涸的嘴唇,景诺的眼皮动了动。侧了侧脸,睁眼就看见她低头落泪的样子,便撑起最后一分力道“水”
她才反应过来,反手擦泪,似乎半骂起来“阶下囚,笼中兽,还想着使唤人。”却往外走,十分娴熟的从满是灰尘的花瓶里掏出一小盅酒来,居然还在。
她回屋,推了推景诺“没有水,只有我以前藏的梅子酒。你先喝一点?”
景诺依旧没回答她,她想了想,拔开木塞喝了一口,皱眉片刻,立即以唇相渡。景诺喝的慢,她喂的便慢,似乎生出几分亲昵的意味。她抬起脸,不可置信“怎么是水?”
他才有几分力气,道“换了。”
“你!”她这次直接将瓶口对准他的唇,不由分说的灌下几大口。
景诺没忍住又咳起来,凤妩之后停了手。将酒瓶放在一边。景诺便顺着呼吸,半晌之后再睁眼,清明两分,仍旧十分虚弱。
凤妩将他扶起来些,问“他就把你丢在这里等死?”
景诺笑,似乎无所谓“嗯。”
“谢知非呢?不是誓死跟随你吗?怎么没来救你?抛弃你了?”
他也无谓的样子“嗯。”
凤妩便沉不住“景诺,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你呢?你又是什么算盘?”他虚弱的问,没有半分力气。
“你以为我会带兵回来救你?把生机赌在我身上?”
景诺想了片刻,还是笑了。“你现在走,还逃的掉。”
“什么意思?”
“景谦今日就会取朕性命,等他来你可就逃不掉了。”
凤妩气道“你到现在还要骗我!”
他看着她,眼眸深邃,当着她的面抓上满是血污的的领口,一扯发现伤口和衣裳已经连结,手下更加用力几分生生重新扯开衣裳。一字一句道“你瞧,可是在骗你?”
她的眼睁圆了,制止他“你疯了!”
一条从心口到肋骨的伤口,血肉重新翻开,恐怖又吓人。她不忍看,稳住心神“若你真的输了,那日是为了放我出宫?”
“真假你已有计算,何须再问?”
“我想听你说。”
他嗤笑,略有讽刺,无所谓的告诉她“你是崇宁长公主,与南宋有灭国之仇,就算南宋易主,你也不会放过南宋。朕放你走,不过是为景谦日后的政途埋下一颗炸药罢了。”
“那你为何将玉玺给我?”
“我算准你会去塔塔尔,趁我分身乏术被困之时,借机掉兵回来包围宋宫,把控南宋。我知道你素来贪心又敢赌,所以早就吩咐过古为姜,留下玉玺将你送走。”
她呼吸重了几分,问“你若人都死了,要这玉玺做什么?”
“朕还有子嗣,朝政上的势力部署十余年,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待景谦与你们斗的两败俱伤之时,古为姜便会携玉玺还有朕的遗旨扶持新帝上位。到时玉英的军队一响应,景谦的窃国之行就会彻底失去民心。朕在史书上便名垂青史,落得被胞兄毒害的可怜下场。民心所向,之前暴佞血孽,便可顺利成章勾消。百年一帝。”话落,景诺重重咳嗽几声。面色居然因为咳嗽有了一丝的潮红。
“那时你早就是黄土一抔。你已然算到你死后数载了吗?”她不知为何哽咽了几分,质问他“你这一生,除了斗下去除了追逐权力,再无其他事了吗?”
景诺深吸着气,艰难地,似乎在回想,答复她“曾有别的事,如今没了。”
她恨极,又不知恨什么“送我走的时候为何不说?”
“为何要说?”他道“只要你活着,这余下数十载,你依旧是在与朕斗。你依旧逃不开朕的手心。”然后,他眼尾微抬,问“凤妩,你不是就喜欢与朕斗吗?”
是,是!她回了崇宁,依旧是与他留下的朝堂斗,留下的江山斗,留下的子嗣斗。他都已经死了,她也逃不出来!!!
凤妩伸手掐上他的脖子,咬着后牙“我杀了你。”
他气息微弱,似乎感慨“也好。”
比起死在景谦手中,死在她手中也好。
她忽而松了手,反应过来“我偏不如你的意!”
他又咳起来,胸前的伤开始溢血。他冷着眼问“如今对你已是死局,你还不走?”
“我已策反郎博尔,塔塔尔日落便会杀进宫来。古为姜已经带着玉玺前去呼喝其余兵权在握的将军。”她苦笑,问“我来或不来,你都算到了是不是?”
景诺问她“你来做什么?你以为凭借郎博尔那些兵力,足够与景谦抗衡?你又以为哪些与景谦出生入死过的将军,会听凭一个死物号令?”
“来不及了。我知道相差悬殊。”抬眼看他,问“你是否以为我会让十三回崇宁撤兵,让玉英回来救你?”她十分坚决“我不会。”
“是你自己想这么做。”他揭穿她的心思,声音不可置信了几分“古为姜与你在塔塔尔遇见之后,你该知道南宋宫变是真的。”
“我不信”她直视他,竟然有些委屈“你一点征兆也没给我!你把我丢出宫!!我不信你会输!是,你果真不会输,可这还不如是你输了!我若不回来…”
他打断她“朕问过你”
“什么”
“不是不会想朕吗?”他的眼眯起来“凤妩,你该知道这次回来,若朕除了景谦,你将有多难离开宋宫。”
“十三会带我走。”似乎觉得漏掉些什么,可是下一瞬景诺突然咳的弯腰,抬手捂住嘴,却还是从指缝漏出黑血。
她慌忙的问“怎么回事?”
他将衣领掀开,露出伤口,无谓的笑“你以为,若凭你都能杀回来的事,朕会办不到?朕已经时日无多”
“景谦对你用毒?”她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此次他一定会下毒手,这才是你部署身后事的原因?”
他勾唇,一手的鲜血,拇指刮过唇角面颊也已经黑红“你不走,是否因为已经放不下朕?”
她胸口起伏,断然拒绝“不是!”
“那你就滚,滚回崇宁。”他挣脱开,眼神已经冷了。“凤妩,死前朕不想见到你。”
她却一步也离不开,抬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迹“天下名医这么多,今日若胜了,还怕救不回你的命?我当初服下鸩毒不也活下来了。”
他抬眼看她,却不欲多解释那瓶鸩毒。她不用知晓那瓶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眼睫颤了颤,轻声“我从出现在你面前起,你就知道是我是不是”
“朕只是不去信那是你。”他似乎看透了一般“朕与你纠缠太久也太多了。死之前放朕清静几日。”
“这算什么?我已经连与活着的你斗都不够资格了吗?你要我连一个死人都斗不过了吗?”她的手更用力,将他的脸擦红。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我回不回来你都会死,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松了,心头像插上一把刀一般。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原来他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
凤妩的眼模糊不清,手背擦不干净这么多泪。她好恨,不知该恨谁,他或者自己…
“朕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放不下朕?”
她张嘴,这个问题她答过许多次,连她自己都问过自己数次。
她很坚定的摇头“绝不是。我此生最恨的就是你!”
他点头“好。很好。”更颓了几分,不知在想什么“如此也好,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还怕你若有半分伤心。既然如此,这些事被你知晓了也无妨。”
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却不知道怎么阻止。眼泪掉的更凶。
“还有一件后事要交待你。”
“我不听。”
他的手已经去勾她的衣领,露出半朵紫色的杜鹃花来。似有迷恋,拇指在杜鹃花瓣上满满摩挲。他缓缓道“当初骗你与朕拜堂起誓,虽朕从不信天,但朕知道卿卿信。如今你是怎么也不认的,望你今日能看在朕将死之人的份上,念及当初故人之情,以卿卿之名与朕重新起誓,让她有始有终。”
“什么誓?”
他看着她,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伸出三指道,温柔的看向她“青天在上,黄土在下。景诺与卿卿夫妻之情,自今日起恩断义绝,互不干涉,各自嫁娶。生则为陌路,死则不相逢。来世来世,绝不相见。此誓。”
青天在上,黄土在下,我与卿卿今日赤绳结定,珠联璧合,他年白头永楷,复桂兰馨。生则同寝,死则同穴,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称浮砣。此誓。
我记不住,什么意思?
告诉老天爷,你要嫁给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
此誓!
凤妩摇头,只会摇头。她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把手伸出来,嘴却张不开,无助又茫然。哭的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气都喘不上来。
景诺却还在逼她“小傻子,这个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终于被压垮,伸手扑进他的怀里,不顾是不是压到他的伤口,泪流进衣领“万岁爷,万岁爷…”
景诺与她交颈,似乎笑她没出息,抬手抚着她的后背“好了,别哭了,好乖…”